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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贰:崔氏旧事     折 ...

  •   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

      回尚水殿的途中碰见了放纸鸢的小锦儿和薛太妃。

      春雨初过,细风正起。小姑娘穿着羊皮小靴踩在水洼上,身边几个宫女控着飞线和竹辘,春燕样的纸鸢迎风放得老高。

      薛太妃站在一旁静静笑看着,不时嘱咐小公主跑慢些,见你来了遂是一礼。

      “陛下这是刚从关宴回来?”

      你点头称是。

      见你只领了云嘉一人,又瞧出你形容略显狼狈不似平常,薛太妃蹙眉犹疑。

      “方才春雨忽下,陛下莫不是受雨了?”

      你闻言坦然回道。

      “宴罢贪恋春色,一时避之不及,叫太妃见笑了。”

      “哪里,只是雨气寒凉,恐着风寒,陛下还是快些回去暖暖身子罢。”

      你颔首应意,正说着,远处逐渐跑远的小锦儿终于发现了你,扯线的手一松就朝你哒哒跑来。

      你本都弯腰准备和小丫头抱个满怀了,结果这小机灵鬼到你面前却又急忙站定,规规矩矩煞有其事地行了个礼。

      “锦儿拜见皇姐。”

      你瞅了一眼一旁含笑欣然的薛太妃,心中领会,难为这小丫头端得一副淑秀知礼的模样,忍笑道。

      “好锦儿,快些起来吧。”

      得了你的话,小锦儿这才欢天喜地起身扑到你身上。

      “姐姐~和锦儿一起放纸鸢玩吧!晴雨今日没来,锦儿一个人玩无趣得很呢……”

      小锦儿口中的晴雨是薛太妃的堂侄女——薛晴雨。

      薛晴雨与小锦儿同辈,又是伴读,承德十二年生,只比小锦儿大了两岁,故两个小姑娘平日以姓名相称,并无太多拘束。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好不可怜。只是纵然你有心,想到尚水殿堆积的政务,便也无力了。

      “锦儿莫要胡闹,陛下庶事在案,如何能与你嬉乐?”

      听见母妃的话,小锦儿撅撅嘴,只眨眨眼望着你。

      你无奈一笑,蹲下身把小姑娘鬓边额前背风吹乱的碎发理了理。

      “姐姐今日确实不得空……不如这样,等哪日闲暇,姐姐主动找小锦儿放纸鸢,好不好?”

      小丫头撅着嘴垂下眼帘,不乐意地扭扭身子,但还是默默举起了小手。

      “拉勾上吊……骗人是小狗!”

      你失笑,乖乖拉勾盖章。

      又哄了小丫头几句,和薛太妃别罢,你回到尚水殿。

      姑母得知你淋了雨,早早让人为你备下热水,又熬了几方御寒的汤汤水水,生怕你寒气侵体着病。

      “陛下方才回来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

      你正看着淮地各郡的雨水奏表,热腾腾一口银丝血枣姜茶还没下喉,便听姑母兀地这么一句,把你呛得生咳了几声。

      见你如此局促,秦芷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文折,揶揄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那奏表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接过如是递来的锦帕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喉间的痒意才平静下来。

      姑母这般说便是知道什么了,你不敢隐瞒,只红着耳朵避重就轻。

      “……姑母何出此言?”

      “倒也无甚,只是看着陛下不时对着桌案发呆,一场春雨,没把风寒淋来,却把神儿淋走了?”

      秦芷此言一出,你霎时红云飞颊,听见身后隐隐低笑,回头假意嗔了一眼肩抖如筛的如是。

      她怕是早把云嘉的话头撬尽了。

      “不过是在彩霞舫偶遇了崔探花和裴榜眼罢了……”

      “哎呀,那倒是巧的很。然后呢?”

      “然后……就与他们二人随意谈天,没什么的。”

      “崔家大郎见陛下受雨,便无甚表示么?”

      姑母一下问到点子上,若你不说,只怕会问了云嘉去,左右躲不过,你心一横索性直说了。

      “崔探花见我窘状,就把外袍给我披了片刻……”

      闻此,秦芷掩唇轻笑。

      “看来这崔家也不尽是肃言呆讷之辈,姑母先前还担心,崔潜此人若是个只会背经诵典的榆木疙瘩,可怎么给徽儿交差呢。”

      “姑母……”

      你赧然垂眸,想到昔日上元夜,那人不落一丝留恋转身即离的背影……你彼时许真有几分失落吧。

      转而再思及那人霞前抱花,告予你表字时的模样,你又摸不准那人的性情了。

      男子都这般时冷时热么?

      你默然想着,却不敢问出口来。

      “哎,只可惜此子体弱不健……不过也唯有如此,后位才非他无二。”

      你明白姑母言下之意,可愈是这般,你心中便愈发不适,只是也无法反驳,只问道。

      “崔探花虽身形清瘦些,瞧着却并不显病色,不知他身患何疾?”

      秦芷目光逐渐放远,轻敛黛眉道。

      “据勋国公所说,似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说到这里,秦芷微微叹口气。

      “我记得从前几家公子比武选任御卫时,那孩子承父命日夜习武,险些没救回来。还是当时为勋国公诊疗脚疾的御医恰巧在勋国公府,才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自此以后,崔潜便弃武从文,但即便如此,身子也大不如以前了。”

      你听得不禁皱起眉来。

      “他父既知晓他有心疾在身,又为何要令他习武呢?”

      “几朝更迭,如今清河崔氏能拿的出手的唯有勋国公这一脉。勋国公膝下子息稀少,唯一的嫡子先他而去,嫡孙崔玦——也就是崔潜其父又不得重用,崔潜作为崔氏年轻一脉的长兄,自然要撑起勋国公所望,撑起崔氏整个门楣……想来一个庶子,不被其父重视也是情理之中。”

      “如何就在情理之中?”

      你听得微微愤然,不禁驳道。

      “自己无能,倒教其子替他努力,好荒唐的道理。勋国公也是一孔之见,我瞧左羽林将军崔御乃心奋武,哪里就不如那早逝的嫡子了,难道就因为那嫡子娶了康平郡主不成?”

      你一番利辞不容分说,秦芷没有想到你会如此愤慨,稍有怔然,转而又笑。

      “陛下对嫡庶之事似乎格外不以为意。”

      你也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确实有些失言了,低眉沉声。

      “徽儿只是无法苟同此种行径而已……小锦儿也是庶出,难道我要因此而苛责于她么。”

      “然陛下又可曾知,崔潜的嫡母是谁,生母又是谁?”

      见你不语,秦芷自顾自道。

      “承德五年,秀女采选,老邳国公谢密两位嫡孙女——谢流宛、谢露浓入选。先皇欲择其一,在选入谢流宛时,见其面露郁色便问其故。

      谢流宛自言不敢欺瞒圣人,因其曾与金吾卫崔玦私定终身,故而心憾。于是先皇改选谢露浓为妃,后感念其情意贞坚,为谢流宛与崔玦二人赐婚。”

      说到这里,秦芷抬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

      “婚后谢流宛与崔玦举案齐眉,很快有了身孕,只是其陪嫁侍女趁此与醉酒而归的崔玦行了人事。

      谢流宛遭叛气极,流了孩子,伤了根本,再难有孕,可那侍女一月后却被诊出身孕。

      无法,崔玦只能留下此女,抬为通房,后此女早产诞下崔潜,而谢流宛对待崔潜也视若己出,直到五年后再有孕。”

      “这么说崔家还有嫡子?”

      姑母点点头,又道。

      “别急,继续听。谢流宛有孕后崔家上下重视非常,但府医言其难孕成子,此胎十分凶险,恐伤性命。虽如此,谢流宛仍孤意要诞下此子。

      听闻此讯,当时刚刚诞下大皇子,已为昭仪的谢露浓请恩于……皇后娘娘,希望将照料自己的千金圣手暂赐姐姐。”

      提到母后,姑母的声音微滞了一瞬,你猛然心悸,低着眸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自然应允,还择选了几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和许多珍惜滋补之物赐予谢流宛。只可惜即便如此,还是没留住她。

      在谢流宛给崔家留下唯一一个嫡子后,不到月余便逝去了……崔玦给那孩子取名崔涣,现在应当十二岁了。”

      “……他再续弦了么?”

      姑母摇摇头道。

      “崔潜身份本就尴尬,若说从前还有嫡母护着,谢流宛走后崔玦日日寡欢,崔府上下便逐渐轻待起这位小公子。其生母又无权抚育他,后面还是老夫人看不下去,将崔潜养在自己膝下。

      经年而过,许是崔玦终于开窍了,等崔潜逐渐大了才重视起这个长子来。崔氏以武建勋,让崔潜习武,对他自己来说也意味着被父亲接纳……故而,徽儿又焉知,习武于其究竟是祸,还是福呢?”

      姑母此话一出,你心神为之一振,但觉振聋发聩,久久不能回神。

      “……姑母,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为政者,切忌顾大而失小。‘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后’,皇帝是天下大君,皇后则是海内小君——

      为后者上承天家血脉,下联内外命妇,以姻亲勾连关系起各方各势,制衡于朝廷庙堂,或深根宁极,或危如累卵,无不至关……待陛下有了君后,自然就明白其中关窍了。”

      “……看来一孔之见的,是徽儿才对。”

      你讪笑一声,君后,君后……

      你从前只当他是个才高运蹇的王孙贵子,今日姑母这一番言之凿凿,实在令你扼腕怅然。

      崔潜,崔则卿……他当真能做你的君后么。

      紫云楼居芙蓉苑中心,玉楼金殿,磋峨高耸,居其上可俯视绿洲,遥望曲水,乃整个芙蓉苑的点睛之楼。

      每逢上巳佳节,帝必携亲眷必登临此楼,欣赏歌舞、赐宴群臣,凭栏观望苑外万民游曲江之盛况,与民同乐。

      酉时中,紫云楼夜宴初开时,姑母收到贞耀先生的推陈之书,左右不过是年老昏聩、愧为帝师之托。

      你看了其书,只觉笔力遒厚、结字刚劲,字里行间俱是谆谆恳切、言近旨远,丝毫看不出所谓“年老昏聩”之意。

      你心中觉得好笑,正欲松下口气,却听姑母说会另择他法,叫你不必担忧……你笑着应下。

      此次夜宴虽为君臣之宴,规模却并不大,只请了数十位亲近重臣,按着寻常宴会行事,既无错漏亦无新意,不必他言。

      夜宴结束时已至戌时下二刻,难得春夜晴星,你登至紫云楼顶,倚栏听风观月。

      紫云楼起势极高,自坐落于整个长安城东南角的芙蓉苑极目远眺,楼阙重重,金顶起落,灯火璀璨,耀若星汉。

      你闭上眼,甚至能捕捉到风中隐约喧闹的人声,仿若近在咫尺。然睁开眼,入目又皆是空寂苍黑。唯有你身处之所烛光粲然,在无际黑暗的天地间,侵破开一小片似金非银的光明来。

      九天之上,银月如钩,照不清九州方寸。

      “……陛下。”

      “看月。”

      裴清群顺着你的目光去望,天穹中,那半璧玉弓险些晃了她的眼。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陛下好雅兴。”

      “裴姐姐,那日之后,朕忽就想通了——”

      “玩笑之话、戏弄之言,陛下不必当真。”

      你蓦然回首望她,见她竟是笑颜。

      “裴姐姐……”

      裴清群仰起眸来,月的清影落在她眸中,与那两方盈盈水光一齐落了下来。

      “臣虽不记得说了什么,想来不过是些醉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你凝眉愕然,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三月底,贞耀先生应诏姗姗来迟,上以安车蒲轮之礼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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