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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全真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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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处机准备出发去中都北京,临走前将杨过叫来,疾言厉色的训诲一顿,嘱他刻苦耐劳,事事听师兄教训,不可有丝毫怠忽。杨过留在终南山上,本已老大不愿,此时无缘无故受了一场责骂,心中恚愤难言,当时强忍着答应了,待得丘处机走开,不禁一声冷笑,忽然背后一人冷冷的道:“怎么?师傅说错了你么?”
赵志敬和尹志平等丘处机嫡传弟子,因为平时丘处机只知道往北京跑教导完颜康,自己明明入门更早却不得师傅亲自教导。他二人平时都有微词,如今看到丘处机又把杨过收入门下,他们不敢对丘处机有怨言,也欺负不到身在赵王府内的完颜康,就把气都撒到了杨过身上。
杨过一惊,只见背后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师兄赵志敬,忙垂手道:“不是。”赵志敬道:“那你为甚么笑?”杨过道:“我想起高兴的事了。”赵志敬明明听得师傅厉声教训他,此时他却推辞不说,愈是不悦,心想:“杨过这小畜生如此狡猾,若不重重责打,我大师兄的面子何在?”沉着脸喝道:“你对着大师兄,胆敢说谎?”杨过眼见全真教的道士个个被霍都打得落花流水,全赖小龙女打退霍都等人,本就看不起全真教。他对丘处机尚且毫不佩服,更何况对赵志敬?
杨过见赵志敬脸色难看,心道:“我虽拜牛鼻子为师,实是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练得跟丘处机一模一样,又有何用,你凶霸霸的干么?”当下转过了头不答。赵志敬大怒,嗓门提得更加高了:“我问你话,你胆敢不答?”杨过道:“师兄要我答甚么我就答甚么。”赵志敬听他出言挺撞,一口气再也忍不住,反手一掌,拍的一声,登时将他打得脸颊红肿。杨过强忍泪水,发足便奔。赵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问道:“你到那里去?”杨过道:“你放开我,我没有你这种大师兄。”
赵志敬更怒,喝道:“小杂种,你说甚么?”杨过此时横了心,骂道:“臭道士,狗道士,你打死我吧!”赵志敬气得脸色焦黄,举掌又劈脸打了下去。杨过纵起身子,抱住他手臂,张口牢牢咬住他的手指。
原来杨过自得欧阳锋授以武功秘诀,他自行修习,内功已颇具根底,赵志敬盛怒之下,又道他年幼,丝毫未加提防,给他一抱一咬,竟然挣之一脱。常言道十指连心,手指受痛,最是难忍。赵志敬左手出拳,在他肩头重重打了一拳,喝道:“你作死么?快放开!”杨过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激烈性子,此时心中狂怒,纵然刀枪齐施,他也决意不放,但觉肩头剧痛,牙齿更加用劲,喀的一响,直咬抵骨。赵志敬再也无所顾忌,左拳压下,狠狠在他天灵盖上一锤,将他打得昏了过去,这才控住他的下颚,将右手食指抽了出来。但见满手鲜血淋漓,指骨已断,气恼之余,不禁在杨过身上又踢了几脚。
他撕下袖口包了手指创口,四下一瞧,幸好无人在旁,心想此事若被旁人知晓,江湖上传扬出去,自己颜面无存,当下取过一盆冷水,将杨过泼醒。杨过一醒转,发疯般纵上又打。赵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小畜生,你当真不想活了?”杨过骂道:“狗贼,臭道士,你才是畜生。”赵志敬右手一掌,又打了他一记。此时有了提防,杨过要待还手,那里还能近身?瞬时之间,被他连踢了几个觔斗。赵志敬本想继续下重手,但突然想到他究竟是师弟,如下手重了,师父师伯问起来如何对答?
但杨过奋力反击,虽然身上连中拳脚,疼痛不堪,竟丝毫没退缩之意。
赵志敬一面对杨过拳打足踢,眼见他虽然全身受伤,却是越战越勇,最后迫于无奈,左手伸指在他胁下一点,封闭了他的穴道。杨过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满含怒色。赵志敬道:“杨过,服不服了?”杨过双眼瞪着他,毫无屈服之意。
赵志敬坐在一块大石上,累得呼呼喘气。杨过和赵志敬怒目相对,赵志敬正想着各种恶毒手段来处置杨过,忽听钟声响起,却是掌教王处一召集全教弟子。赵志敬吃了一惊,对杨过道:“你若不再忤逆,我就放了你。”于是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那知杨过一跃而起,纵身欲上。赵志敬怒道:“我不打你,你还要怎地?”杨过道:“你以后还打我不打?”赵志敬听得钟声甚急,不敢耽误,只得道:“你若是乖乖地,我打你作甚?”杨过道:“那也好。大师兄,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大师兄。你再打我一记,我永不认你。”赵志敬假笑一声,点了点头,道:“掌教召集门人,快跟我去吧。”他见杨过衣衫破坏,面目青肿,只怕旁人查问,给他略略整理一下,拉着他奔到宫前聚集。
等到赵志敬与杨过到达重阳宫时,众道已分班站立,丘处机、郝大通、玉处一三人向外而坐。王处一双手一拍,众道寂静无声,王处一朗声说道:“丹阳真人马师兄已经去蒙古教导郭家后人郭靖,长春真人丘师兄也将在明天出发去中都北京。”众道人面面相觑,丘处机隔三差五就往金国都城北京跑,但全真弟子大都一直不知道他去北京干什么。因为丘处机羞于承认收了金人为徒,所以全真派只有他嫡系的赵志敬,尹志平等人知道他是去教完颜康武功。
王处一双手击了三下,示意众人肃静,接着朗声说道:“长生真人刘师弟与清净散人孙师妹从山西传来讯息,说道该处之事极为棘手。本座和师兄弟会商决定,长真子谭师兄和太古子郝师弟带同十名弟子,即日前去应援。”众道人面面相觑,有的骇异,有的愤激。郝大通当下叫出十名弟子的姓名,说道:“各人即行收拾,明天一早随谭师兄和我前去山西。余人都散了。”
众道散班,这才悄悄议论,说道:“那李莫愁不过是个女子,怎地这生了得。连长生子刘师叔也制她不住?”有的道:“清净散人孙师叔难道不是女子?可见女子之中也尽有能人,却小觑不得。”有的道:“郝师伯与谭师伯一去,那李莫愁自当束手就缚。”
丘处机走到赵志敬身边,一眼瞥见杨过满脸伤痕,不觉一怔,道:“怎么?跟谁打架了?”赵志敬大急,知道若是他照实说出,师傅必然严责,忙向杨过连使眼色。杨过心中早有主意,见到赵志敬惶急之情,只作不知,支支吾吾的却不回答。丘处机怒道:“是谁将你打得这个样子?到底是谁不好?快说。”赵志敬听师傅语气严厉,心中更是害怕。
杨过道:“不是打架,是弟子自己摔了一交,掉下山坑之中。”丘处机不信,怒道:“你说谎,好好的怎会摔一交?”杨过道:“适才师傅教训弟子要乖乖的学艺……”丘处机道:“是啊,那怎么了?”杨过道:“师傅走开之后,弟子想师傅教训得是,弟子今后要力求上进,才不负了师傅的期望之心。”丘处机听到奉承话,露出了得意的脸色,嗯了一声。杨过接着道:“那知突然之间来了一只疯狗,向弟子乱扑乱咬,弟子踢牠赶牠,那疯狗却越来越凶。弟子只怕被牠咬中,只得转身逃走,一不小心,摔到了山坑之中。幸好大师兄赶来,才救了我起来。”
丘处机将信将疑,眼望赵志敬,意思是问他这番话是真是假,赵志敬大怒,心道:“好哇,杨过这臭小子胆敢骂我疯狗?”但形逼势紧,不敢不替他圆谎,只得点头道:“是我救他起来的。”
丘处机这才信了,道:“我去之后,你尽心授他本门玄功,每隔十天,由你王师伯覆查一次,指点窍要。”赵志敬心中老大不愿,但师傅之言那敢违抗,只得点头答应。杨过此时只想着逼赵志敬自认疯狗的乐趣,丘处机之言全未听在耳里,待丘处机走开数十步,赵志敬怒火上冲,忍不住伸手要往杨过头顶击去。杨过大叫道:“师傅!”丘处机愕然回头,道:“甚么?”赵志敬的手伸在半空,不敢落下,情势甚是尴尬,勉强回臂用手指去搔鬓边头发。
杨过奔向丘处机,道:“师傅,你去之后,没人护我,这里好多师兄都要打我。”丘处机将脸一板,喝道:“胡说!那有这等事。”丘处机是个刚愎自用,徇私护短之人,根本不敢承认自己的徒弟大多行为不端的事实。丘处机大声道:“志敬,你好好照料杨过师弟,若有差失,回来唯你是问。”赵志敬只得又答应了。
赵志敬走开后,丘处机又拉住杨过一顿长篇大论的训斥。全真派的弟子三餐都在重阳宫后的食堂内集体饮食,但是因为门下大小道士众多,存粮不足,来得晚的人往往就没有下饭菜,只能吃白饭了。这一天杨过无缘无故被丘处机多次拉住训斥,错过了用餐时间。等杨过到食堂的时候,大部分道士们都已经吃完晚饭了,菜也已经全部吃完了,只剩下半碗白米饭。杨过无可奈何,只好拿着半碗米饭,又到缸里打了一碗水,在食堂角落找个一张桌子坐下,准备吃碗水泡饭,好歹可以充饥。
这时赵志敬和尹志平吃完晚饭正准备离开食堂,看到杨过一个人在吃白饭。尹志平笑着对赵志敬说:“赵师兄,你看我怎么收拾杨过这小畜生。”说罢,尹志平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走到杨过跟前,将手中沙土倒入杨过饭碗中,一碗水泡饭顿时变成泥水拌饭。尹志平阴阳怪气的笑道:“杨过,光吃白饭怎么行呢?师兄给你加点配菜吧!”赵志敬看到尹志平给杨过吃土,也得意的坏笑,喊道:“小畜生,看你还敢违逆师兄吗?“杨过气得青筋暴跳,不过他早上和赵志敬打斗已经吃了亏,知道现在打不过赵志敬和尹志平,就强忍着屈辱,把泥水拌饭倒入一旁的簸箕里,喊道:”就算不吃你全真教的饭,也饿不死我!"说罢就离开重阳宫往终南山后山跑。
杨过自从养母秦南琴死后,独身一人在嘉兴生存了三年,早就点满了生存技能。本来他是想去后山抓几只野兔烤了吃,结果在去后山的路上,碰到采购完生活物资后,返回古墓的孙婆婆。孙婆婆本来就对杨过颇为好感,看到他衣衫不整,全身是伤,立刻明白他是被全真道士欺负了,忍不住带他一起回古墓。
小龙女咋一看见孙婆婆带着杨过回古墓也有些诧异,但她看见杨过全身都是伤,而且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也不忍心赶他走,就同意孙婆婆留下他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孙婆婆看着杨过狼吞虎咽的样子,显然是真的饿坏了,忍不住怜惜的说道:”过儿,慢慢吃吧。不够可以再添饭加菜。”说罢孙婆婆就去厨房给杨过加几个菜。小龙女在一旁安静的用餐,但她也不时就看着杨过全身的伤口。
饭后,孙婆婆在客厅收拾餐具,小龙女拉着杨过来到孙婆婆的房间,从柜子里取出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因为找不到绷带,她就直接从身上扯下白布给杨过包扎伤口。不一会儿功夫,小龙女就把杨过全身的伤口都处理完毕。杨过自初遇小龙女后,一直把她当成了遥遥在上,只可远观不可近交的仙女一般的存在。但这次来古墓路上,听孙婆婆解释小龙女之所以一直面无表情,其实是因为从小修炼师门内功压抑自身感情的结果。如今看到她虽然仍然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其实还是怜惜自己,这才温柔体贴给自己包裹伤口。杨过立刻明白了小龙女不仅仅是貌若天仙,内心也是温柔善良,只是不善于言辞表达而已。杨过亲身体会到了小龙女柔软的一面,心中即是开心又是感激。
随后,孙婆婆也来到屋内,杨过就对着小龙女和孙婆婆,将把自己在全真教的遭遇从头至尾说了。他口齿伶俐,说来本已娓娓动听,加之新遭折辱,言语之中更心情激动。孙婆婆不住叹息,时时插入一句二句评语,竟语语回护着他,一会儿说丘处机行事不公,不照顾一个自己徒弟;一会儿斥责赵志敬心胸狭隘、欺侮杨过。小龙女却不动声色,悠悠闲闲的坐着,只在听杨过说到全真四子去山西围攻李莫愁之时,与孙婆婆对望了数眼。孙婆婆听杨过说罢,伸臂将他搂在怀里,连说:“我这苦命孩子。”
小龙女缓缓站起,道:“过儿的伤口我已经都处理好了,婆婆,你送他出去罢!”孙婆婆道:“姑娘,全真教这些臭道士自王重阳以下,就没一个好人。过儿在重阳宫只怕早晚要被他们害死,不如就让过儿留在古墓吧!”小龙女虽然也很同情杨过的遭遇,但毕竟古墓派门规尚且不许男子进入古墓,更别说收留了,她低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孙婆婆知道小龙女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更改,就对着杨过柔声道:“过儿,不是你龙姑姑不愿意留你。实在是古墓门规不允许。”杨过霍地站起,向二人作了一揖,朗声道:“多谢姑姑给过儿医伤,多谢婆婆接济过儿,咱们后会有期了,过儿永不忘两位的好意照顾!”说罢就起身往古墓出口走去。小龙女心中也有些不舍,一直望着杨过的背影沉默不语。这些都被孙婆婆看在眼中,她走上前去拉住杨过,在他耳边低声细语:“过儿,你别心急,婆婆多劝说几次,姑娘会回心转意的。以后你再被师傅师兄欺负,尽管来古墓找婆婆和姑姑!”杨过点头谢过孙婆婆,缓步返回重阳宫。
又一天清晨,杨过慢吞吞的走到赵志敬所住茅舍之中,垂手叫了声:“师兄!”此刻原是传授武艺之时,赵志敬盘膝坐在榻上早已盘算了半日。心想:“杨过如此桀骜不驯,日后武艺高了,还有谁更能制他得住?可是师父派我传他功夫,不传又是不成。”左思右想,好生委决不下,见他慢慢进来,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他此时对本门功夫一窍不通,我只教他玄功口诀,修练之法却半点不传。他记诵得几百句歌诀,可说半点无用。师父与师伯们问起,我尽可推诿,说他自己不肯用功。”
赵志敬鬼点子已定,装作和颜悦色的道:“杨过,你过来。”杨过道:“你打不打我?”赵志敬道:“我传你功夫,打你作甚?”杨过见他如此神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当下慢慢走近,但心中仍是严加戒备,生怕他有甚诡计。赵志敬瞧眼在眼里,只作不知,说道:“我全真派功夫,乃是从内练出外,与外家功夫自外向内者不同。现下我传你本门心法,你要牢牢记住了。”当下将全真派的内功口诀,说了一遍。
杨过聪明过人,只听了一遍,就已记在心里,但寻思:“赵志敬恼我恨我,岂肯当真传我功夫?只怕他教我一些没用的假口诀。”过了一会,假装忘却,又向赵志敬请教。赵志敬照旧说了。到第二日上,杨过再问师兄,听他说的与昨日一模一样,这才相信非假,因他若是胡乱捏造,连说三次,不能字字相同。
如此过了十日,赵志敬只是授他口诀,如何习练的实际法门,却一字不说。到第十天上,赵志敬带他去参见王处一,说已授了本门心法,命杨过诵给掌教师傅听。杨过从头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错。王处一甚喜,连赞孩子聪明。王处一是个迂腐的人,那里想到赵志敬另有诡计。
夏尽秋至,秋去冬来,转瞬过了数月,杨过记了一肚皮的口诀,可是一丝一毫的功夫也没学到,若论武艺内功,与他上山之时实无半点差别。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自己功夫停滞,岂有不知?只过了十多天,即知赵志敬是有意作弄自己,但他既不肯相授,却也不愿向他低头。杨过年纪虽小,城府却是极深,心中对赵志敬怀恨愈来愈烈,脸上却假装恭顺。赵志敬暗暗欢喜,心道:“你忤逆师兄,到头来瞧是谁吃了亏?”
杨过本来还有个念想,就是欧阳锋迟早会来接自己,但是在重阳宫数月,一直没有等到欧阳锋来终南山找他。原来欧阳锋伤好之后就收到了白驼山的飞鸽传书,他赶忙赶回白驼山才知道兄长已经病故,大嫂也将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秘密告诉了他,欧阳锋的侄儿欧阳克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欧阳锋知道欧阳克是自己亲生儿子后,就把心思全部都放在欧阳克身上,早就把在嘉兴认的义子杨过抛到九霄云外了。
杨过心中明白欧阳锋必然是有了变故,不过他也不怨恨欧阳锋,毕竟欧阳锋已经把□□功的修炼方法都传授给他了。杨过心想牛鼻子的全真武功有啥稀罕的,赵志敬不肯教我武功,那我还是练习□□功吧。于是他常常深夜里躲开全真道士们的耳目,独自到终南山后山,按照欧阳锋传给他的口诀,自行修炼□□功。
虽然平时赵志敬和尹志平还是对杨过百般刁难,每日打骂自不必说,隔三岔五还会故意饿他。不过杨过每隔几天就会找机会溜出重阳宫跑去古墓,有时候他还会带着自己在后山打来的野兔,给小龙女和孙婆婆做烤兔肉吃。孙婆婆怜惜杨过无亲无故,在重阳宫一直被道士们霸凌,屡屡劝说小龙女收留杨过进古墓。虽然小龙女始终不肯答应孙婆婆收留杨过,但是她也闭口不提古墓不许男子进入的门规,相当于默许了杨过可以自由进出古墓。距离两人初遇已经快有半年时间了,小龙女也渐渐习惯了杨过的存在,有一次杨过离开后,小龙女忍不住叹息道:"如果过儿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那么我便可以收她为徒!“孙婆婆闻言微笑不语,她明白小龙女心中已经慢慢松动了,看来离杨过正式拜入古墓只差最后一推了,但她想到了开头却没想到结尾......
如此,半年时间很快过去了,杨过有了古墓这个避风港,也不觉得日子非常难熬了。眼见到了腊月,全真派中自王重阳传下来的门规,每年除夕前三日,门下弟子大较武功,考查这一年来各人的进境。众弟子见较武之期渐近,日夜勤练不息。
这一天腊月望日,全真七子的门人分头较艺,称为小较。每年到了这一日,各弟子分成七处,马钰的徒弟成一处,丘处机的徒弟又成一处。这一年马钰、丘处机等外出未归,宫中只王处一与郝大通二人留守。
且说赵志敬,崔志方等玉阳子的门下,这日午后齐集在东南角一处旷地之上,较武论艺。丘处机不在山上,当由大弟子赵志敬主持小较。第三代弟子或演拳脚,或使刀枪,或发暗器,或显内功,由赵志敬等评讲一番,以定甲乙。何谓第三代弟子?盖全真教由王重阳首创,他是创教祖师,马钰等七子是他亲传弟子,称第二代;赵志敬、尹志平、完颜康,杨过等为七子门徒,称第三代。
杨过入门最迟,位居末座,眼见许多年纪与自己相若的小道士都是各有专长,并无羡慕之心,却生轻蔑之意。赵志敬见他脸上岔岔不平,有意要使他出丑,待两名小士比过器械,大声叫道:“杨过出来!”杨过呆了一呆,心想:“你没传我半点武艺,叫我出来干么?”赵志敬又叫道:“杨过,你听见没有,快出来。”杨过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杨过,参见赵志敬师兄。”全真门人大都是道人,但也有不少如杨过这般俗家弟子,他们就行俗家之礼。
赵志敬指着场中适才比武得胜的王志坦道:“他也大不了你几岁,你去和他比试。”
杨过道:“弟子又不会丝毫武艺,怎能和王师兄比试?”赵志敬怒道:“我传了大半年功夫,怎说不会丝毫武艺?这大半年中你干什么来着?”杨过无话可答,低头不语。赵志敬道:“你自己懒惰贪玩,不下苦功,拳脚上自然生疏。我问你,手脚齐进横竖找,下一句是甚么?”杨过道:“掌中乱环落不空。”赵志敬道:“不错,我再问你:‘生克法随着用,下一句是甚么?’“杨过答道:“闪进全在动中求。”赵志敬微笑道:“很好,一点儿也不错,你就用这四句法门,下场和师兄过招吧。”
杨过又是怔,道:“师弟不会。”赵志敬心中得意,脸上却现大怒之色,喝道:“你学学口诀,却不练功,推三阻四,快快下场去吧。”众道士亲耳听到杨过背诵口诀丝毫无误,只道他临试怯场,好心的出这鼓励,幸灾乐祸的就暗暗讪笑。
“今日把命拼了就是。”当下一纵入场,双臂舞动,直上直下的往王志坦头顶猛击过去。那王志坦见他一上场见杨过一顿乱打,更是吃惊,不由得连连倒退。杨过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猛冲上去着着进逼。王志坦退了几步,见他下盘虚浮,斜身出足,一招“风扫落叶”,往他腿上扫去。杨过没有提防,立足不住,扑地倒了,跌得鼻血长流。
旁观群道见他跌得狼狈,大声笑了起来。杨过翻身爬起,也不抹拭鼻血,低头向王志坦猛扑。王志坦见他来得凶恶,侧身闪避。杨过出招全然不依法度,双手一搂,已抱住对方左腿。王志坦右掌斜飞,击他肩头,杨过在重阳宫中又未得传授实用功夫,对方甚么来招,全不知晓,只听蓬的一声,肩头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已被重重的击中了一掌。他愈败愈狠,一头撞正对方右腿,王志坦立足不住,被他压在身上。杨过抡起拳头,狠命往他头上打去。
王志坦败中求胜,手肘猛地在他胸口一撞,乘他疼备,已借势跃起,反手一推一甩,又重重将杨过摔了一交。杨过势若疯虎,又是疾冲过来。只两三招之间,又已跌倒,但他越战越勇,拳脚也越出越快。赵志敬叫道:“杨过,你早已输了,还比甚么?”杨过那里理会,横踢竖打,竟无半点退缩。群道初时各各好笑,都想:“全真门中那有这种蛮打功夫?”但后来见他情急拼命,只怕闯出祸来,叫道:“算啦,自己师兄弟切磋武艺,不必认真。”
再打一阵,王志坦心中已有怯意,只是闪避挡躲,不敢再容他近身。常言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杨过在终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气,此时要尽情发泄,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王志坦的武功虽胜于他,却那有这等旺盛的斗志,眼见抵敌不住,只得在场中绕着圈子逃走,杨过在后疾追,骂道:“臭道士,你打得我好,打过了想逃么?”
此时旁观的十人中倒有八九个是道士,听他这么臭道士、贼道士的乱骂,不由得生气,人人怒道:“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眼见王志坦被赶得急了,惊叫:“师兄,师兄!”盼赵志敬出言喝止,但赵志敬虽连声怒喝,杨过毫不理睬。
正没做理会处,人群中一声怒吼,窜出一名道人,纵上前去,一把抓住杨过的后脑,提了起来,拍拍拍的三记耳光,下的竟是重手,打的他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杨过险些被他这三下打晕,一看之下,原来是尹志平。他一直对杨过怀恨在心,此时见杨过忍不住出来下手。
杨过本就打豁了心,一见是他,更知无幸,只是后心被他抓了,动弹不得。尹志平一声狞笑,又是拍拍拍三记耳光,叫道:“你不听师兄的言语,就是本门叛徒,谁都打得。”
说着举手又要打落,王处一虽然迂腐但是为人尚存良知,见杨过出手之际,竟似不会半点本门武功,又知赵志敬心地狭隘,只怕其中另有别情,此时见尹志平落手凶狠,恐防重伤了他,于是喝道:“志平,住手!”
尹志平听师叔叫喝,虽然不愿,只得将杨过放下,道:“师叔你有所不知,这小子狡诈无赖,不重重教训,我教中还有甚么规矩?”王处一不去理他,走到杨过面前,只见他两边面颊都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边都是鲜血,神情十分可怜,当下问道:“杨过,你师兄教你武艺,你怎么不好好用功修习,却与师兄们撒泼乱打?”杨过恨恨的道:“甚么师兄?他没教我半点武功。”王处一道:“我明明听到你背诵口诀,一点也没错。”
杨过只道赵志敬所教的是与武功绝无关的经书,道:“我又不想考试中状元,背这些劳什子何用?”王处一当即发怒,要试他是否当真不会半点本门功夫,板起脸道:“对尊长说话,怎么这等无礼?”倏地伸手,在他肩头一推。
王处一是全真七子之一,武功虽不及马钰和丘处机,功力在全真教内也算比较深厚。这一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触手之下,但觉杨过肩头微侧,内力自生,竟把他推力卸开了一小半,虽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竟不跌倒。王处一一惊,心头疑云大起,寻思:“他小小年纪,入我门不过半年,怎能有此功力?他既具此内力,适才比武就绝不该如此乱打,难道当真有诈么?”他那知杨过练习欧阳锋所传□□功,不知不觉间已颇有进境。两派内功本来大不相同,但王处一随手那么一推,自难分辨其间的差别。
杨过给他一推,胸口气都喘不过来,只道他也出手殴打自己。他此时天不怕,地不怕,纵然丘处机亲来,也要上前动手,那里会忌惮什么王处一,王处二?当下低头直冲,向他小腹撞去。王处一微微一笑,闪身让开,一心要瞧瞧他的真实功夫,说道:“志平,你与杨师弟过过招,下手有分寸些,别太重了!”
尹志平巴不得有这句话,立时晃身挡在杨过前面,左掌虚拍,杨过向右一躲,尹志平右掌打出,这一掌“虎门手”劲力不小,砰的一响,正中杨过胸口。若非杨过已习得白驼山内功,非当场口喷鲜血不可,饶是如此,胸前也已疼痛不堪,脸如白纸。尹志平见一掌打他不倒,也暗自诧异,右拳又击他面门。杨过伸臂招架,苦在他不明拳理,竟不会最寻常的拆解之法。尹志平右拳斜引,左拳疾出,又是砰的一响,又打中他小腹。杨过痛得弯下了腰。尹志平竟下手不容情,右掌掌缘猛斩而下,正中项颈。他满拟这一斩对准要害,要他立时晕倒,以报昔日之仇,那知杨过身子晃了几下,死命挺住,仍不跌倒,然头脑昏眩,已全无还手之力。
王处一此时已知他确然不会武功,叫道:“志平,住手!”尹志平向杨过道:“臭小子,你服了我么?”杨过骂道:“贼道士,终有一日要杀了你!”尹志平大怒,两拳连击,都打在他鼻梁上。
杨过给殴击得昏天黑地,摇摇晃晃的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忽然间一股热气从丹田中直冲上来,眼见尹志平第三拳又向面门击至,闪无可闪,避无可避,自然而然的双腿一弯,口中阁的一声叫喝,手掌推出,正中尹志平小腹。但见他突然平平飞出,腾的一响,尘土飞扬,跌在丈许之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再也不动。
旁观众道见尹志平以大欺小,毒打杨过,但全都当看不见,甚至有几个道士反而为尹志平喝彩。那知奇变陡生,尹志平竟让杨过掌力摔出,就此僵卧不动,人人都大为讶异,一起拥过去察看。
杨过虽然学会了□□功所有口诀,但真正临敌使用却还是第一次,他独自修炼了数月,内力已经不低,加上他心中对尹志平的憎恨,更是劲由心生,竟将他打得直飞出去。只听得众道士乱叫:“啊哟,不好,死了!”“没气啦,准是震碎了内脏!”“快禀报掌教祖师。”杨过心知这次臭道士不会放过自己,昏乱中不及细想,撒腿便奔。
群道都在查探尹志平死活,杨过悄悄溜走,竟没人留心。赵志敬见尹志平双眼上翻,不明生死,又骇又怒,大叫:“杨过,你学的是什么妖法?”他平日长在重阳宫留守,见闻不广,竟不识得□□功的手法。他叫了几声,不闻杨过答应。众道士回过身来,已不见他踪影。赵志敬立传号令,命众人分头追拿,料想这杨过在这片刻之间又能逃到何处?
杨过慌不择路,发足乱闯,只拣树多林密处钻去,奔了一阵,只听得背后喊声大振,四下里都有人在大叫:“杨过,杨过,快出来。”他心中更慌,七高八低的乱走,忽觉前面人影一晃,一名道士已见到了他,抢着过来。杨过急忙转身,西边又有一名道士,大叫:“在这里啦,在这里啦。”杨过一矮身,从一丛灌木下钻了过去。那道士身躯高大,钻不过去,待得绕过树丛来寻,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
杨过钻过灌木丛,向前疾冲,奔了一阵,耳听得群道呼声渐远,但始终不敢停步,避开道路,在草丛乱石中狂跑,到后来全身酸软,委实再也奔不动了,只得坐在石上喘气。坐了一会,心中只道:“快逃,快逃。”可是双腿如千斤之重,说什么也站不起来。忽听身后有人嘿嘿冷笑,杨过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吓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中跳出,见身后一个道人横眉怒目,长须垂胸,正是赵志敬。
二人相对怒视半晌,片刻之间,都一动也不动。杨过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赵志敬抢上前去,伸手抓他后心。杨过向前急扑,幸好差了数寸,没给抓住,当即拾起一块石子,用力向后掷出。赵志敬侧身避过,足下加快,二人相距更加近了。杨过狂奔十几步,突见前面似是一道深沟,已无去路,也不知下面是深谷还是山溪,更不思索,便即踊身跃下。
赵志敬走到峭壁边缘向下张望,见杨过沿着青草斜坡,直滚进了树丛之中。立足处离下面斜坡少说也有六七丈,他可不敢就此跃下,快步绕道来到青草坡上,顺着杨过在草地上压平的一条路线,寻进树丛,却不见他踪迹,越行树林越密,到后来竟已遮得不见日光。他走出十数丈,猛地省起,这是重阳祖师昔年所居活死人墓的所在,本派向有严规,任谁不得入内一步,可是若容杨过就此躲过,却心有不甘,当下高声叫道:“杨过,杨过,快出来。”
叫了几声,林中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他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朦胧中见地下立着块石碑,低头看时,见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外人止步。”赵志敬踌躇半晌,提高嗓子又叫:“杨过你这小贼,再不出来,抓住你活活打死。”叫声甫毕,忽闻林中起了一阵嗡嗡异声,接着灰影晃动,一群白色蜂子从树叶间飞出,扑了过来。
赵志敬大惊,挥动袍袖要将蜂子驱开,他袖上的劲道原自不小,但挥了数挥,蜂群突分为二,一群正面扑来,另一群却从后攻至。赵志敬更加心惊,不敢怠慢,双袖飞舞,护住全身。群蜂散了开来,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扑击。赵志敬不敢再行抵御,挥袖掩住头脸,转身急奔出林。
那群玉蜂嗡嗡追来,飞得虽不甚速,却死缠不退。赵志敬逃向东,玉蜂追向东,他逃向西,玉蜂追向西。他衣袖舞得稍微缓慢,两只蜂子猛地从空隙中飞了进去,在他右颊上各螫了一针。片刻之间,赵志敬只感麻痒难当,似乎五脏六腑也在发痒,心想:“今日我命休矣!”到后来立足不定,倒在林边草坡上滚来滚去,大声呼叫。蜂群在他身畔盘旋飞舞,有的更乘隙刺了他两下,便回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