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贰拾:杏园探花 左 ...
-
左右又梳妆了两盏茶的时间,最后点过海棠红的口脂,换罢雪青并藕荷色的大袖诃子裙,总算结束。
一行人随你出了内室,走到中堂,你看见高栖一袭青衫,还立在堂下竹屏的一侧抱书出神。
他云墨般的发被青玉搔头一丝不苟地束入首顶的莲状玉冠中,前额光洁,露出一点极标志的美人尖。
他双目低垂着,目光落在书册上的某处,轻飘飘的,寡淡地没有一分颜色。
你走到屏风旁距他几尺的地方歪头看他,他竟也出神着没有发现。
“高舍人?”
高栖骤然回神,看见众人簇拥着的你一个退身,往后趔趄了一步,左肩不轻不重地撞到身后的描金竹屏上。然下一瞬,他又迅速收敛了表情,搁册埋下头来朝你一拜。
“陛下……”
少见他这般夸张愕然的表情,你掩唇一笑,压勉强下唇角的弧度。
“起来吧,高舍人怎么还没回去?”
他双手虚握着垂在身侧,头仍微微低垂,声音沉闷,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微滞。
“微臣…还未处理完今日的事务。”
你闻言侧眸看了看身后一脸笑意的裴清群,又回过头缓声道。
“朕身侧就两个起居郎,高舍人连职数日,可别也像裴舍人般把身子累垮了……”顿了顿,你稍加思索后便道。
“这样,朕今日就赐你休沐三日,可好?”
你飘然抛出这么一句,本以为高栖会不假思索地应下谢恩,哪知话音刚落,他即刻就拱手朝你再拜。
“陛下仁心恤下,微臣感念。然此本为臣之职责,栖甘之若饴,并不觉身乏体苦。”
你见他坚持,也不强求。
“也罢,你能如此想,朕自心慰。”
今日关宴士子众多,想来裴姐姐一人也应付不来,让他随行记录也并无不可。
眼看开宴的时候渐近,你不多留,遂出了尚水殿,乘上方愠喜早命人备好的龙辇,御前仪仗拥着浩浩荡荡朝杏园去了。
杏园之所谓之杏园,是因其中有杏树三百棵,暮春之时,园内粉云腾涌似云宫在首,入之使人流连,故常为文人雅士修禊之所。
方下御辇,你便听有宫侍高声传喝“陛下驾到——”,一声接过一声,似乎惊飞了几只园中春鸟。
一色杏林三百树,入园来,袭面便是香暖熏莺,落英纷飞,目力所及处尽是粉雪成阵,宛若幻境。
花荫之下列有数十坐席,席前各自置酒熏香,对花云雾缭绕。乐师鼓者于席列两侧摆开成阵,鼓瑟吹笙,雅音绕树袅袅,好不风雅。
皇帝御座高设于众席之前,两旁羽扇相映,侧座为衬,乃大长公主之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乐声一停,众人夹道稽首拜而高呼。
你信步而上,扶起姑母后朗声道“众卿平身”,遂入座开宴。
你扫视了一遍座下诸位新科进士,不论老少长幼,皆面容焕光,眼角眉梢俱是喜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自然,或多或少也少不了那些对你欲盖弥彰的探究罢了。对此你倒早已习惯,唯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才心颤了一刹。
就在他意欲看向你时,你极快移开目光,低声清了清嗓,起身举酒对众人致辞。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今众君进士擢第,初登蟾宫,既为汝之幸,更为我大昭之幸!太宗皇帝之谓‘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皆在今日。朕与众士共行探花宴飨为庆,行文修禊,消此永昼。”
“陛下誉赞,臣等不胜荣幸。”
君臣贺而对饮,上品的“烧香春”一线如喉,芳香浓郁。
话语此间,珍馐美馔恰已山积铺席。姑母又与众士致贺,你得空去将每一位新科进士看个眼熟。
话说此次春闱在先皇龙驭之后,仓促之间本是来不及办的。就在众人皆以为会取消此次科考时,姑母玉口一令,此举才得续行。但又到底仓促,上榜的进士大多都是世家生徒,倒不知有几分真才实学了。
好在殿选由姑母亲监,选出了三位一鼎甲——
状元刘照君,兖州曲阜人士。寒门乡贡出身,自幼习儒,承德年间数次参加科考皆落榜,时至今日已过不惑之年,一举为冠。今日关宴乃其二十年来的梦想,你能看出他拂须的手微微颤抖,的确难抑激动。
榜眼裴冶,这是除崔潜外你另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依然是在那日的除夕宴上。当日他应制作诗的水平虽尚,可却无新意,与崔潜相比不过尔尔。
你是没有想到他初次会试便入了殿选,此后更在姑母的笔下夺得一甲。要说,他今年可未及弱冠啊,如此少年英杰,世有几何?
但如此一想,你就知除夕宴那日他藏了可不止一点拙了……看来,也不是每个人如姑母说的那般对后位垂涎不已。
最后是探花郎崔潜,他的才名在外,你倒不非常意外,只是……
一个愣神,你敛眸不及,便与席中那位清风霁月的郎君对上了视线。你暗暗捏紧衣摆,抿唇定下心神,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闪躲。
你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复斟满的酒,灵光一动有了主意。
你悠悠抬起右手,举起案上的酒杯。你抬眸遥望他的眼睛,手指一碾,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倾斜,撒出了几滴清澈透明的酒水。
崔潜没有想到你会如此明目张胆朝他示意,一时竟也忘了动作,待他反应过来,你已经饮罢了杯中酒,不再看他了。
酒过三巡,姑母提议是时候行探花游戏了。
所谓探花游戏,就是由众人推选少俊二人为探花使,由他们骑马遍游曲水附近乃至长安各大名园,去寻觅采摘新鲜的名花供众人欣赏。若他人先折得名花,则罚此二使饮酒做赋。
年少俊美曰“少俊”,观之场上年少之人并不多,少而俊美的便更鲜少了。裴冶与崔潜二人自然而然就被众人推举出来,即刻乘了黑白两匹骏马出园探花去了。
“陛下在想什么?”
姑母的手在你面前绕了绕,你回神看她。见她眼中揶揄难掩,本欲开口痴怨她,但又碍于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默咽下一口气。
“姑母明知故问。”
秦芷早料到你会这般说,似笑非笑安抚你道。
“好啦,姑母不是有意的,只是忙忘了才忘记告诉徽儿。”
你对姑母的话半信半疑“那崔潜如今得了探花郎……”
“自然只是得探花郎了,”说着,姑母牵住你的手“这探花郎得的不止给众人看,更是给陛下看。”
“姑母是说……”
秦芷按了按你的手,止住了你的话,摇头道。
“陛下明白就好,不必言明。”
你阖上嘴,心绪突然复杂起来。
天家……当真没有纯粹的东西么。
探花宴的最后,裴冶率先御马归来,探得玉蕊牡丹,夺下头筹。
其他人所探之花与玉蕊牡丹相比美则美矣,却难免落入俗套,实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