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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壹:既见君子 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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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行令了几巡,在日色将暮之时这场探花宴总算结束了,而你也算是把肚子里的墨水儿吐了个干净。
你自然明白,自己如何能与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士子们相较,能应付过他们已算你顶聪明的了。而那些过了制举的新科进士们自然个个心似玲珑,又怎会为难于你?
唯那个裴冶,每每逢他便要出个再不能难的韵来,直把你逼得急中生智,才躲过一劫……
你如此腹诽,脑海中浮现起那位玉蕊牡丹花间坐的翩然佳公子。他望你的时候飘曳着好一双含情桃花眼,只不过那桃花是淬过冬雪湖冰的桃花——剪红刻翠,色淡神寒。
转念又想到裴姐姐,同样都是姓裴,一堂兄妹的,性情倒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此想着,你忽觉面额丝丝湿凉,回神望天,竟是春雨忽坠,细密而下。
方才宴中,一官侍来寻姑母,称有司奏禀,姑母便先行回了尚水殿。你一人宴罢,本想春光难得,遣散众侍,欲踏青为乐。眼下看来,或也不能如你所愿了。
“陛下,我们找处地方避雨吧,觞曲亭距此最近,若雨再大便不好了。”
云嘉抬手替你遮雨道。
觞曲亭有曲江中穿,为流觞曲水吟诗作对之地。每逢上巳日,各家骚人墨客总要在此处乘兴作乐,附庸风雅。
而探花宴后,新科进士们也被允许在芙蓉苑内活动游览,一些在探花宴上未尽兴的士子多会选择觞曲亭继续作诗为乐。
只是此刻春雨忽袭,想来那里定人满为患,你实在不愿再见那些高人雅士,想到要与他们吟诗作赋你便脑仁生疼。
“觞曲亭竹篁丛落,盘蜒多水,落雨想来潮湿无比,还是……去彩霞舫吧。”
彩霞舫以船舫为形,与岸相接,建于水上,面朝芙蓉池与曲水池交汇处,水面一望无际。因夕暮时,绚丽的彩霞与水面共色之景令人叹绝,故名彩霞舫。
彩霞舫虽不如觞曲亭近,但也不算偏远,趁着雨势未大过去还来得及。
云嘉称是,遂与你一齐往彩霞舫去了。
冒着细雨行了约莫一刻半,你终于看见那伫于水面上,偌大的前亭后楼的二层石舫,和周遭曲折迂回的卷篷顶歇山形水榭。
你前脚进了石舫,后脚便听得雨势骤然变大。从舫前的亭廊朝外望,天地隐曜,被稠密的雨幕罩上了一层黯淡的水色。
空气中新鲜潮湿的水汽,与泥土生涩的清新交织着挑丨逗在你的呼吸之间,鼻尖悄然钻出一阵痒意。
“阿嚏——”
你掩掩鼻子,这才发现自己半臂已湿,额发也贴在你的额角,偶尔滴落下一滴水滴在你的肌肤上,引得你一阵冷颤。
“陛下,雨气湿冷,您怕要着了风寒,咱们再朝里走走吧。”
云嘉担忧地望你,她自己也只着了春衫一层,无法为你披衣,只能握着你的手,又替你搓搓胳膊。
你点点头,肌肤湿冷的触感着实不好受,只盼衣裳能快些干了。
你们二人往里走了走,入了卷棚直廊,避过风口,果然温暖了许多。
舫后是歇山楼阁,常有落脚休憩的物具,不知有没有什么物什能将你们二人衣服烘干。
不必你多言,云嘉已替你推开阁门。
阁门骤开,一阵温热的暖风携着丝缕缈缈墨香铺面袭来。阁间之中,暖炉飘烟,长卷泼墨,两位人间琢玉郎倚榄而对,黑白玉子相执,呷茶煮酒,好不自在。
“陛下?”
执白子的郎君清癯蔼善,见你倏然一怔,不自觉开口而唤。其声疏朗,其容清明,臂弯的几枝海棠桃花含苞与之相映,翩然温雅,恰似暖玉生辉。
执黑子的郎君见你则长眉微凝了一瞬,遂而又移目展颜,神色淡淡。他身颀而长,容峭而冷。风姿冰冷,琼佩珊珊。膝上的几张硬黄纸已然被其翰墨挥毫——
逮兹沧浪曲,还值百余馨。
乍冒风景好,徘徊初鸟惊。
水连杂阡陌,树绕曲江东。
东苑季春色,西山雨雾生。
人岁有佳节,日晚乃幽并。
你粗略读去,骤觉婉曲俊爽,明快清腴,精炼传神又出于天然。细细一品又感温峤文清,可谓臻于天籁。方知先前探花宴上并非他有意为难于你,而是实在身怀郢中白雪,绣口一吐遂为啜英咀华,碎玉锵金了。
“陛下。”
他们一前一后起身朝你做礼,一个怀中抱花,一个身上携诗;二人皆衣士子白袍,一个骨貌淑秀,一个风神散朗。端得好生玉质金相,声光炳然的形貌。
你刚想应声免礼,不知哪里来的一缕细风扰你鼻尖骚痒难耐,呼之欲出。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及应答便侧身掩面,“啊秋”一声闷着声打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来。
一时间阁间静默,你默默回首,嘴唇翕动了几下道出个“免礼”,再尴尬地不知如何了。
“陛下衣衫轻薄,春雨陡至,怕是难抵春寒……”
你本不自觉地就想言称无碍,但你想了想此刻自己衫袖尽潮、鬓发半湿,还是没有出言反驳崔潜的话。
崔潜见你有难言之容,低眉思忖了瞬息,踟蹰几分,终还是朝你敛容谦谨道。
“若蒙陛下不弃……不若请披潜之衣袍,以防寒气入体,有损龙体。”
你望着他清澈葱茏的眸,似乎一时根本找不出什么推托之辞,只听心擂阵阵,口齿徘徊。视线蓦然掠过一旁的裴冶,才思及旁人在侧,忙作出坦然,施施颔首道。
“那便多谢崔探花了。”
崔潜闻你此言似乎松了一口气,冁然而笑,搁花脱袍。
云嘉将崔潜的水色云纹滚边外袍接过,仔细于你披上。你骤然初觉衣袍温热,是他残存的体温,故而思绪飘飞,四肢兀地拘束起来。又闻浅浅墨气,疏疏花香,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药味……与你梦中无二。
“陛下,在此处暖暖身子罢。”
云嘉恰将榻椅移至暖炉旁,如此唤你道,你使自己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来,在暖炉旁坐下身,复赐了二人坐。
“这细雨忽至,委实惹人厌得很,倒教陛下玉体难安啊。”
裴冶于棋案前继续执子而落,黑玉棋子在他修长圆润的指尖衬得润亮分明,注棋启唇。话虽如此,你却丝毫未听得他语气中对这春雨的不耐厌恶,反倒听出了一丝揶揄之意,也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
“裴榜眼这是与朕玩笑了,‘春雨如油,黎民不愁’,裴榜眼博通明知,岂会不知?”
裴冶移眸遥望你,目光落在你肩上所披的外袍,蕴着一种微妙的笑意,不置一词。
此话罢了,你也没有再继续下午,反而说起你一开始就注意到的那几枝似锦烂漫的花儿来,那是崔潜在探花宴上所折的。
“关宴已罢,崔探花怎么还抱着这花?”
崔潜闻言侧首含笑:“春花蓦然被折已是不幸,潜不忍让其再受春雨打寒之苦。”
他低声慢气道,似乎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你却万没有想到他会道出如此缘由,你也不曾想过春花被折是否会为不幸。如今他说出此话,你方如酣梦大醒,一些神思逐渐清晰起来。
“那裴榜眼的玉蕊牡丹呢?”
你趁着抓住了神思的影子,又去问裴冶,遂只听对方随声应道。
“送人了。”
你的那几缕刚抓在手掌的灵光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飒飒地飘远不见了。
无言之际但也确实,玉蕊牡丹一株千金,你起初在宴上见他携花来时便起了疑问,不知他如何折来的,园主又如何肯应允的。
你本想继续问些其他,但眼见崔裴二人复入了棋局,你便观棋不语,再未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的棋局已陷入死局,连你这个略知皮毛的门外汉也看得出,此局是再进行不下去了。
“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罢。”
裴冶豁然起身,点破了沉寂良久的僵局。他朝窗外望了望,不知何时雨已停了。
“陛下,雨既已停,冶先行告退。”
你起身应他,才发觉自己衣裙皆干,额际耳边的鬓发也丝缕蓬松着。
云嘉自觉送了裴冶出去,一时舫中唯余你与崔潜二人。
你看他,他也看你,一时无话。直到瞅见他身边那仍娇艳的海棠桃樱,才想起你想要问的话。
“崔探花,旁人都摘些牡丹芍药的名花贵蕾,你怎的却摘这些寻常花朵,如何能夺得头筹呢?”
“潜,为何非要夺得头筹呢?”他的视线透过你与他的距离,眸光忽明忽暗,凝着你眼,复添了一句——
“这于潜并不重要。”
“……那,什么对你重要?”
不知怎的,你未经所思吐露出这么一句。
崔潜没有说话,他只是神色温润,目光轻柔,似乎是怕你会如蝶一般惊飞了去。良久,你见他唇角微扬,双唇轻启,一字一词徐缓道。
“潜的字是,则卿。”
按礼制,男子本应二十及冠取字,但因从前多战,许多孩子都不能长命,男子十五便可取字成家。时至今日,这已成为本朝的世代延习的不成文规定。
但即便如此,男子的字对女子来说仍不是能随意传呼的,除非为亲为友……只是他这般突兀地告诉你他的字,你们到底是亲,还是友呢……
则卿,则卿,你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方才发觉这是你未来夫婿的字,是来日岁岁暮暮都与你居一檐之下的夫君的称谓。
想到这里,你的心倏而塌陷了一块儿,竟再不敢去瞧他了。
“陛下……陛下?”
崔潜见你一副颇不自知的模样,轻笑一声,拿花点了点你的手,你的肌肤衣袖之间籁籁落下几片花瓣。
你不知所云,崔潜用眼神朝榄外示意。
“陛下,看。”
你顺着他的视线遥岑远目,但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经过春雨洗刷的天地澄澈无尘,雨后的霞色更鲜。绯红金灿的霞光晕染铺陈满了整个清澄的苍青,沾染于如练明澈的无边阔水之上,弥散成潋滟一色。目及之处皆瑰艳丽绝,仿若洛神巫女将点唇的百花胭脂打翻入一汪清池中,令人为之绝倒,久久目眩。
“好美……”
你的一双眼眸将此绝景尽数映入,心醉神迷着,全然看不见其他东西,只依稀闻得崔潜低喃着附和了你一声。
“是很美。”
你好似隐约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转过头去,他却恰好移开了眼睛。
你想到宴上你举酒示意他的那一下……他莫不是在学你?
然不及你多言,云嘉已回来了。
崔潜见此,也收敛了神色对你道。
“陛下受雨,还是快些回去吧。”
你今日在外待了许久,只怕姑母担忧得紧,也确实该回了。
男子的衣物不能私拿,你脱下他的外袍递给他。
“今日多谢你了。”
“潜应当的。”
接过衣袍时你不经意蹭过他的手指,竟比你还冰冷几分。然观他脸色,并无恙意。你心中虽奇怪,但也不好贸然问出口,只得转身欲离。
“陛下——”
崔潜唤了你一声,你顾首回眸。
“陛下,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还望您保重玉体。”
栏外暮春的风将他的身躯浅浅拥住,温凉润湿着,把他梨色的袍吹得衣袂飘摇,把他怀中玉粉的花瓣吹得四散,分不清是桃、是樱、还是海棠来,只以绯霞为引,尽数朝你萦来,萦来一丝梦中清苦的酸甘。
未见君子,忧心弈弈。既见君子,庶几说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