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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诡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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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雪白,夜里果然下了雪,出王府时仍未停。
用过早膳,陆谨知同周煜一同入宫,临上马车前听摘星喃喃道:“王爷可是上火了?唇都破了。”
周煜正踏上马车,瞧着已经坐于里侧的陆谨知笑道:“被猫咬的。”
摘星还在嘀咕:“府里什么时候有野猫了。”
在落帘子时偶然瞥见自家王爷看王妃宠溺的眼神时方才了然,野猫应是他家王妃。
马车压在雪地上咯吱作响,陆谨知不经意扫过他唇上的伤,分明该是皮糙肉厚的将军,竟生的如此娇气,不就是咬了一下。
周煜的眼神扫过来,她自觉闭上眼睛,昨晚那个吻余温犹存,这件事在意料之外。
小皇帝早就等在大殿门口,见周煜和陆谨知露面,小跑过来,“叔父,婶母。”
桂嬷嬷紧跟在身后,俯身行礼,“摄政王万福,王妃万福。”
“下雪了,阿曜也不怕着凉。”周煜弯腰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
小皇帝左右牵住周煜和陆谨知的手,“宫里无聊的很,叔父婶母,我今夜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王府?”
周煜牵着小皇帝进屋,拍了拍他身上落的雪,“阿曜是天子,不可随意出宫,我们这不是来陪你过年了。”
“那不一样,到了夜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旁人还有兄弟姐妹,我连个玩伴都不曾有。”小皇帝面露委屈,这一刻也只是个寻常的孩子。
陆谨知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在宫里,父皇母后怕她孤独,特意叫了容卿等人陪同,她从未孤独过,这样想来,小皇帝也是一可怜人。
周煜陷入沉思,陆谨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婶母陪阿曜玩好不好?”
“好。”小皇帝牵着她去书桌前,塞给她一套九连环。
陆谨知小时候玩过这个,拉着小皇帝在桌前的椅子坐下,专注解九连环。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解开了。
“婶母好厉害。”小皇帝拍手称赞。
陆谨知稍一侧头,对上周煜的眸子,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就凑在她身侧。
“是不错,王妃比本王厉害的多。”
陆谨知不以为意,“王爷是武将,心思或许不在这上面。”
这头解谜练字,那头桂嬷嬷招呼宫女们准备膳食,快到正午,才过来招呼道:“圣上王爷王妃,用膳了。”
席间,周煜时不时替陆谨知布菜,陆谨知挡住他的筷子,“你自己吃。”
“叔父偏心,只想着婶母。”
陆谨知顺水推舟,将周煜的好心移送到小皇帝面前,“阿曜多吃点。”
周煜斜睨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在宫中呆了一整日,到傍晚,雪终于停了。
到了出宫的时辰,小皇帝拽住周煜的衣袖不松手,“叔父和婶母可以不走么?别的小孩子都有父亲和母亲陪,我没了父皇和母后,连你们也要留我一个人?”
小皇帝周曜的父皇和母后因周煜而死,这时候提起这个无异于刀尖舔血,陆谨知端了副看戏的心态瞧着周煜。
他面色严肃,果然不大好看。
桂嬷嬷忙将小皇帝抱回来,护到怀里,“摄政王见谅,圣上还小,这宫里冷清,大致是太孤单了。”
这桂嬷嬷也不知什么来头,对小皇帝倒是心疼的紧。
沉默良久,周煜终于开口,“阿曜,你知不知道刚刚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还算温和,算不上有怒意。
“阿曜不知,叔父……我想父皇和母后……”小皇帝嗓音微颤,竟然委屈地哭了。
这句话几乎是戳周煜的伤疤,也不知是殿内炭火烧完的缘故,四周顿时冷了下来。
陆谨知最怕人哭,握住小皇帝的手安抚道:“阿曜不哭,你已经长大了,回头叫王爷为你找几个伴读可好?”
室内静默,除了小皇帝的哭声,安静的几乎能听见桂嬷嬷紧张的气息。
陆谨知仰头看向周煜,“王爷觉得呢?圣上毕竟还小,需要玩伴。”
周煜沉默良久,似是想起了往事,眼中有些许痛意,一闪即逝,“就听王妃的。”
“多谢摄政王,多谢王妃。”桂嬷嬷道过谢对陆谨知点头致意,眼中甚是感激。
也不知为何,陆谨知心下有一想法,桂嬷嬷对小皇帝爱护着实过了,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管事的嬷嬷这么简单。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内极其安宁,周煜的周身笼罩了一层寒意,也不知外面天气太冷,还是小皇帝在宫中的那一番话。
摘星递过两个汤婆子给陆谨知,“王妃。”
“另一个是给王爷的?”
摘星点头。
“你为何不亲自给他?”
“王妃是王爷亲近之人,劳烦您了。”
摘星说完逃似的撂下马车帘子,他们这位王爷是个苦命人,除了诅咒,还有癔症在身,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作,他可不想凑上去找骂。
车内寒冷,手里的汤婆子倒是暖和,陆谨知侧头打量周煜,他面无表情,一言未发,她隐隐能感觉到他心底在压制些什么。
陆谨知将其中一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王爷在想方才阿曜说的话?”
身侧的人未动,那汤婆子就落在他衣襟上,陆谨知也没管,继续道:“传言先皇死于王爷之手,阿曜应该不知道此事,否则不会提起不该提的人。”
“并非是传言。”周煜终于抬眸看她。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
他微愣,眸光在她脸上流连,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狠心的话。
陆谨知不怕死,继续添油加醋,“还是如另一传言所说,王爷有诅咒在身,身体不济,担不起这个重任?”
周煜的神色微变,“本王身体如何你不是知道?”
“既如此又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陆谨知直面他的目光,继续试探他的底线。
他待她的确是极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平白无故的好,陆谨知可不信他会毫无缘由地宠着她,她倒想看看他的逆鳞在哪。
“王妃今日话尤其多。”
“往日也不少。”
“想必是过于清闲了。”周煜捉住她的手,凑近些,“本王在想,阿曜一个人的确孤零零的,皇室子嗣凋零,本王应担起延续子嗣的重任,既然王妃这么闲,不如为本王生几个孩子,也好陪陪阿曜。”
周煜语出惊人,陆谨知想抽回手,奈何他抓得紧,丝毫未动。她是来复仇的,怎么可能会同他有子嗣,简直是笑话。
“王爷莫要说笑了。”
“本王像在说笑?”
他模样认真,看不出玩笑的意思。
“我父亲——”
“这婚都成了,生儿育女是好事,太傅高兴还来不及。”
陆谨知的话被他打断,她定定地看着他,脑袋像被人锤了一下,嗡嗡作响。无论如何,她不可能与他过于亲近。
“王妃沉默是应允了,那就今晚吧。”
他粗糙的指腹捏着她的手腕把玩,眸光仍有些冷,毫无感情可言。她心底平生出一种恐慌,就好像她会死在他的手下。
“不行。”她义正严辞地拒绝。
“本王需要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太傅的事就不要提了。”
那还有什么?陆谨知急于找个借口,奈何脑中一片空白。
要不如他所说,就今晚吧,今晚与他同归于尽。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周煜才松手下了车,陆谨知迟迟未动。
“王妃是在等本王抱你?”
“不、不必。”陆谨知麻利地走下来,刚落地,夺月从府中匆匆出来,“王妃,少爷来了。”
少爷?应是容卿,夺月私下里称呼容卿为少主,此刻改称呼多半是因为摄政王在。
“带我过去。”
“是。”夺月前去带路,陆谨知刚跟过去,周煜也跟过来,她脚步顿住,“王爷跟着我做什么?”
“我去不得?”
“随你。”
容卿说到底曾追随他,如今又亲上加亲,她没有阻拦的道理,相反,容卿来的正好,她正愁没办法打发这位王爷。
宴客堂,容卿端坐在八仙桌旁,桌子上的茶凉了,应是来了好一阵。
“容卿兄此时过来所谓何事?”
“今日是除夕,理应过来看看,来时才想起你二人入宫了。”
“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膳吧。”周煜对摘星做了个手势,摘星靠近,他吩咐道:“去吩咐膳房多做两个菜。”
容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摘星和夺月都退了下去,室内仅剩三人,陆谨知思索应对之策。
“王妃近日可好?”
“兄长昨日才见过,王爷对我相当不错。”
“那就好,是为兄多虑了。”
“容卿兄与本王年纪相仿,本王如今已成婚,不知容卿兄可有心仪的女子?本王可为你做主赐婚。”
催容卿成婚这事是陆谨知没想到的,容卿亦一脸诧异,“这个……多谢王爷美意,我一个人潇洒惯了。”
“总归是要成家的,就好比这除夕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容卿兄形单影只,过于可怜。”
“所以才来王爷这里讨一份热闹。”
“容卿兄会错了意,本王是嫌你多余。”
容卿笑笑,并未在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颇有唇枪舌战的架势,尤其是周煜,格外得理不饶人。
天色渐晚,王府中的灯笼依次点亮,周煜被摘星叫走了,宴客堂内只余陆谨知与容卿二人,她趁机道:“我不知你有何计划,今晚我会动手。”
“阿宁,切莫冲动。”容卿站起身,目光扫过关着的房门,走到她身侧,“你可想过以后?如果现在动手,就算成功了,之后呢?他的那些侍卫定会追杀于你,这还是好的结果,如果不成功,你极有可能死于他的手上。”
“所以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容卿摇摇头,“杀了周煜并非是最好的复仇方式。”
“他……”陆谨知差点将前朝的事情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害我们父亲惨死牢中,你还替他说话?”
“我并非替他说话,如果父亲在世,他会同意你这么做么?”
陆谨知本就不是阮拂宁,自然不会考虑一个死去的人会怎么想,她要报的是前世灭国之仇,“总之我心意已决。”
容卿伸手想触碰她,又生生收了回去,“眼下圣上年幼,摄政王若死,天下必将大乱。”
“不是还有平王?”陆谨知不以为意。
“是,平王会是那个坐拥渔利之人,可边关呢?敌国虎视眈眈,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真到那一天,只能说都凉的命数到了。”
“那都凉的百姓呢?但凡战乱,遭殃的总是百姓。”
容卿说的没错,想当年大征被伐,百姓流离失所,她父皇大概是有愧的,才会自尽而亡。
陆谨知眸子微抬,一双杏眼打量着容卿,“我怎不知你以前这般忧国忧民?”
“以前?小妹从小在房中养病,与我见面的次数不多,又怎会知晓我以前如何?”
她说的以前,是在大征。
陆谨知正色道:“你跟随周煜良久,站在他那边也实属寻常,既然不帮我,就不要坏我计划。”
容卿见陆谨知似是在气头上,讲道理说不通,“小妹,你是否遇到了难处?”
“也不是伤及性命的事,只是过分屈辱,周煜想我为他延续子嗣。”
“这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她堂堂大征公主与灭国之人有子嗣?置她死去的父皇母后于何地?
陆谨知讽刺道:“何出此言?”
“时机成熟,摄政王定会伺机上位,他又独宠与你,届时你的孩子会是这个天下的王。这天下都是你的,岂不比复仇快意?”
陆谨知看着容卿,只觉此人陌生,犹如从未相识,小时候的容卿有抱负,却仅限于沙场,守家为国,从未展现出打天下这个野心。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周煜应声而入,“你二人讨论什么,这般喋喋不休?”
“没什么。”陆谨知敛了心思,“我身子不适,回去歇着了,晚膳就不吃了。”
她准备甩手离去,路过周煜身侧,被他握住手腕,他手心探向她的额头,“可要叫御医?”
“大抵是回来时冻着了,睡一觉就好。”
陆谨知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抽回手腕头也不回离开了。
时至今日,她总算看清了局势,容卿并非她的盟友,复仇之事,只能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