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剑客传》驰洲

8、被发佯狂过闹市（中）

　　二十四

　　吴王僚七年秋，吴国都城梅里出现一个高大粗壮的乞丐。
　　这个乞丐花白头发披散着，光手光脚，满身泥污。但偏偏他手执一支特别干净的绿幽幽的竹箫。
　　他来回在梅里游荡，几个小孩跟在他后面不断嘻笑，间或有小孩拿小石子掷他，他也不生气，有路人施舍一点好吃的，他拿过去和小孩分享。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按箫演奏，乐音绝非江南吴音，反而似是楚国慷慨激昂的金戈之声。
　　他不仅弄箫，偶尔也歌，听多了，大家都知道他来来回回就唱三首歌：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陽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他的歌声悲苦压抑，但又激越昂扬，大有英雄有志而不得伸的寂寞。
　　他时而高歌，时而洒泪，时而弄箫，又时而以箫作剑起舞。
　　很快梅里人都知道有一个叫伍子胥的楚国人在都城里乞讨，很快大家都知道伍子胥这个人身负血海深仇，很快大家都知道伍子胥是想到吴国寻找机会准备向楚国复仇的！
　　当地地方官员很快知道了，公子光的线人被离也很快就知道了。
　　被离先一步找到了伍子肯，但他不能作主，他悄悄地传口信给伍子肯：“请伍壮士耐心等待，我要向公子光报告。”
　　而地方官员直接找到他，给他饱餐一顿，然后梳洗打份一番，众人一看，伍子胥果然是龙行虎步、英武逼人。
　　吴王僚接到报告的时候，他正在抱着一个叫樱英的妃子吃水蜜桃。
　　他很宠爱樱英，樱英也许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但却是他见过最有女人味的女人，这个女人各方面都很适中，不突出，但就如一件工艺品一样，每项指标都不是最优，但综合起来却很迷人，至少很让姬僚着迷。
　　这段时间，他基本都在陪她，其它妃子宫女全部被晾在一边了，而且按照目前这个势头来看，好像姬僚还没有嫌弃还没有烦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水蜜桃是从太湖之滨的一座小山上摘回来的，饱满而多汁，好看也好吃，这是真正限量版的！
　　但姬僚一听说伍子胥来到吴国了，而且在梅里的街上被人找到了，他一刻也没有迟缓，他赶忙松开樱英，要求马上召见伍子胥。
　　姬僚不是一个勇士，也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的人，但他不湖涂，他不够心狠手辣，要不然他怎么可以容忍公子光在吴国手握军政大权呢？要知道姬光可是比他更有资格接受吴国王权的。
　　所以他告诫自己要勤勉，只有这样吴国的大臣吴国的子民们才能更加接受他，公子光才会死了抢夺政权的野心。
　　所以，他一听说找到了伍子胥，他立马让最宠爱的妃子离开，他要正式接见伍子胥。

　　二十五

　　公子光接到被离报告的时候，伍子胥已经跟随侍者入宫了。
　　公子光闻知跺脚不迭，说：“听说伍子胥是栋梁之材，如果真为姬僚所用，那太可惜了！不仅如此，而且会坏我大事。”
　　被离跟随公子光多年，知道少主人所谋乃大，只是时机不成熟一直隐忍不动。近年来，公子光已隐然有做大的倾向。更为吊诡的是，吴王僚明明知道公子光有意图有想法，但仍然要用他，实在是国内缺少贤臣。
　　伍子胥这次真为姬僚所获，无疑会从公子光手里分权。伍子胥如果真如传闻中那么能干，到时公子光再有想法恐怕也难有作为，也就是说那这一颗棋子可能会坏了全局。
　　被离思虑及此，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光在大厅中踱了几个来回，突然下定决心高声喝道：“更衣，备马车，我要入宫见驾。”
　　公子光心中已有定议，这次进宫如何无论如何要破坏伍子胥为姬僚所用。他想：我在吴国经营多年，他伍子胥一个楚国外臣初次与姬僚见面，如果我连这个也阻拦不了，还谈什么千秋大业！？那才真的是做春秋大梦呢！
　　吴王僚一见伍子胥果然大异吴人，身材粗壮，谈吐不凡。两个人谈了一个多时辰，伍子胥竟然没有一句话是重复的。
　　吴王僚大为惊奇：“伍先生，像我们吴国这样的国家，僻远在东南之地，同时又受江河泛滥威胁，抵御外敌又没有的屏障可以凭借，我们怎么样才能一步步走向强盛呢？”
　　伍子胥回答说：“大王，这个道理并不难阐述，一个国家想要富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即富民、强兵、尚礼。而富民排在首位，因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凡想有所作为的大王都必须深谙这个道理，这样才能更好的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强国富民。具体来说，可以减轻田租、豁免徭役、复员士兵、释放奴婢、鼓励生育、与民休息。同时要大兴水利、移民屯耕、大力发展农业生产，使百姓生活得到极大改善。”
　　伍子胥接着说：“只要民富了，那强兵和尚礼就有了良好的基础。”
　　吴王僚不住点头称是：“伍先生所言极是！伍先生所言极是！”
　　这边厢正谈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公子光到了。
　　侍卫禀报：“公子光求见大王！”
　　吴王僚说：“好，有请！刚好一起听听伍先生的治国之策！”
　　公子光进来，双方行礼厮见。
　　公子光一打量，这个伍子胥长相就非同凡响，又坐下来听了一会，感觉果然胸有韬略，心想：这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必须除去，否则必定会坏我大事。
　　公子光这么想着，他的眼睛就上下逡巡着伍子胥，伍子胥感觉这人目光如刀，一下子如坐针毡。
　　吴王僚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变化，他开口道：“王弟，你听伍先生一席话感觉如何？”
　　公子光道：“王兄，道理是好道理，只是如何推动是个问题。另外，我特别想问的是，伍先生一个楚国人为什么要跑到我们吴国来卖命，所为为何呀？”
　　伍子胥心中一动：这个公子光厉害，他一句话就击中了我的要害。
　　吴王僚转头对伍子胥说：“伍先生，可曾听到我王弟的疑问？”
　　伍子胥心想这事必须得说明白了，瞒是瞒不住的，必须坦诚相见。
　　他站了起来向吴王僚、和公子光行礼。然后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说来，最后他说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等吴国兴盛后，伍子胥恳请大王发兵替我报仇！”
　　伍子胥在讲的过程中，吴王僚不断在点头，听到这里他接口道：“正该如此！”
　　公子光却霍然站了起来：“王兄，不可，吴楚两国虽然战争频仍，但局限于边境土地财物之争，我们要替伍先生报仇岂不是要深入楚境？吴弱楚强显而易见，虽然过去的几场小仗我们没有吃过多少亏，但举国之争则是两回事了！再者说，即便我们赢了，楚国可是伍先生之故国。我们该如何处置？”
　　末了，他狠狠瞪了伍子胥一眼说道：“大王，一旦答应伍先生的要求，那可能就是亡国灭种的事啊！请大王三思！”
　　吴王僚听了一下子就愣住了。

　　二十六

　　吴王僚耳根特别软，经不起别人再四的唠叨，他一开始特别同情伍子胥的遭遇，所以脱口而出答应出兵帮他复仇。但公子光讲得也确实在理，自己不能把情绪拿到国事上来。
　　他只好尴尬地笑笑说：“此事不急，咱们从长计议。”
　　伍子胥再傻他此刻也明白了：如果他跟着吴王干，大概要被这个公子光恨死了，说不定哪天被他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更提什么复仇大计了。更何况他来前已经从兄弟们那里知道了吴国王室的基本情况。看来，这个吴王确实是个平庸之辈，而公子光是个狠角色，也许，我的复仇大计落在公子光身上了。
　　伍子胥一念及此，也不作抗辩。
　　公子光心想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索性断了伍子胥对姬僚的念想：“大王，堂堂一个国君怎么可能为一个人的个人恩怨兴兵呢？假如我们为伍先生个人恩怨兴兵，那就是大王把伍先生的个人恩怨看得比我们国家还重要。我们取胜了，不过是让伍先生出一口怒气而已，如果败了，我们将更加会受到楚国欺辱和别国的嘲笑，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我想以后也不会有的。大王以为如何？”
　　吴王说：“好好好，今天我们不谈这个了。伍先生既然投奔我们吴国，我们十分欢迎伍先生这样的大才，刚才我考虑再三，在我们这里任大夫好了。”
　　伍子胥心想复仇这事看来在吴王僚这边是没什么指望了，那我做这个大夫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下拱手作礼：“在下初来贵国，寸功未立，怎么可以拜大夫呢，多谢吴王好意！在下告辞！”
　　伍子胥说着就要辞别，吴王僚一看挺不好意思的，赶紧上前拉着伍子胥的手说：“早闻伍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满腹经纶，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既然是这样，那么伍先生不妨先到阳山歇脚，那里有百亩良田，可供先生资用。有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议。”
　　伍子胥深深一揖：“多谢大王！”
　　伍子胥跟公子光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了。
　　公子光知道这位堂兄，耳根子经不起来回折腾，心想还日后再议呢，我现在就得把这事的后路给断绝了。
　　公子光待伍子胥走远了，开口道：“王兄，伍子胥虎狼之像，非良善之辈，此人不可重用。我平素就听说楚国人性格执拗难以驾驭，刚才因为我们没答应他兴兵伐楚，他就不开心了，如果他成为我们吴国一员重臣会是什么态度呢？再者说，他是楚国人竟然背叛楚国，现在日夜想的是要兴兵伐楚，将来他如果留在我们吴国，我们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会怎么对待我们呢？这些话我本不应该讲的，但我实在是为吴地百姓担心呀！”
　　吴王僚一听，确实如此，看来公子光来对了，否则自己一下子答应伍子胥贸然用兵，那才是真正不可收拾呢！
　　吴王僚也不傻，心里想怎么伍子胥刚到你就来了呢？他开口言道：“弟如何这时候到我这里来了？”
　　公子光也不遮掩，回道：“我前面听说过伍子胥的事情，今日知道大王要带他过来，担心他会要求您兴兵伐楚，所以赶紧过来劝劝您！”
　　吴王僚心情不由地无比舒畅。公子光一走，他忙不迭地去找樱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