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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活死人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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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女出了重阳宫后,放下杨过,抱了孙婆婆的尸身,带同杨过回到活死人墓中。她将孙婆婆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支颐于几,呆呆不语。杨过伏在孙婆婆身上,伤心悲愤,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过了良久,小龙女道:“过儿,孙婆婆已经死了。你这般哭她,她也不会知道了。”杨过一怔,觉得她这话看似冷酷,但仔细想来,却也当真如此,伤心益甚,不禁又放声大哭。
小龙女默默的瞧着他,丝毫不动声色,又过良久,这才说道:“过儿,咱们去葬了孙婆婆吧,跟我来。”抱起孙婆婆尸身出了房门。杨过伸袖抹了眼泪,跟在她后面。墓道中没半点光亮,他尽力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小龙女的白衣背影,只得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她弯弯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半晌,推开一道沉重的石门,从怀中取出火折打着了火,点燃石桌上两盏油灯。杨过四下里张望,不由得打个寒噤,只见空空旷旷的一座大厅上并列放着五具石棺。凝神细看,见两具石棺棺盖已密密盖着,另外三具的棺盖却只推上一半,也不知其中有无尸体。
小龙女指着右边第一具石棺道:“祖师婆婆睡在这里。”指着第二具石棺道:“师傅睡在这里。”杨过见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说谁睡在这里,只听她道:“孙婆婆睡这里。”杨过才知是具空棺,轻轻吐了口气。他望着旁边两具空棺,好奇心起,问道:“那两口棺材呢?”小龙女道:“我师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杨过一呆,道:“李莫愁……她会回来么?”小龙女叹道:“我师傅这么安排了,她总是要回来的。这里还少一口石棺,因为我师傅料不到你会来。”杨过吓了一跳,忙道:“我?我以后也睡这里?”小龙女道:“我答允孙婆婆要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离开这儿,你自然也在这儿。”
杨过吓了一跳,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但随即想到小龙女似乎不讨厌自己,愿意让自己在古墓中陪伴她一生一世,那可好极了,想明白此节,他就不再害怕了。杨过听她漠不在乎的谈论生死大事,也就再无顾忌,道:“孙婆婆叫我也要照料你一生一世的。”小龙女叹道:“过儿,只怕我死了以后,就没人可以照料你了。“杨过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如果姑姑先走了,过儿也跟你一起走。这样一路上有人陪伴不会寂寞!”小龙女见他稚气未脱却语气诚恳,也不禁感动,笑道:“那好,如果是过儿先走了,姑姑也陪你一起走。我们两个人生死都在一起,谁也不用担心没人照料。”
小龙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开棺盖,抱起孙婆婆便要放入。杨过心中不舍,说道:“让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龙女见他与孙婆婆相识不过半年,却已如此重情,也很欣慰,当下就抱着孙婆婆的尸身不动。杨过在暗淡灯光下见孙婆婆面目如生,又想哭泣。小龙女就这样抱着孙婆婆让杨过尽情宣泄满腔的悲愤,过了好久,直到杨过停止哭泣后,她才将孙婆婆的尸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盖一拉,喀隆一声响,棺盖与石棺的榫头相接,盖得严丝合缝。
小龙女怕杨过再哭,不再瞧他,说道:“走罢!”左袖挥处,室中两盏油灯齐灭,登时黑成一团。杨过虽然来古墓已经半年,但还没从没如此深入古墓内部,他害怕和小龙女走丢,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闹了这半天也都倦了。小龙女一开始想让杨过睡在孙婆婆房中。杨过自幼独身浪迹江湖,常在荒郊古庙中过夜,本来胆子甚壮,但这时要他在墓中独睡一室,想起今天一天的遭遇诸多,又和爱惜他的孙婆婆生离死别,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小龙女连说几声,他只是不应。
小龙女道:“过儿,你没听见么?”杨过道:“我怕。”小龙女道:“怕什么?”杨过道:“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龙女叹了一口气,心道杨过一天经历这么多变故,确实也是不易,就柔声道:“那么跟我一房睡罢。”当下带他到自己房中。
她在暗中惯了,素来不点灯烛,这时特地为杨过点了一枝蜡烛。杨过见她秀美绝伦,身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尘不染,心想她的闺房也必陈设得极为雅致,那知一进房中,不由得大为失望,但见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无异。一块长条青石作床,床上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薄被,此外更无别物。
杨过心想:“不知我睡那里?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龙女道:“你睡我的床罢!”杨过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龙女脸一板,道:“过儿,你要留在这儿,我说什么,你就得听话。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可是你若违抗我半点,看我不打你屁股。”杨过道:“你不用这么凶,我听你话就是。”小龙女道:“你还敢顶嘴?”杨过见她年轻美丽,却硬装狠霸霸模样,伸了伸舌头,就不言语了。小龙女已瞧在眼里,道:“你伸舌头干什么?不服我是不是?”杨过不答,脱下鞋子,径自上床睡了。
一睡到床上,只觉彻骨冰凉,大惊之下,赤脚跳下床来。小龙女见他吓得狼狈,虽然矜持,却也险些笑出声来,道:“干什么?”杨过见她眼角之间蕴有笑容,便笑道:“这床上有古怪,原来你故意作弄我。”小龙女正色道:“谁作弄你了。这床便是这样的,快上去睡着。”说着从门角后取出一把扫帚,道:“你如睡了一阵溜下来,须吃我打十帚。”
杨过见她当真,只得又上床睡倒,这次有了防备,不再惊吓,但觉草席之下似乎放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再睡一阵,寒气透骨,实在忍不下去了。
转眼向小龙女望去,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不禁暗暗生气,咬紧牙关,全力与身下的寒冷抗御。只见小龙女取出一根绳索,在室东的一根铁钉上系住,拉绳横过室中,将绳子的另端系在西壁的一根钉上,绳索离地约莫一人来高。她轻轻纵起,横卧绳上,竟以绳为床,跟着左掌挥出,掌风到处,烛火登熄。
杨过大为钦服,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给我好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算得什么?你好好的学,我有好多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听得小龙女肯真心教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泪来,哽咽道:“姑姑,你待我真好。我先前还恼你不肯收留我。”小龙女道:“我以前不肯留你,你心里怨我,那也没什么希奇。”杨过道:“倒不为这个,我只道你也跟我师兄一样,尽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小龙女听他话声颤抖,问道:“你很冷么?”杨过道:“是啊,这张床底下有什么古怪,怎地冷得这般厉害?”小龙女道:“你爱不爱睡?”杨过道:“我……我不爱。”小龙女冷笑道:“哼,你不爱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不可得呢。”杨过奇道:“那不是活受罪么?”小龙女道:“哼,原来我宠你怜你,你还当是活受罪,当真不知好歹。”
杨过听她口气,似乎她叫自己睡这冷床确也不是恶意,于是柔声央求道:“好姑姑,这张冷床有什么好处,你跟我说好不好?”小龙女道:“你要在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处将来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许再说。”黑暗中听得她身上衣衫轻轻的响了几下,似乎翻了个身,她凌空睡在一条绳索之上,居然还能随便翻身,委实不可思议。
她最后两句话声音严峻,杨过不敢再问,于是合上双眼想睡,但身下一阵阵寒气透了上来,想着孙婆婆又心中难过,那能睡着?过了良久,轻声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但听小龙女呼吸徐缓,已然睡着。他又轻轻叫了两声,仍不闻应声,心想:“我下床来睡,她不会知道的。”悄悄溜下床来,站在当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那知刚站定脚步,瑟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已从绳上跃了过来,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后,将他按在地下。杨过惊叫一声。小龙女拿起扫帚,在他屁股上用力击了下去。杨过知道求饶也是枉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到第六下时小龙女落手已轻了些,到最后两下时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轻。十下打过,提起他往床上一掷,喝道:“你再下来,我还要再打。”
杨过躺在床上,不作一声,只听她将扫帚放回门角落里,又跃上绳索睡觉。小龙女只道他定要大哭大闹一场,那知他竟然一声不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问道:“你干么不作声?”杨过道:“没什么好作声的,你说要打,总须要打,讨饶也没用。”小龙女道:“哼,你在心里骂我。”杨过道:“我心里没骂你,你比我从前那些师傅师兄好得多。”小龙女奇道:“为什么?”杨过道:“你虽打我,心里却怜惜我。越打越轻,怕我疼了。”小龙女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见,骂道:“呸,谁怜惜你了,下次你不听话,我下手就再重些。”
杨过听她的语气温和,嬉皮笑脸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欢喜。”小龙女啐道:“哼,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着觉。”杨过道:“那要瞧是谁打我。要是爱我的人打我,我一点也不恼,只怕还高兴呢。她打我,是为我好。有的人心里恨我,只要他骂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长大了,要一个个去找他算帐。”小龙女道:“你倒说说看,那些人恨你,那些人爱你。”杨过道:“这个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多得数不清。爱我的只有我死了的爷爷和妈妈,我的义父,还有孙婆婆和你。”
小龙女冷笑道:“哼,我才不会爱你呢。我只是答应孙婆婆照料你,你这辈子可别盼望我会爱你。”杨过本已冷得难熬,听了此言,更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忍不住问道:“姑姑,我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恨我吗?”小龙女道:“我也没有恨你。我这一生就住在这坟墓之中,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杨过道:“那有什么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过没有?”小龙女道:“我没下过终南山,外面也不过有山有树,有太阳月亮,有什么好?”
杨过拍手道:“啊哟,那你可真是枉自活了这一辈子啦。城里形形色色的东西,那才教好看呢。”当下把自幼东奔西闯所见的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这时加油添酱,更加说得希奇古怪,变幻百端。好在小龙女活了一十八岁从没下过终南山,不管他如何夸张形容,全都信以为真,听到后来,不禁叹了口气。
杨过道:“姑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龙女道:“你别胡说!祖师婆婆留下遗训,在这活死墓中住过的人,谁也不许下终南山一步。”杨过吓了一跳,道:“难道我也不能离开?”小龙女道:“自然不能。”杨过听了倒也并不忧急,又问:“你说那个李莫愁李姑娘是你师姊,她自然也在这活死人墓中住过了,怎么又下终南山去?”小龙女道:“她不听我师傅的话,是师傅赶她出去的。”
两人谈谈说说,杨过一时之间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发抖,央求道:“姑姑,你饶了我罢。我不睡这床啦。”小龙女道:“你跟全真教的师兄打架,不肯讨一句饶,怎么现下这般不长进?”杨过笑道:“谁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我,我也不肯输一句口。谁待我好呢,我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何况讨一句饶?”小龙女呸了一声,道:“谁待你好了?”
小龙女自幼受师傅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始终与两个年老婆婆为伴。二人虽然对她甚好,只是她师傅要她修习“玉女心经”,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乐之情,只要见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谴,孙婆婆虽是热肠之人,却也不敢碍了她的进修,是以养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气。这时杨过一来,此人心热如火,年又幼小,言谈举止自与两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龙女听他说话,明知不对,却也与他谈得娓娓忘倦。
杨过听她语音之中并无怒意,大声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实他身上虽冷,却也不须喊得如此惊天动地。小龙女道:“你别吵,我把这石床的来历说给你知道。”杨过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说罢。”
小龙女道:“我说普天下英雄都想睡这张石床,并非骗你。这床是用上古寒玉制成,实修习上乘内功的良助。”杨过奇道:“这不是石头么?”小龙女冷笑道:“你说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可见过这般冰冷的石头没有?这是祖师婆婆花了好几年心血,到极北苦寒之地,在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睡在这玉床上练内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练的十年。”杨过喜道:“啊,原来有这等好处。”小龙女道:“初时你睡在上面,觉得奇寒难熬,只得运全身功力与之相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纵在睡梦之中也练功不辍。常人练功,就算是最劝奋之人,每日总须有几个时辰睡觉。练功是逆天而行之事,气血运转,均与常时不同,常人每晚睡觉,气血自不免如旧运转,倒将白天所练成的功夫十成中耗去了九成。但若在这寒玉床上睡觉,睡梦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功力。”
杨过登时领悟,道:“那么晚间在冰雪上睡觉,也有好处。”小龙女道:“那又不然。一来冰雪给身子偎热,化而为水,人不能在冷水中睡觉;二来这寒玉远远超过了冰雪的寒冷。”杨过道:“姑姑,怪不得你冷天也穿白色衣衫,冰雪一样,当真好看,原来你身上也是冷的,我见人家在冬天都穿深色袄子的。你不怕冷吧?”小龙女道:“我不怕冷。你说白色衣衫好看吗?我不管好不好看,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了。这寒玉床另有一椿好处,大凡修练内功,最忌走火入魔,因此平时练功,倒有一半精神用来和心火相抗。这寒玉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修道人坐卧其上,心火自清,练功时尽可勇猛精进,不怕后患。这岂非比常人练功又快了一倍?”
杨过喜得心痒难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你让我睡了这床,自己只在绳子上睡,就没得到寒玉床的好处了。将来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孙婆婆叫我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一定好好照料你。”小龙女见他一脸稚气,却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禁好笑:“你自己哭哭啼啼的,照料我什么?”杨过道:“我将来年纪大些,就不是小孩子了。姑姑,我用心练功,将来就不怕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小龙女冷冷的道:“祖师婆婆传下的遗训,既在这墓中住,就得修心养性,绝了与旁人争竞之念。”杨过急道:“难道他们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孙婆婆,咱们就此算了?”小龙女叹道:“孙婆婆的事,咱们只找郝大通一人算帐便是。何况每个人总是要死的,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报仇雪恨的话,以后不可再跟我提。”
小龙女自幼受师傅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始终与两个年老婆婆为伴。二人虽对她甚好,但她师傅要她修习“玉女心经”,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乐之情,只要见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谴,孙婆婆虽然热肠,却也不敢碍了她进修,是以养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气。她不但内功练的是冷功,性格脾气练的也是冷功。这时杨过一来,此人心热如火,年又幼小,言谈举止自与两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龙女听他说话,明知不对,却也与他谈得娓娓忘倦。
杨过觉得这些话虽言之成理,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就在此时,寒气又阵阵侵袭,不禁发抖。小龙女道:“我教你怎生抵挡这床上的寒冷。”于是传了他几句口诀与修习内功的法门,正是她那一派的入门根基功夫。杨过依法而练,只练得片刻,便觉寒气大减,待得内息转到第三转,但感身上火热,再也不嫌冰冷难熬,反觉睡在石床上清凉舒服,双眼一合,便迷迷糊糊的睡去。睡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热气消失,给床上的寒意冷醒了过来,便又依法行功。如此忽醒忽睡,闹了一夜,次晨醒转却丝毫不觉困倦。原来只一夜之间,内力修为上便已有了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