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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雪 “今天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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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良国声音消失的瞬间,盛夏仿佛终于从溺水中冒出头来,双脸像被辣椒摩擦过,不堪、尴尬、无地自容将她裹挟。
她不敢抬头去看谢聿珩的表情,蹲身去捡地上的手机,像试图捡起自己那点自尊。
手刚碰到手机就被拽住。
谢聿珩的手很大,掌心似带了夏夜的灼热,仿佛要烫伤她的皮肤。
“捡什么?说了赔你新的。”
“不用,这手机质量很好,修一修还能用的。”她低声说。
谢聿珩看着面前恨不得将头低进地里的人,她试图将掉出来的电池按回去,但失去固定的电池一松手就掉,反复几次后,谢聿珩清楚看见她肩膀很小幅度的颤抖一下,强制把后盖固定回去,以此让电池归位。
她按了开机,没反应,不死心的又继续按,屏幕终于亮起,但什么都看不见。
内外屏都坏了。
一滴眼泪砸在屏幕上,在玻璃上溅出水花,但马上又被她慌乱抹去。
她低着头,肩膀颤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聿珩心尖莫名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一股莫须有的烦躁也窜出来,“哭什么?”
努力压制的哽咽也骤然变得小声。
谢聿珩更烦了,还没说话就见盛夏用袖子胡乱抹了下脸,“今天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她一秒没停留,几乎是站起来拔腿就跑,仿佛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谢聿珩冷嗤了声,将地上猫没吃完的火腿肠随意踢开。
确定跑出谢聿珩视线盛夏才终于停下,从书包里翻找出一次性口罩戴上,平复情绪往宿舍走。
“你回来了。”岑千梨刚洗完澡出来,凑近敲了敲,“咦,你怎么眼镜这么红?”
盛夏借着放书包的动作避开岑千梨视线,“太晒了。”
“太晒了会眼眶红吗?”岑千梨疑惑,但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想起什么跟她说,“对了,你不是要勤工俭学嘛,我有个朋友的小孩要请家教,按时计费,比你现在这个轻松多了,还不用早出晚归的,就周末过去辅导作业。”
当家教不疑是大学生兼职的首选,时间少,薪资高,但可能需要面对熊孩子或者不讲理的家长。
之前盛夏也留意过家教,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不过我成绩一般,我担心教不好。”盛夏说。
熟人介绍的她肩上自带一层压力。
“你可是高考状元哎,你成绩一般那就没人成绩好了。”岑千梨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朋友这个小孩比较听话,只是我朋友工作忙一回家就筋疲力尽了,时不时的就出差,陪孩子的时间都少更别说辅导他功课作业,就想找个家教,我就力荐你了。”
岑千梨自然地挽着她胳膊,“放心,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随时跟我说,我收拾他,要是干得不开心你随时辞职。”
岑千梨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
盛夏点点头,“谢谢。”
“嗐,都是朋友说什么谢。”岑千梨说。
盛夏怔愣了下。
在岑千梨这句话之前她心里一直都将她们的关系定位普通室友。
这晚盛夏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初一时,周五放学前突然下起大雨,校门口聚集了很多来接的家长,那天盛夏正好值日,过程中她无数次的往外面张望,希望看见盛良国的身影。
“盛夏,我肚子有点痛,我先去趟厕所。”刘优说。
盛夏点点头,“好。”
刘优这一去许久不见回来,卫生已经全部做完,只需要将垃圾倒了就可以走了。
盛夏在教室又等了十分钟,仍不见刘优身影,天色越来越暗,她怕回去晚了被骂,没饭吃,站在檐下做了三十秒的思想工作,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拎着垃圾冲进雨里。
大雨很快将她全身淋透,塑料袋被雨滴打向脸颊,她飞速的将垃圾扔掉,转身正往回跑时瞧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她认得这个人。
谢聿珩。
初三(一)班的学霸,隔三差五就会被德育主任当榜样提出来的人,同桌的语文书上夹着他照片。
他穿着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膀,单手揣兜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大雨滂沱,盛夏视线受阻,只瞧见他冲自己招了招手,盛夏没搭理,班主任曾叮嘱过如果遇到高年级的人让你过去,不要搭理,因为很可能他们会向你要取保护费。
盛夏顶着雨往回跑,将书包背在校服外套里面,一路跑回家。
推开门时他们已经在吃饭,惠仲舒惊讶的“哎哟”一声,“怎么全身都淋湿了,赶紧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盛夏看了眼盛良国,他自始自终眼也没抬,温柔和蔼的教导盛阳煦学习拼音。
a、o、e
一遍又一遍,只要盛阳煦念对了盛良国就眉开眼笑,夸“真聪明。”,而她从他面前经过,他也视若无睹。
这顿饭刚吃完,盛良国接了个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
盛夏正低头吃着饭,筷子忽然砸了过来,紧接着饭碗也丢了过来,碗砸到鼻梁生疼,她一脸茫然的抬头,不知道为何挨打。
“你是不是偷你同学刘优手链了?”盛良国质问。
盛夏更懵了,“我没有。”
“没有老师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盛良国拍桌,力道大得桌子都摇摇欲坠,盛阳煦被吓哭,惠仲舒赶紧将盛阳煦抱起来哄,“先别着急质问孩子,先问问怎么回事,也许是老师弄错了。”
“今天值日的就她和另外一个人,难道还是别人自己偷自己东西?”盛良国让惠仲舒赶紧带盛阳煦进屋,“别让小煦听到,免得有样学样。”
她忽然就被定了罪。
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的给自己辩解,“我没有偷东西,我和她一起做值日,全程我都在做卫生,后来她肚子痛要去厕所,结果一直不回来,我就自己先走了。”
“不信可以看我书包!”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清白,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却有一串她没见过的手链掉出来。
盛良国捡起来那串手链,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盛夏被打得头晕眼花,整个人也差点站不稳。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真的没有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书包里,但我真的没有偷东西。”盛夏捂着脸,泪眼婆娑的解释,“可以调监控!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偷东西。”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盛良国又给了她一巴掌,“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当初不如把你掐死。”
课本里的有口难辩是什么滋味那天盛夏体会到了,她挨了一顿打,周一一大早被盛良国带着去学校当面给人道歉。
“老师,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也不知道手链是谁放在我书包里的,可以调教室监控的。”她将希望寄托在老师身上,“如果真是我拿的,我可以马上退学,当着全校的面道歉。”
班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谁都有做错事一念之差的时候,但我们要知错就改,你现在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也会对外保密的。”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好苗子,就这么退学可惜了。”
所有人都仿佛认定了是她偷的东西,不管她解释多少遍都没人信,盛良国摁着她的头跟人赔礼。
她像个犯下滔天大错的罪人,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在好几双目光下额头磕到办公桌上,疼痛传来的瞬间她听见有笑声,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像刽子手的刀钝了,在她脖子上折磨得剌着。
盛良国将手链还给了刘优,并且赔了几百块钱,对方才“息事宁人”的表示这件事算了,并叮嘱盛良国要好好教导她。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我们可以算了,以后出身社会闯祸了,法律可不会这么网开一面。”刘优家长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眼里有鄙夷和不屑,“看起来这么乖的一个小孩,可惜手脚不干净。”
盛夏听见对方家长转身跟刘优说,“以后离她远点,东西要自己保管好,别再被偷了。”
但这件事并没就此结束,很快全班都知道了她是小偷,明里暗里给她取绰号,有时候她课间上厕所所有人都会紧盯她,更有人会故意提醒同桌。
“赶紧把你的东西收起来,小偷要经过了,到时候丢了都不知道。”
她脸上火辣辣的,走过去跟说话的人道,“我不是小偷,我没有偷过东西。”
对方:“不是小偷你为什么道歉,你爸为什么要赔钱?”
她哑口无言。
对方见她不说话了,更加得意和笃定了,“没想到学霸也偷东西啊,以前还以为你多清高多与世无争呢,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居然还把你留在我们班。”
有人接话,“因为她成绩好啊,能和谢聿珩并肩的京大好苗子,老师当然不会错过。”那人说着还羡慕的说了句,“学习好果然是免死金牌啊。”
盛夏强忍眼泪走出教室,躲在厕所偷偷哭,再回去时发现自己的课本被淋上了黑墨水,桌上和凳子也是一摊墨水,她无从下脚。
“谁弄的?”她问。
无人搭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不语。
她寻找那个人,最后锁定在最后排的沈开宇身上,盛夏拿着书过去,“是不是你干得?”
沈开宇承认的干脆,“是我又怎么样?”
盛夏把书摔在他桌上,“弄干净,并且跟我道歉。”
沈开宇:“凭什么?”
盛夏:“那我就去告诉老师。”
“那你告呗,反正老师会包庇你。”沈开宇说的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大不了把我的书赔给你呗。”
盛夏胸口急促的起伏,她拿着那本书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说了经过,班主任将沈开宇叫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恶作剧?”班主任问。
沈开宇一改在教室的态度,“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以后改正。”说完又跟盛夏道歉,“盛夏同学对不起,我把我的书赔给你,请你原谅我。”
但盛夏心中并没觉得有被道歉的感觉,“我不要你的书,我只要我自己的。”
沈开宇:“那你想怎么样呢?”
盛夏:“把墨水弄干净。”
沈开宇向来是班里的刺头,一脸摆烂,“做不到。”
盛夏:“那就想办法。”
“好了盛夏,得饶人处且饶人。”班主任打断她,又批评沈开宇,“回去把你的书给盛夏,再把桌子和凳子擦干净,以后不准再恶作剧。”
沈开宇:“好的老师。”
恶作剧。
盛夏没想到最后的结论是恶作剧,心有不服,“老师,我不接受他的道歉。”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略有不耐的看着她,“盛夏,我以为你是个很懂事很让老师省心的同学,但你现在令我很失望。”
那年她十二岁,明白原来成绩好不行。
她要懂事,要让人省心,要学会息事宁人,要知错就改,要别人只要说了对不起就要接受。
她回到教室,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将墨水擦拭干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跟墨水较劲也像跟自己较劲,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是刘优。
她没接。
“她还有脾气了,我要是她早就没脸见人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盛夏擦拭墨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表情各异,有讥笑,有嘲讽,有厌恶,有看好戏,有漠不关心,曾经是好朋友的同桌也将自己的书放远了一些,在课桌中间划下一条三八线,警告她不准超过这条线。
哪怕只要她袖子不小心的压在线上,同桌就会大声的喊出“盛夏你能不能不要超过线了?桌子不是你一个人的!”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她。
那些目光没有声音,但盛夏却感觉到了利刃的嗡鸣,一寸寸钉在她的脊梁。
“......”
盛夏睁开眼,宿舍还是一片漆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鬓角。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记得那时每个人的表情,心里也仍觉得委屈和不甘,将手臂搭在眼皮上,任眼泪流得更凶。
新生开学后紧接着是老生返校,盛夏去食堂买了个馒头就水当早饭,去修手机前去了趟便利店,开门将写好的便签放在收银台上,再锁上离开。
“你这个内外屏和电池都要换,价格可不便宜。”维修师傅检查了下,建议道,“没有修的必要,修手机的钱都能直接换个新的了。”
盛夏道过谢,从维修店出来时看见从隔壁早餐店出来的谢聿珩,他也瞧见了自己,也是这时盛夏才发现他右手手背有几道抓痕。
新伤,是昨晚拉她时被黑猫抓伤的。
愧疚感骤然升起,盛夏在他转身时开口,“谢聿珩。”
谢聿珩停住,转身,瞧见她时眉骨抬了下,嘲弄地开口,“今天不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