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龙女初战 ...
-
杨过摔下山坡,滚入树林长草丛中,半昏半醒之间,耳中听到的尽是嗡嗡之声。杨过睁开眼一看,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真是幻,这时他彷佛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杨过知道这是小龙女在烧香召回玉峰,揉了揉眼睛,面前果然是那个令他敬若天人的白衣仙子。
杨过这一日受尽了苦楚,不是被王志坦,尹志平借比试之名殴打,就是被赵志敬和其他牛鼻子们追杀。一看见小龙女,杨过顿时安心下来。但是之前逃命时顾不上的伤痛也立刻发作起来,再也难以撑持,杨过终于又晕了过去。小龙女走上前抱起晕过去的杨过,缓步走回古墓。
又过良久,杨过忽觉口中有一股冰凉清香的甜浆,缓缓灌入咽喉,他昏昏沉沉的吞入肚内,但觉说不出的受用,微微睁眼,孙婆婆正温柔的瞧着自己。杨过赶忙坐起身来,将孙婆婆递给他的玉峰浆一饮而尽。
忽听帷幕外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孙婆婆,过儿醒了吗?”杨过抬起头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小龙女走了进来。虽然小龙女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清清冷冷的样子。但是杨过和小龙女相识半年多,现在已经可以从小龙女双眼中读出她的心情了。如今看到她满含关切的眼神,显然是在担心自己的伤势。杨过想到如果没有小龙女及时召来玉峰救助,自己今天多半就会被赵志敬害死了。而且小龙女不惜违反门规,亲自把自己带回古墓,杨过胸间一热,不禁放声大哭。
孙婆婆左手握住他手,也不出言劝慰,只脸含微笑,侧头望着他,目光中充满爱怜之色,右手轻拍他背心;待他哭了一阵,才道:“好些了吗?”孙婆婆拿手帕给他拭泪,安慰道:“过儿,别哭,别哭,过一会就不痛啦。”她越劝慰,杨过越哭得伤心。
孙婆婆望着小龙女,笑道:“姑娘,我没法子啦,还是你来劝劝他罢。”小龙女坐到床边,只见杨过满头满脸都给人打得肿胀受伤,伸手摸了摸他额角,瞧他是否发烧。杨过的额头与她掌心一碰到,但觉她手掌温热,已经不是初遇时寒冷异常的感觉了,显然是因为小龙女在为自己的伤势担心。小龙女见杨过仍然有些低烧,就吩咐孙婆婆去给烧些草药,冷冷的道:“没什么。喝些草药,静养几天就会好了。过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过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对,只觉小龙女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暖柔软的爱心。虽然她说话冷淡,看似好像毫不关心,但相处半年多,杨过已经明白小龙女是外冷内热,他能透过小龙女的眼神和动作读出她其实很关心自己。自己能和小龙女相遇,真的是太幸运了。他一时看的入神,竟然忘了回答小龙女的问题了。
孙婆婆笑道:“过儿,你还没回答姑娘的问题呢?“杨过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把今天在重阳宫的遭遇从头至尾说了。他口齿伶俐,说来本已娓娓动听,加之新遭折辱,言语之中更心情激动。孙婆婆不住叹息,不禁大骂全真道士卑劣无耻。小龙女却不置可否,她不动声色的取出金创药给杨过伤口敷药,还取出绷带给他包扎伤口。孙婆婆听杨过说罢,伸臂将他搂在怀里,连说:“我这苦命孩子。”
听完杨过的叙述,小龙女也终于下了决心。她在内心默念:”师傅,弟子对不起你,我要破了古墓派不收男弟子的门规了!“ 小龙女在内心和已故的师傅报告完毕后,缓缓站起,对孙婆婆和杨过说道:“婆婆,你带过儿一起去一趟重阳宫吧!”
孙婆婆和杨过都是一怔。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孙婆婆道:“姑娘,这孩子回到重阳宫中,臭道士们定要难为他。”小龙女道:“婆婆,过儿毕竟曾拜入丘老道门下。即便要把过儿收下,也要先跟全真教的人讲清楚。”孙婆婆喜道:“姑娘,你肯收下过儿了!”小龙女点了点头,冷冷的道:“婆婆,你送一瓶玉蜂蜜浆去,再跟他说,那老道不能不依。”孙婆婆听到小龙女终于同意收下杨过,也是满心欢喜,当即起身,带着杨过一起去重阳宫。
杨过和孙婆婆奔近重阳宫,几个起落,已奔近道观。她跃上墙头,正要往院子中纵落,黑暗中忽然钟声镗镗急响,远远近近都是呼哨之声。在一片寂静中猛地众声齐作。
全真教平时防范布置已异常严密,这日害怕霸凌事迹走漏风声,更四面八方都有守护,眼见有人闯入宫来,立时示警传讯,宫中众弟子当即分批迎敌。更有一群群道人远远散了出去,既围来攻之敌,又阻敌人后援。
孙婆婆暗骂:“老婆子又不是来打架,摆这些臭架子吓谁了?”高声叫道:“丘处机,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赵志敬躺在担架上被其他全真道士抬出,说道:"我师傅人不在教内,有话跟我说好了。我是丘真人门下大弟子赵志敬,是杨过的大师兄。”
孙婆婆大声道:“杨过已经不是你全真教的门人啦。他已改拜我家小龙女姑娘为师,他好与不好,天下只小龙女姑娘一人管得。你们乘早别来多管闲事。”
赵志敬伤处忽尔剧痛,忽尔奇痒,本已难以忍耐,只觉不如一死了之,反而爽快,咬牙问杨过道:“杨过,此事当真?”
杨过大声叫道:“臭道士,我本来就不想拜入全真教!不错,我已拜了小龙女姑姑为师啦。”
此言出口,群道登时大哗。全真诸道已经大多知道赵志敬霸凌杨过的事实,但现在有了杨过反出师门的借口,就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过错抛诸脑后,反而都是大为恼怒。
大殿上一名道人应声而出,说道:“婆婆,你们古墓派把杨过强行收去,似乎不合武林规矩。”孙婆婆懒得理他,说道:“这是治他蜂毒的药,拿了去罢!”说着将一瓶玉蜂浆抛了过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将信将疑,寻思:“她干么这等好心,反来送药。”朗声道:“那是什么药?”孙婆婆道:“不必多问,你给他尽数喝将下去,自见功效。”那道士道:“我怎知你是好心还是歹意,又怎知是解药还是毒药。赵师兄已给你害得这么惨,怎么忽然又生出菩萨心肠来啦?”
孙婆婆听他出言不逊,竟把自己的一番好意说成是下毒害人,怒气再也不可抑制,将杨过往地下一放,急跃而前,夹手将玉蜂浆抢过,拔去瓶塞,对杨过道:“张开嘴来!”杨过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张大了口。孙婆婆侧过瓷瓶,将一瓶玉蜂浆都倒在他嘴里,说道:“好,免得让他们疑心是毒药。过儿,咱们走罢!”说着携了杨过之手,走向墙边。
那道士名叫张志光,是郝大通的第二弟子,这时暗自后悔不该无端相疑,看来她送来的倒真是解药,赵志敬如无药救治,只怕难以挨过,急步抢上,双手拦开,笑道:“老前辈,你何必这么大的火性?我随口说句笑话,你又当真了。大家多年邻居,总该有点儿见面之情,哈哈,既是解药,就请见赐。”
孙婆婆冷笑道:“解药就只一瓶,要多是没有的了。赵志敬的伤,你自己想法儿给他治罢!”张志光道:“我不信解药就只一瓶,小道这就跟着你去取罢。”说着挤眉弄眼,嘻嘻一笑。孙婆婆讨厌他油嘴滑舌,举止轻佻,反手一个耳括子,喝道:“你不敬前辈,这就教训教训你。”这一掌出手奇快,张志光不及闪避,啪的一响,正中脸颊,清脆爽辣。
门边两名道士脸上变色,齐声说道:“就算你是前辈,也岂容你到重阳宫撒野?”一出左掌,一出右掌,从两侧分进合击。孙婆婆领略过全真教北斗阵的功夫,知道极不好惹,此时身入重地,那能跟他们恋战?晃身从双掌夹缝中窜过,抱起杨过就往墙头跃去。
她眼见墙头无人,刚要在墙上落足,突然墙外一人纵身跃起,喝道:“下去罢!”双掌迎面推来。孙婆婆人在半空,没法借劲,只得右手还了一招,单掌与双掌相交,各自退后,分别落在墙壁两边。六七名道士连声呼啸,将她挤在墙角。
这六七人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特地挑将出来防守道宫大殿。剎时之间,此上彼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数次。孙婆婆给逼在墙角之中,欲待携杨过冲出,那几名道人所组成的人墙却硬生生将她挡住了,数次冲击,都给逼了回来。
又拆十余招,主守大殿的张志光知敌人已无能为力,当即传令点亮蜡烛。十余根巨烛在大殿四周燃起,张志光叫道:“守阵止招。”七名与孙婆婆对掌的道人同时向后跃开,双掌当胸,各守方位。孙婆婆喘了口气,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杂毛合力欺侮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孩子。嘿嘿,厉害啊厉害!”
张志光脸上一红,说道:“我们只是捉拿闯进重阳宫来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男子汉也好,长着身子进来,便得矮着身子出去。”孙婆婆冷笑道:“什么叫做矮着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门,是也不是!”张志光适才脸上让她一掌打得疼痛异常,那肯轻易罢休,说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难,只须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你们古墓派放蜂子害了赵师兄,须得留下解药。第二,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得掌教真人允可,怎能任意反出师门?你将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闯进重阳宫,须得在重阳祖师之前磕头谢罪。”
孙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姑娘说,全真教的道士们全没出息,老太婆的话几时说错了?”群道声惊怒呼喝,纷纷拔出兵刃,一时庭院中剑光耀眼。孙婆婆负隅而立,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难有了局,但她性情刚硬,老而弥辣,那肯屈服,转头问杨过道:“孩子,你怕么?”杨过听孙婆婆相问,朗声答道:“婆婆,让他们杀了我便是。此事跟你无关,你快出去罢。”
孙婆婆听这孩子如此硬气,又为自己着想,更是爱怜,高声道:“婆婆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让臭道士们遂了心意。”突然之间大喝一声:“着!”急扑而前,双臂伸出,抓住了两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夺,已抢过两柄长剑。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异之极,似是蛮抢,却又巧妙非凡。两道全没防备,眼睛一眨,手中兵器已失。
孙婆婆将一柄长剑交给杨过,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们动手?”杨过道:“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没旁人在此。”孙婆婆道:“什么旁人?”杨过大声道:“全真教威名盖世,这等欺侮孤儿老妇的英雄之事,若无旁人宣扬出去,岂不可惜?”他听了孙婆婆适才与张志光斗口,已会意到其中关键。他说得清脆响亮,却带着明显的童音。
群道听了这几句话,倒有一大半自觉羞愧,心想合众人之力而与一个老妇一个幼童相斗,确然胜之不武。有人低声道:“我去禀告掌教师伯,听他示下。”此时王处一独自在山后十余里的一所小舍中清修,教中诸务都已交付于郝大通处理。说这话的是谭处端的弟子,觉得事情闹大了,涉及全真教清誉,非由掌教亲自主持不可。
张志光脸害怕掌教师伯吩咐放人,当即大声叫道:“先拿下这恶婆娘,再去请掌教师伯发落。各位师弟齐上,把人拿下了再说。”
天罡北斗阵渐渐缩小,眼见孙婆婆只有束手被缚的份儿,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之处,她长剑挥舞,竟守得紧密异常,再也进不了一步。这阵法若由张志光主持,原可变进阵攻,但他怕对方暗器中有毒,如出手相斗,血行加剧,毒性发作得更快,是以眯着左眼,只在一旁喝令指挥。他既不下场,阵法威力大为减弱。
群道久斗不下,渐感焦躁,孙婆婆突然一声呼喝,抛下手中长剑,抢上三步,从群道剑光中钻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将他提起来,叫道:“你们到底让不让路?”群道一怔之间,忽地身后一人抢出,伸手在孙婆婆腕上一搭。孙婆婆尚未看清此人面容,只觉腕上酸麻,抓着的少年道人已给他夹手抢过,紧接着劲风扑面,那人挥掌当面击来。孙婆婆急忙回掌挡格。双掌相交,啪的一响,孙婆婆退后一步。
此人也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许,跟着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孙婆婆还了一招,双掌撞击,她又退后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着击出。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得孙婆婆连退三步,竟没余暇去看敌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孙婆婆背靠墙壁,已退无可退。那人右掌击出,与孙婆婆手心相抵,朗声说道:“婆婆,你我数十年邻居,何必为一个小孩儿伤了和气?”孙婆婆抬起头来,见那人白须白眉,满脸紫气,正是郝大通。
孙婆婆冷笑道:“我是好意前来送药,你问问自己弟子,此言可假?”郝大通转头询问,赵志敬躺在担架上抢先发难:“郝师伯,杨过欺师灭祖,已经叛出全真加入古墓派了!”对自己霸凌杨过的事实全部隐瞒不讲。
郝大通和丘处机一样是刚愎自用,徇私护短之人,听了赵志敬一面之词,也不辨真假,就变脸厉声道:“婆婆,把解药和杨过留下!否则休想离开重阳宫。”孙婆婆正想说明杨过这半年来,被赵志敬霸凌的事实,郝大通已经率先出招,孙婆婆只得飞起一脚踢向郝大通大腿处。郝大通闪身避开孙婆婆的飞腿,反手对准孙婆婆胸口就是一掌,掌上使足了劲力,“嘿”的一声,将孙婆婆推了出去。这一推中含着他全身内力,喀喇一响,墙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砖瓦落将下来。孙婆婆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坐倒,委顿在地。
杨过大惊,伏在她身上,叫道:“你们要杀人,杀我好了。谁也不许伤了婆婆。”孙婆婆睁开眼来,微微一笑,说道:“孩子,咱俩死在一块罢。”杨过张开双手,护住了她,背脊向着郝大通等人,将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郝大通这一掌下了死手,明知孙婆婆多半难以幸免,但仍然惺惺作态,做出要察看孙婆婆伤势的样子,假惺惺的说道:“杨过,你让开,待我瞧瞧婆婆。”杨过那肯信他,双手紧紧抱住了孙婆婆。郝大通说了几遍,见杨过不理,焦躁起来,伸手去拉他手臂。杨过高声大嚷:“臭道士,你们杀我好了,我不让你害我婆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身后冷冷的一个声音说道:“欺侮幼儿老妇,算得什么英雄好汉?”郝大通听那声音清冷寒峻,心头一震,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极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门口,白衣如雪,目光中寒意逼人。重阳宫钟声一起,十余里内外群道密布,重重叠叠的守得严密异常,然而这少女陡然进来,事先竟没一人示警,不知她如何竟能悄没声的闯进道院。郝大通问道:“姑娘是谁?有何见教?”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走到孙婆婆身边。杨过抬起头来,凄然道:“姑姑,这恶道士……把……把婆婆打死啦!”这白衣少女正是小龙女。孙婆婆带着杨过离墓、进观、出手,她都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料想郝大通不致狠下杀手,是以始终没露面,那知形格势禁,孙婆婆终于受了重伤,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杨过舍命维护孙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里,见他眼中满是泪水,点了点头,凄然道:“过儿,人人都要死,那也算不了什么。”
孙婆婆自小将她抚养长大,直与母女无异,但小龙女十八年来过的都是止水不波的日子,兼之自幼修习内功,竟修得胸中极少喜怒哀乐之情,见孙婆婆伤重难愈,自不免难过,但眼下仇人就在当前,所以哀戚之感只在心头一闪即过,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
郝大通听得杨过叫她“姑姑”,知道眼前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龙女,更是诧异不已。霍都王子锻羽败逃,数月来传遍江湖,小龙女虽未下终南山一步,名头在武林中却已颇为响亮。
小龙女缓缓转过头来,向群道脸上逐一望去。众道士见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禁心中打了个突。
小龙女俯身察看孙婆婆,关切的问道:“婆婆,你怎么样啦?””孙婆婆叹了口气,道:“姑娘,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终是不答允。”小龙女秀眉微蹙,自然明白孙婆婆的想法,就指着杨过,问道:“婆婆,你是要我照料过儿?”孙婆婆强运一口气,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别让他吃旁人半点亏,你答不答允?”小龙女上齿咬着下唇,说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孙婆婆的丑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眼睛望着杨过,似有话说,一口气却接不上来。
杨过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边,低声道:“婆婆,你有话跟我说?”孙婆婆道:“你……你再低下头来。”杨过将腰弯得更低,把耳朵与她口唇碰在一起。孙婆婆低声道:“你姑姑无依无靠,你……你……也……照料她……一生一世……”说到这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突然满口鲜血喷出,只溅得杨过半边脸上与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点,就此闭目而死。杨过大叫:“婆婆,婆婆!”伤心难忍,伏在她身上号啕大哭。
群道在旁听着,无不恻然,郝大通假惺惺的走上前去向孙婆婆的尸首行礼,说道:“婆婆,我失手伤你,实非本意。这番罪业既落在我的身上,也是你命中该当有此一劫。你好好去罢!”小龙女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待他说完,两人相对而视。
过了半晌,小龙女才皱眉说道:“怎么?你不自刎相谢,竟要我动手么?”郝大通一怔,道:“怎么?”小龙女道:“杀人抵命,你自刎了结,我就饶了你满观道士的性命。”郝大通尚未答话,旁边群道已哗然叫了起来。此时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纷纷斥责:“小姑娘,快走罢,我们不来难为你。”“瞎说八道!什么自刎了结,饶了我们满观道士性命?”“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郝大通听群道喧扰,忙挥手约束。
小龙女对群道之言恍若不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团冰绡般的物事,双手一分,右手将一块白绡戴在左手之上,原来是一只手套,随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轻声道:“老道士,你既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动手罢!”
郝大通微微一笑,说道:“贫道误伤了孙婆婆,不愿再跟你一般见识,你带了杨过出观去罢。”他想小龙女虽因逐走霍都王子而名满天下,终究不过凭借一群玉蜂之力。她小小年纪,就算武功有独得之秘,总不能强过孙婆婆去,让她带杨过而去,一来念着双方师门上代情谊,自以为这就算是息事宁人了,二来杀死孙婆婆后内心不安,胆怯害怕。
不料小龙女对他说话仍是恍如并没听见,左手轻扬,一条白色绸带忽地甩出,直扑郝大通的门面。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事先竟没半点朕兆,烛光照映之下,只见绸带末端系着个金色圆球。郝大通见她出招迅捷,兵器又极怪异,他虽自恃武功高出对方,却也不肯贸然接招,闪身往左避开。
那知小龙女这绸带兵刃竟能在空中转弯,郝大通跃向左边,这绸带跟着向左,只听得玎玎玎三声连响,金球疾颤三下,分点他脸上“迎香”、“承泣”、“人中”三个穴道。这三下点穴出手之快、认位之准,实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功夫,又听得金球中发出玎玎声响,声虽不大,却甚为怪异,入耳荡心摇魄。郝大通全没料到,大惊之下,忙使个“铁板桥”,身子后仰,绸带离脸数寸急掠而过。他怕绸带上金球跟着下击,便在身子后仰之时,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这一着也是出乎小龙女意料之外,铮的一响,金球击落在地。她这金球击穴,着着连绵,郝大通竟在极危急之中以巧招避过。小龙女左手绸带与金球在空中缓缓掠过,倘若乘势再行击落,郝大通万难更避,她并不追击,显是手下容情。
郝大通伸直身子,脸上已然变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师侄,向来对他的武功钦服之极,见他虽未受伤,这一招却避得十分狼狈,无不骇异。四名道人各挺长剑刺向小龙女。小龙女道:“是啦,早该用兵刃!”双手齐挥,两条白绸带犹如水蛇般蜿蜒而出,玎玎两响,接着又玎玎两响,四名道人手腕上的“灵道”穴都让金球点中,呛啷、呛啷两声,四柄长剑落地。这一下先声夺人,群道尽皆变色,没人再敢出手。
郝大通初时只道小龙女武功多半平平,那知一动上手竟险些输在她手里,不由得生了敌忾之心,从一名弟子手中接过长剑,说道:“龙姑娘功夫了得,贫道倒失敬了,来来来,让贫道领教高招。”小龙女点了点头,玎玎声响,白绸带自左而右的横扫过去。
郝大通心想:“这女孩儿武功虽然不弱,但似乎什么也不懂,显是绝少临敌接战的经历,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当下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摆动长剑,与她的一对白绸带拆解起来。
群道团团围在周围,凝神观战。烛光摇晃下,但见一个白衣少女,一个灰袍老道,带飞如虹,剑动若电,红颜华发,渐斗渐烈。
郝大通在这柄剑上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单以剑法而论,在全真教中可以数得上第三四位,但与这小姑娘翻翻滚滚拆了数十招,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小龙女双绸带夭矫似灵蛇,圆转如意,再加两枚金球不断发出玎玎之声,扰人心魄。郝大通久战不下,已落下风,不由得焦躁,剑法忽变,自快转慢,招式虽比前缓了数倍,剑上劲力却也大了数倍。初时剑锋须得避开绸带卷引,威力既增,反去削斩绸带。
再拆数招,只听铮的一响,金球与剑锋相撞,郝大通内力深厚,将金球反激起来,弹向小龙女面门,当即乘势追击,众道欢呼声中剑刃随着绸带递进,指向小龙女手腕,满拟她非撒手放下绸带不可,否则手腕必致中剑。那知小龙女右手疾翻,已将剑刃抓住,喀的一响,长剑从中断为两截。
这一下群道齐声惊叫,郝大通向后急跃,手中拿着半截断剑,怔怔发呆。这手套系以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是林朝英传下的利器,虽轻柔软薄,却刀枪不入,任他宝刀利剑都难损伤,剑刃为她蓦地抓住,随即以巧劲折断。
郝大通脸色苍白,大败之余,颤声说道:“好好好,贫道认输。龙姑娘,你把孩子带走罢。”小龙女森然道:“你打死了孙婆婆,说一句认输就算了?”郝大通仰天打个哈哈,惨然道:“我当真老胡涂了!”提起半截断剑就往颈中抹去。
忽听铮的一响,手上剧震,却是一枚铜钱从墙外飞入,将半截断剑击落在地。他内力深厚,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当真谈何容易?郝大通一凛,从这钱镖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兄丘处机到了,抬起头来,叫道:“丘师哥,小弟无能,辱及我教,你瞧着办罢。”只听墙外一人纵声长笑,说道:“胜负实乃常事,倘若打个败仗就得抹脖子,你师哥再有十八颗脑袋也都割完啦。”人随声至,丘处机手持长剑,从墙外跃进。
丘处机长剑挺出,刺向小龙女手臂,说道:“全真门下丘处机向高邻讨教。”小龙女道:“你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处机的长剑。郝大通惊叫:“师哥,留神!”但为时已经不及,小龙女手上使劲,丘处机力透剑锋,二人手劲对手劲,喀喇一响,长剑又断。丘处机大惊失色,急忙跟郝大通使了个眼色。郝大通见丘处机也不敌小龙女,也顾不上脸面了, 大喊道:”结天罡北斗阵!“
丘处机和郝大通带着张志光,王志坦,李志常等三代弟子,一起结起天罡北斗阵,将小龙女,杨过和孙婆婆团团围住,小龙女刚才虽然一招就毁了丘处机的兵器,但是师门秘技“玉女心经”未曾练成,这天罡北斗阵暂时还是无法破解。虽然小龙女尚不能破天罡北斗阵,但全真道士想留人那也是痴心妄想,她将断剑往地下一掷,左手夹着孙婆婆的尸身,右手抱起杨过,双足一蹬,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从墙头飞跃而出。
丘处机、郝大通等人见她忽然露了这手轻身功夫,不由得相顾骇然。丘郝二人与她交手,己知她武功精湛,但总存着她胜不过天罡北斗阵的想法。但如此了得的轻身功夫却当真见所未见。郝大通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丘处机道:“郝师弟,枉为你修习了这多年道法,连这一点点挫折也勘不破?”郝大通惊道:“丘师兄,你不知道,我们在山西吃了李莫愁的大亏。现在你我都败给小龙女。我们全真教在古墓派门前是永远抬不起头了。”
李莫愁在江南嘉兴连伤陆立鼎等数人,随即远走山西,在晋北又伤了几名豪杰。终于激动公愤,当地的武林首领大撒英雄帖,邀请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当下刘处玄与孙不二两人连袂北上。那知李莫愁行踪诡秘,忽隐忽现,刘孙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给她又伤了几名晋南晋北的好汉。
后来谭处端与郝大通带同十名弟子再去应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难与众多好手为敌,便以言语相激,与谭郝诸人订约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试的是孙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以冰魄银针刺伤了她,随即亲上门去,馈赠解药。第二天郝大通又被李莫愁用五毒神掌打伤,正感全身胀痛,李莫愁又登门送上了解药。如此全真道士连败两场,不敢再比,诸人相对苦笑,铩羽而归。
丘处机查问郝大通和古墓派动手的原由,得知事情是赵志敬霸凌杨过而起,甚为恼怒。全真教第三代首座弟子中,武功本以赵志敬为最强,马、丘、王诸真人原要将他立为第三代首座弟子,这次赵志敬对杨过如此小气粗暴,此人显然艺高而德才不足。丘处机也不查清楚全部真相就擅自决定,改立自己门下的尹志平为第三代首座弟子,全然不知其实尹志平也是霸凌杨过的帮凶。赵志敬妒悔之余,自对杨过加倍恼恨。而帮凶尹志平一点处罚都没有,反而成为首座弟子,赵志敬也对他心生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