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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再 ...

  •   □□再次醒来的时候,黄景瑜仰躺在酒桶里,而自己横着蜷缩在他的怀里。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不多的空气里弥漫。

      “你有没有受伤?”

      □□焦急地伸手向黄景瑜探去,却在中途被黄景瑜抓住。

      “从我身上下去。”

      冷冰冰的话语仿佛暴风雪一般淋了□□一身,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从黄景瑜的身上挪到一旁,尽量维持木桶的平衡。

      随后他发现并没有必要,香柏木的大酒桶虽然结实,但显然承受不住宴会厅的巨大穹顶,想必是木桶被爆炸的余浪推到了墙角,又运气颇好地被还未炸毁的石柱抵挡了大部分冲击力,他们两个才侥幸活下来。

      木桶被废墟的碎石固定在了墙角,□□尝试从木桶里退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却被黄景瑜猛地扯了一把,一下子又重新跌回了后者的身上。

      “嗯……你要干什么!”

      □□被吼得一瑟缩,但依旧快速地从黄景瑜身上滚下去,乖乖地蜷在一边,等黄景瑜忍过痛意。

      待到黄景瑜的气息平稳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从自己贴身的衬衫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坐起身来,试探道:“将军,您身上的伤,我给您包扎一下吧……”

      黄景瑜猛地看向他,泛红的眸子在黑暗里尤为明显,像头发疯的野狼。

      “呵……包扎,关心我?”黄景瑜喘着粗气,像是在忍耐着不撕碎什么:“□□,你的宽容善良难道就没有一点底线的吗?”

      而后自嘲一笑:“是我多问了,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你记住,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要忘了,刚刚要不是我,你就能杀了袁老头。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这不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吗!”

      “而我,毁了你一切的努力。”

      一时间,两人都久久没有说话,空气寂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黄景瑜以为那人被他点醒,不愿再理他的时候,从旁边传来一句轻轻地回答:“我猜到了。”

      □□趁黄景瑜愣神的时候,抱过他的右臂,摸索到被他刺伤的部位,判断了一下出血量,从伤口下端开始包扎起来。

      “什么叫做……你什么意思?”

      “我猜到……您知道了我进京的目的,我的大部分计划,也猜到您会有所行动。”□□一圈一圈地缠着布条,但因为丝绸的布料太过光滑,□□又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条,搓成一股绳,绑在黄景瑜伤口的下端。

      “甚至故意向您透露部分计划……因为我希望您能有所应对,所以今天的刺杀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也都在我的预测之中。”

      “你……”黄景瑜脑子发懵,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出口。

      “我来刺杀大总统原是因为军阀操控下的民主共和太过不伦不类。”□□的语速缓缓的,语调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示好安抚,“这几年来平民百姓的日子活得人像牲畜,而租界里面老百姓活得还不如牲畜,甚至连我们国家自己人的生死都掌控在别的国家手里面……这种日子太过艰难,太过压抑,太过黑暗。”

      “最终使我们下定决心的还是二十一条的签署,作为一个国家的总统竟然任由别的国家踩在头上任意欺辱……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就完全没有希望可言,所以袁大总统必须死。”□□将怀中黄景瑜的胳膊轻轻放下,背对着黄景瑜抱膝坐在黑暗里:“但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杀死一个袁大总统,就会有第二个袁大总统,或者徐大总统,段大总统……关键不在于谁是总统,而是这个体制不合适,这个道路不合适……只要我们的国家不强大,我们就会一直受欺负。”

      “况且军阀里也并不都是自私自利,渎货无厌之人……错的不是武人,也不是文人,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道路。但我们这一代,我们的下一代都在努力的找寻探索当中,希望就在眼前,黎明也总会到来。”

      “可我依然需要刺杀大总统。”□□抬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因为在这样一个被黑暗完全笼罩的国家,需要一群人,用生命和鲜血点燃火把,带来光亮,引领大家奔向黎明的曙光……这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

      “所以我今天不是必须要杀死袁大总统。”□□的眼睛里浮动着光芒,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里,像星星。“而是声势浩大地要让大家都知道袁大总统被刺杀了。他有多狼狈,事情闹得有多大,人们就有多振奋……大家就都会知道,强权并不是一定不可撼动,他们也会无奈,也是脆弱的,我们只要坚定信念,文人亦能尚武,弱者亦能反败为胜。”

      “何况我们知道,我们十有八九不会刺杀成功,所以……我们制定了两套方案。”□□转头看向黄景瑜:“对不起,将军,您说得对,我确实利用了您。”

      “你……”黄景瑜再次语塞,一口郁气塞在胸口,涨得他发酸发麻,“你的心里就满是家国天下……就没有一点牵挂,一点私心吗?”

      空气再次寂静下来,黄景瑜在黑暗中只能隐约听到□□淅淅索索地挪动的声音。

      “有的……”□□转过身子,看向黄景瑜模糊朦胧的脸庞,“将军,您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所以……”

      “所以,”黄景瑜突然出声打断他,“所以你留信给那个小兔崽子的时候留下破绽,先欲擒故纵地拒绝跟我来北京,又借着脸皮薄拒绝参加宴会,一会儿亲近一会儿冷淡……就是为了让我发现你的异常,好有所应对,哪怕是出卖你,换取高官厚禄?”

      “你利用我接近了袁老头,达成了你的目的……你是欠我的,所以你把选择权交到我的手里,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当还回来了……银货两讫,纠缠两清……好,好的很……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黄景瑜恨不得把那人拽到眼前,好好看看那人的脸,那人的眼,是不是当真就无半分情感,半分温暖……是不是就算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递过去,那人依旧是个暖不化的冰坨子……

      “别碰我!”黄景瑜“啪”地一声拍开□□伸过来扶他的手,气息乱窜,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要银货两讫!”□□赶忙爬过去,将黄景瑜的头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双手向下用力推着黄景瑜的胸口和背部。直到黄景瑜顺过气来,□□才满头大汗地瘫坐在木桶里。

      □□实在是没了力气,汗水滑过身上纵横的伤口,连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惨白颜色。

      “我没想着不欠你的……”□□将头靠在酒桶壁上,“我只是想尽量不会牵连到你。”

      “我们为了制造炸弹,挑起宴会,运送材料牺牲了太多,多到我们停不下来……也许从我们决定执行这一计划开始,所有的人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我不想你有事,所以我擅自改动了计划……”□□终于缓回了一些力气,将黄景瑜的头轻轻放下,又缩回了自己的小角落里。

      “将我从你的计划里摘了出来。”黄景瑜替□□说完了他未说完的话。

      “你原来的计划里有我啊……”黄景瑜的嗓子有些沙哑。“两套方案……你们不仅是想刺杀袁老头,你们还想引起军阀混战,最好是与袁老头势力不相上下的军阀……我舅舅,或者姓段的。”

      “所以你们原想着将刺杀的罪名嫁祸到我的头上?两大军阀打起来,袁老头就没有时间折腾他那些复辟或者称帝的打算,给你们时间搞你们的新革命。”黄景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还真是聪明。”

      “嗯。”□□抿了抿唇,力气之大,给白色的薄唇染上一抹艳色:“世界各地正处于大战当中,列强分不出太多的心绪来争抢中国,若是军阀能……这便是我们中国最能修养生息的时候。”

      “那现在袁老头没死,你也不打算将此事引到我头上,你的计划岂不是不算成功?”黄景瑜看向黑暗里那一小团阴影:“为这个半成不成的计划搭上自己一条命,你的命还真是不值钱……”

      黄景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孙鸿光?”

      “嗯。”失血使□□又冷又无力,他抱紧自己:“是他将我送给将军,宴会上也只有他前来搭话,蜡烛也是他让点的,混乱中他还扑到袁大总统身边帮我引开注意力……很难让人不怀疑……我原本也是想着直接跟他来宴会厅的……”

      “他一个小小的参谋长……”黄景瑜摇着头笑了笑:“也对……他这种人应该能在这个世道上活得很久,足够袁老头头疼的了。”

      “那为什么是我?”

      “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那么多人中……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嗫嚅,没有吭声。

      黄景瑜却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撑起身子扯住了□□的胳膊:“没有一定是我……一切都是巧合,也还能是别人?!”

      黄景瑜咬牙切齿:“□□!现在换个人来上你,你也没关系,对吗?呵……对你来说只是换个人来勾引……对吗!”

      □□被他扯地栽进他的怀里,又被生生地拽出来。

      “不是……”□□抬起手护住黄景瑜的伤口,感觉到手下的温热,急道:“你不要激动……没有!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种方式接近你!”

      黄景瑜松开了手,栽坐了回去。

      □□喘着气靠在木桶另一边:“一开始我们确实有几个不同的人选,但碰巧得知你那几日会到达上海。而且传闻你喜欢结交放浪不羁的文人雅客,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接近,我便装作洒脱又颓废的样子开始参加酒会。”

      “但没想到我是这种喜欢……哈……”黄景瑜仰躺在酒桶壁上笑了出来,“所以你第二天醒来就想直接杀了我,在知道我是谁后,生生忍住了杀意,反正我最后会成为你们击倒军阀的炮灰。”

      “你为了你的信念容忍了我的侵犯,又为了你心中的仁义放我一条生路……在你心中,有没有一丝,哪怕一丝的心软是因为我这个人?”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这种处境实在不适合讨论这种问题。

      空气静了半晌,但黄景瑜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僵持间,外面忽然传来窸窣的摩擦声。

      □□仔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立即凑近黄景瑜,强硬地趴在他耳边:“将军,那些士兵如果找到我们,你一定不要出声,装晕便好,信我,我一定会……”

      黄景瑜忍无可忍,揪着□□的衣领扯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现在还说得出这种话……”

      □□捂住他的嘴,狠狠地说:“我一定会让我们活着出去!”

      他在黄景瑜耳边快速说道:“我曾预想过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被抓住了怎么办。我有把握让我们活着被带到警察局里,并让他们把你被放出去……你得先好好地出去,你出去了我才有希望活。”

      “□□。”黄景瑜扯开□□的手,“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吗?”

      他一手扣住靠在他肩上的小脑袋,虚虚掐住了□□的细脖颈不让他起身:“从你在医院里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逃走起,我就觉得奇怪。又想到那群孩子为什么不拦别人,偏偏拦住你……而你从别馆寄出去那么多封信,仅仅只寄回来了一封……□□,别对自己太自信!”

      “我早就发现了,先前不拆穿只是不在意,后来不拆穿是我想将你拴在身边护住你……但我从没有一刻想要推开你……”

      黄景瑜微微偏头,在那人侧脸处轻轻落下一吻:“除了现在。”

      “你……”

      □□察觉到不对,刚说了一个字,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黄景瑜托住□□歪向一边的脑袋,望向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声响处。

      “将军……”

      “嗯。”黄景瑜单手托着□□,将人向酒桶外送去。

      “将军,一切都准备完毕,地下甬道直接通到隔壁住宅,黄包车也已经准备好,城外有人等着接应,我们能立刻送张先生出城。”

      副官在酒桶外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人拉出来,横抱在怀里。

      “去吧,都按计划来。”

      “是。”副官才要起身,就感觉到一股扯力拦住了他。

      副官拿手电照过去,看着□□紧紧扯着黄景瑜袖子的手喃喃道:“将军……”

      黄景瑜扯不开□□的手,也不敢太用力,干脆直接将自己的袖子撕下来,将人推出去:“走!”

      “将军!您不走?!”

      “袁老头看着我进来的……我得拖延时间,快走!”

      没时间再给他们犹豫,副官最后看了黄景瑜一眼,抱着□□又钻进了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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