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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士眇目气凌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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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余日成看到此刻,方知椒丘欣与韩当皆是风胡子传人。他只是奇怪椒丘欣虽然拘于求胜一节颇有执念,但为人尚算磊落并非史书记载中的那般目中无人。
伍子胥则想的又是另一回事。风胡子与他父亲伍奢关系甚密,他自己也是风胡子大师的弟子,只是武功与这两位不可比肩。当日自己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没有好好下过苦功,回首这么一看,时光不可追,殊为可惜。
余日成和伍子胥两人折身返回。
远远望见一高一矮两人正在林边等候,知道是专诸和要离已经过来多时。
专诸和要离迎上前施礼道:“韩当打赢却输,只因心存仁义而远遁,不知大哥四弟如何看?”
伍子胥唯一的心愿就是报仇,他对这些事本就不太关心。当下也不点破他与这两人的关系,只是应景似地说:“嗯,两位都是一时豪杰,韩当剑技显然更高一筹!”
余日成接口道:“韩当心存大义,不追小名,它日当会奋发鹰扬,青史留名。但椒丘欣为争强好胜,不惜自残其体,恐不会有善终。”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要离,心想这位仁兄的小命就断送在你的手中,且看你如何说。
要离道:“不错,此人逐小名胜过心存大义,必不能受激,恐难以长久矣!”
伍子胥伸手拉着余日成的手道:“四弟,愚兄一直有话想问你,但恐有唐突,今日只有我们四兄弟在,并无第五人在场,望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余日成知道他要问什么,慨然应道:“大哥尽管问。”
伍子胥道:“四弟如何得知我的许多过往?而且比我自己还要详尽熟悉。另外,如何还能预测我之将来?”
余日成心想,这没法跟你说呀,说了你也不明白呀。但不说过不了这一关呀。
当下肃然道:“众位哥哥,可曾听说过周文王所著的《易经》?”
三人一听到《易经》立刻神色严整,应道:“本朝开国先王及其煌煌巨著,如何不知?”
余日成道:“弟早年遇一异人,得授易经推算之术,可前推100年后算100年诸事,所以方得以知晓兄长们的一些旧事。”
其实余日成谦虚了,他虽不懂易经推算,但他站在公元前522年的这个时间节点来讲,他其实是前知2500年后晓2500年,远超他自己讲的200年。
伍子胥接着问道:“那愚兄家仇能报否?愚兄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余日成应道:“大哥放心,你复仇花费时间虽长,然终将率军攻陷楚国都城,快意恩仇,一雪今日之恨。且大哥的业绩将会造福吴地,绵延千年,几千年后大哥的英名仍将被华夏子民传诵!只是大哥晚年易收敛脾气,如一意孤行,恐难得善终!”
伍子胥听了精神为之一振,昂然道:“大丈夫生于斯世,自当快意恩怨,造福万民,名垂青史!善终恶报算得了什么!”
余日成闻此豪言,也不禁意兴逸飞,心潮澎湃。他心想这老小子果然一代枭雄!其胸襟非一般人可比,他的最后结局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自己纵想为他改天换命,恐怕也难以实现。
余日成转向专诸道:“二哥虽貌似粗疏,然而老成持重,谋定而后动,实乃不世出英杰。他日定当建功立业,福被子孙。”
几天前专诸与群盗打架,正杀得性起,拟欲血溅五步之时,其母的一声呼唤,专诸能在狂怒之下立变冷静。余日成就知道此人谋略深远,并非易怒妄动之辈。后来专诸为刺吴王僚,一个粗手笨脚的大汉花数月学就烤鱼技术,又为等待良机隐忍数年,实是常人所能望其项背。
专诸闻言笑而不语。
余日成最后拉着要离的手道:“要离哥哥,你虽身体残疾异于常人,但却身负绝世武功,志向宏大,日后必定也会名列汗青,只是你要多为阿雨和孩子们想想!四弟我定然助你一臂之力,化解杀孽,立不世功勋!”
要离身体残疾,情绪也比伍子胥和专诸外露得多,易激愤,余日成又说得情真意切,当下紧紧握住余日成的手说:“尽听四弟安排,要离敢不从命?”
十八
椒丘桐只是吴国一个中下层干部,他的葬礼本应平平淡淡默默无闻,与街坊邻居你我他去世的时候一样。但现在葬礼规模空前宏大,而且吴国都城梅里附近几乎所有的剑客全部来参加了。
因为他的堂弟椒丘欣来了。
椒丘欣是风胡子的高徒,前几天他舍一目而苦胜韩当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梅里。
韩当在吴国剑客心中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他每年身经百战几无败绩。即便败给当年庆忌和江河水也是有原因的:庆忌是吴王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吴王,韩当怎么可以怎么能取胜呢?所以韩当在与庆忌对战两百个来回后主动认输;江家是当地豪门,势力巨大,韩当与江河水有来有往对峙了五百多个来回才卖个破绽认输。
除此外,韩当没未有过败绩。但几天前被椒丘欣剑逼咽喉。这是事实,大家都在旁边看着,当然更多人认为胜的是韩当,只是一念善意才导致落败。
不管怎么说,吴地的剑客都想来看看,椒丘欣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另外也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来挑战?难道就这样任由鲁国东海一个姓椒的在吴国招摇?以后传出去吴国的剑客还怎么抬头做人?
英雄贴是江家发出来的,说是江河水要亲自参加吊唁,而且现场与椒丘欣切磋。
自从与韩当一战后,江河水已有数年不动剑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已经练到什么境界。
吴国的剑客都认为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他们更想目睹江河水的风采。赢,是必然的!他们对江河水有信心。
江河水已经近十年没有动剑了,但他对自己也有信心。他的信心来自于他的勤奋,这十年他没有一天放下掌中之剑,他很刻苦他很自律。虽然他已经年近五十了,但他自己知道他还像小伙子一样精干像小伙子一样强壮。
当年他与韩当一战,他胜了。但他知道知道韩当确实有意相让,但即使韩当不让,他也没有把握赢下江河水,既然如此,不如做个好人,何必得罪江家呢!要知道半个梅里都是江家的。
韩当与椒丘欣一战的时候,江河水也在场,只不过他隐身在树林中,他站在树梢上看的。他当然看到了伍子胥四人,要离当时已经意识到头顶有人,他时不时地向上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反应动作。
他知道那天是韩当完胜!只不过因为是同门的原因,韩当才退让,因为不退让,则椒丘欣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椒丘欣经此一役,精气神已被击散,很难再有很强的杀伤力,所以江河水有十足的把握在五十招之内击败对手。江河水甚至在想他的大徒弟李建康就可以做到,用不着他自己出手。如果徒弟出手胜了,那江河水的面子上更好看,这两天他已经在指点李建康如何制胜了。
主宾坐定,酒过三巡。
椒丘欣站起来:“各位旧故宾朋,堂兄椒丘桐新近不幸辞世,感谢各位前来吊唁。椒丘欣这厢有礼了!”
众人见椒丘欣左眼束缚一黑带,虽然三天刚受重创,但独眼依然顾盼生威,显然精神状态极佳。
他一拱手又说:“本人到吴地另有一个目的,想会遍吴地英雄好汉,不知今日有哪位高手指教。”他边说边向外走去。众人随他来到屋外,自动围成一个圈子。
李建康上前一拱手:“愿请椒壮士指教!”
椒丘欣道声“请”字,突然拔剑当头砍来,李建康虽经江河水多次提点,仍然无法抵挡,有时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李建康刚站定,椒丘欣第二剑又迎头砍来,竟然避无可避,没办法,只好再退一步。他尚未站定,第三剑又当头而来,只好又退,这一退就退到了围成圈子的人群中间,也就等于宣告失败了。
江河水这才发现,椒丘欣不仅没受到伤势影响,伤势似乎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所有的招数只有一条指向:将对手击败,至于自己的身体什么全然不在考虑范围内。正所谓一人拼命十人难挡!
江河水本来信心爆棚,这个时候他的心理发生了微妙变化:自己养尊处优多年,还能抵挡这样凌厉这样充满杀气的剑法吗?他信心突然开始有一点点动摇,这一动摇不要紧,就如蚁穴溃堤一般,他的信心瞬间坍塌!
十九
这边还没有开战,江河水已经未战先怯。
他这时心里有点埋怨李建康。如果这小子不这么早出战,让其它人先出头,至少也可以消耗下对方的体力,这样李建康以逸待劳能够战而胜之也未可知。再不济,也能抵挡一会儿,好让自己找出破敌良策。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李建康的出头,如果没有人主动邀战,那他没办法不站出来。毕竟他江河水可是江南大豪,临战退缩根本是不可能的。
偏偏这时大家都期望江河水出头。十年前江河水与韩当在太湖一战,威震吴越。当时齐国、鲁国、越国、楚国都有不少剑客前来观战,当时观战人数及规格规模可谓空前。江河水战得潇洒赢得漂亮,然后基本十年了,江河水没有在公开场合拔过剑,所以,今天吴地剑客比椒丘欣还期盼江河水出手。
江河水一看这架势,知道只能出手了。当下他缓步向场中走去,心情糟糕到极点。
哪知这个时候一个瘦小身影抢先一步蹿到场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是要离!
要离一拱手:“椒剑客,吴国要离这厢有礼了。”
椒丘欣一看,面前是一个小矮人,连椒丘胸膛都够不到,而且相貌极为丑陋。
他心中颇有滑稽感,但既然对方能够跳出来,那肯定有过人之能,倒不可小觑了。
椒丘欣当下还礼道:“来者高姓大名,请指教!”
吴地剑客都知道要离的父亲曾经是个剑客,功夫自是不弱,但与江河水、韩当比起来,那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的,后来在一次挑战中被击败而身亡。
至于要离,大家知道他有家传的底子,但在场的剑客没有人见过他与别人动手,所以武功到底如何,没人清楚,但以他父亲的功夫来推算,想来也是高明不到什么程度。
众人不禁替要离捏了一把汗,这倒不是因为其它,而是要离败了,吴国剑客历史记录上则又添了一笔羞耻账。
只见要离一抱拳:“椒剑客,三日前晚上韩当刺瞎你的左眼,放你一条生路,你不知道自重自珍惜,闭门反省,反而今天于令兄举丧之日向我们吴地剑客挑战,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还在这里这般耀武扬威?”
众人一听十分解气,要离的问题问得极为精准,击中其要害。
椒丘欣心中暗自盘算:“韩师兄既然不再出面,我又怕谁来哉?”
当下答道:“椒某与韩师兄一战胜负未分,但弄瞎我眼睛却不是韩当。椒某前来吴国时,路过淮津时饮马,熟料所骑白马竟被淮津中蛟龙所吃,因此椒某跳下淮津与蛟龙搏杀了三天三夜,最后左眼被蛟龙所伤。”
说道此处,椒丘欣想到当日情形,被淮津附近百姓奉若天人,不禁面有得色,豪气干云。
众剑客一听大为气折,原来椒丘欣盲一目背后另有隐情。
哪知要离冷笑一声:“椒壮士,你斗蛟龙被伤一目,应该是败了,我又不知道你哪来骄傲的资本?!大丈夫生于世,顶天立地,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容他人他物所伤!?”
这席话说得慷慨激昂之极,众人不由得听呆。
椒丘欣一想:我与蛟龙相斗,确实应该算是败了!只是我败了,世上又有谁能胜呢?我是虽败犹荣呀!我跟这个侏儒扯这个干吗?当下断喝一声:“要壮士,我们都是剑客,在口舌斗甚么?请拔出你的剑!”
众人一想没错,剑客最终还得靠剑说话呀!逞口舌之利于事无补,最终还得靠剑上的造诣来论高低。
二十
众人不由都把眼光落在要离的身上。
要离慢慢从背后抽出一把剑。
众人一见,不由得好笑,因其剑短小而薄,真是剑如其人。
只得见要离讲道:“此剑名唤零丁,昔日在下曾足遍九州访友问道。幸见欧冶子大师,吾边听大师论道边为大师鼓风冶剑。月余吾告别大师,大师遂以此剑相赠。”
剑不起眼,没想到竟是欧大师所铸,众人赶紧收起小觑之心。
要离以剑示意:“请!”
椒丘欣也道了一声:“请!”
然后两人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椒丘欣心想:你这么一个小侏儒,我怎么好意思先发动进攻,而且你怎么能经得起我的一击之威?当下静等要离先发起攻击。
要离心思则是:姓椒的远道而来,我怎么可以欺生!应当由他先来进攻。而且姓椒的剑法是进攻型的,我如果不让他进攻,他输了也不会服气!
这里面还有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要离的剑术就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
众人见一高一矮相映成趣,不由得都伸长脖子看两虎相斗。本来担心要离不是对手的,现在见要离讲得这么豪迈,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
椒丘欣一看,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呀!后面可能还有人挑战呢,我哪能被一个侏儒三言两语就给懵在这儿了!而且我这几天消耗太大,我不能干等着,你既然不先动手,那对不住了,我来吧,你到黄泉之路上可别怪我,是你自己不识数!
念及至此,椒丘欣举起宝剑当头劈下!
风胡子的剑法果然独到,这一劈声势十足。
虽然有多人见过椒丘欣使用此招,但仔细想来,除是硬桥硬马地较力外,竟然没有什么好招来破敌。
但如果硬较力的话,对方会有新的变化呢?风胡子纵横天下数十年可不是靠的蛮力!
只见要离站立原地竟然纹丝不动!但在椒丘欣骇人的剑势中给犹如风中残叶、浪里小舟一般,给是观战者的感觉随时可能被刮跑、随时可能被覆灭!
椒丘欣剑即将砍到要离头顶之际,只见要离突然向前一窜,因为他身材矮小,这一前窜,椒丘欣的剑势威力再大也已失去了目标。
椒丘欣下意识地身体后移,这时只感动咽喉部位一凉,原来要离的零丁剑已经点在自己的咽喉之上。
吴地剑客掌声雷动!
却听要离喝道:“你服不服?”
椒丘欣心中一百二十个不服,当下朗声道:“服你甚么?阁下身材异于常人,在下稍不留神被阁下所乘!”
众人看看两个人的身高差确实如此,也很难说椒丘欣是故意找借口。
要离说:“好!现在说我赢你,谅你也是不服,请再来!”
话毕,要离退回原地!
椒丘欣也不答话,直接抡起宝剑,当头砍落。
这一剑他满含义愤,而且再无怜悯之意,全力而为。当真可算得上是疾如闪电,威势之猛胜过他到吴地来后施为的任何一剑!不,可以说是他习剑以来最是威猛的一招。
要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依然是照旧画瓢!直接向前急窜,然后剑抵椒丘欣咽喉!
同样的招数同样的结果,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吴国剑客掌声雷动!
椒丘欣大喝一声:“我不服!你来攻我!”
要离说:“好!你看准了!”
要离提剑向前急窜。
椒丘欣心想我已经中了你两次招了,我还能中第三次?!
见要离依然如此攻来,椒丘欣不假思索宝剑迎面而刺!
椒剑长而沉重,要离剑窄而薄,众人一见,心想:这下要离可就讨不了好了!
哪知要离前窜速度不变,却突然将身体一沉,这下又出椒丘欣意料,想不到这个小鬼还是这招!椒丘欣赶紧变刺为砍,心想:我劈不死你个矮冬瓜!
哪知他劈势未成,咽喉又是一凉!要离的剑又点到位了。
要离喝道:“你服是不服?!”
椒丘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是大写的不服,却再也说不出口,因为三次栽在同一招上还能说什么呢?但要他当场说服气,却也是不能。
要离将剑收回,退回原地。
吴地剑客“轰”地一声叫好!大家从来没想到要离剑术如此高超!
椒丘欣呆立片刻,腾身而起跃上屋脊,转眼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