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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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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们到了。”
副官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将闭目养神的□□轻声唤醒,扶了下来。
“先生,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副官瞥了一眼总统府的大门,“您得自己到宴会厅里等将军。”
“有劳。”
在□□转身即将进门的时候,副官下意识地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又快速地收了回来,脸上的犹豫终于转为坚定:“先生,请万事小心,一定要紧跟在将军身边……我就在这里等您和将军一起出来。”
□□看了看副官,倏尔一笑,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总统府的大门。
副官遥遥地望着□□的背影,看他像走入森然大口一样决绝地迈过门槛,直至整个人都被门内阴影吞噬。
……
□□在卫兵的引领下到达总统府内低调奢华的宴会厅。
礼官此刻才姗姗来迟地迎上来,带□□到他的席位落座。
□□入座后,没有管四下的窃窃私语声,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宴会厅很大,主要采用了西方的装饰风格。雕栏玉砌的穹顶离地二十尺有余,十数根圆形石柱拔地而起,承托起这片天地,磅礴大气。落地窗前,是绛红色的厚重绸布制成的窗帘,用鹅黄色的金丝流苏系在两边,隐约露出一丝夜色。环形的巨大餐桌铺着洁白平整的桌布,被摆在了大厅正中央,精致的银制餐具成套地摆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
穹顶之下,餐桌之上,是一盏豪华的水晶蜡烛吊灯,体积之巨大,堪堪有餐桌的三分之一。但宴会厅的主人谨慎多疑,将灯上的烛火全部换成了白炽灯,又蒙了一层薄黄纱,生生营造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暖色氛围。
餐桌周围是宽敞气派的活动区域,古玩,宝石,瓷器,西洋乐器散落分布,错落有致。整块的大理石地板被雕篆上富丽的花纹,西南方向的一墙角,还有一半人多高,三人合抱的香柏木大酒桶。
无一不昭示着宴会厅的华侈。
□□收回目光,依旧不理会四周好奇打量的目光和轻蔑的指指点点。
孙鸿光跨进宴会厅的瞬间,就注意到了独自一人坐在席位上的□□。
也不是孙鸿光的眼神有多好,实在是这样一个丰神俊逸,气质出众的美人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足够地引人注目。
何况宴会厅里到处是宾客们寒暄应酬,推杯换盏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的□□自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八面莹澈的孙鸿光一眼就看明白这场面是怎么回事。
袁大总统这次借着举办国务会议的名头召集各地军阀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所以除了一些嫡系将领,大部分老狐狸都选择明哲保身,纷纷找了借口要么拖延,要么派出子侄或者手下高官敷衍了事。
来的这些人多数年轻,随行家眷自然有见识不到哪里去。他们只知道奉天督军那个有名的风流外甥有了新欢,还是个男人,竟然还带到总统府上的宴会来。
却不知道那个任性妄为的黄景瑜到底是个怎样杀神,而他看上的这个□□又曾经拥有怎样一个令人惭凫企鹤的贵胄身份。
“子舒啊。”孙鸿光笑着走到□□的身前,上下打量道:“几日不见,子舒是愈发地霞姿月韵,清风霁月了。”
□□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稍微颔首:“孙将军。”
孙鸿光也不尴尬,在□□身边坐了下来:“子舒可是还在怪叔叔?”
□□没有搭话,专心致志地折着桌上的餐巾。
“子舒要体谅叔叔,你当时那个情况,警察署和那些个洋人盯你盯得那么紧,叔叔也只想给你找个靠山啊……东北三省现在可全归张伟晔管,黄景瑜是他亲外甥……你只要跟他回了东三省,那岂不是如那池鱼入海,飞鸟归林?”
孙鸿光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自在啊。”
见□□依旧摆弄着他手中的餐巾,孙鸿光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别扭固执的性子和你爹真是一个样!”
“你们张家百年望族,施过的恩惠,结过的善缘有多少?数不清!为什么一夕之间,天崩地裂似的坍塌?就是你们太倔太不知变通了……现在这世道,骨气没用,得先想办法活着!”
“子舒……”看他还是心无旁骛地折方巾,孙鸿光忍无可忍,一把夺过□□手中方巾:“子舒!听叔叔一句劝,你得活着……你得把你们张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哪怕只是留个香火,我也算对得起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了啊……”
自在?香火?救命之恩?
□□从嗓子眼里短促地冒出一声笑来,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子舒?子舒,你怎么了?”
“无事,灯光太暗,眼睛疼。”
“来人!”孙鸿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白炽灯上的黄纱他不敢拆,为了彰显自己关爱后辈,博大宽容的胸怀,只能盯上了餐桌上当成摆设的高脚玻璃烛台。
孙鸿光招呼侍者过来将桌上的烛台点燃。暖黄色的烛火在灯盏里摇曳不定,给这个冷冰冰的宴会结结实实地带来一丝温暖。
□□放下胳膊,看着眼前橘黄色的火苗愣神。
“子舒,眼睛好……”
“子舒!”
孙鸿光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远处的一道声音打断。
声音的主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一把揽住□□的椅背,气势汹汹。
“贤侄啊……”
黄景瑜看也没看孙鸿光,而是从上到下细细扫视□□的全身,视线最后凝固在□□红红地眼眶上,手指凑过去轻轻揉了揉:“怎么又要哭鼻子,小哭包。”
随后暗沉的眼神瞥向一旁的孙鸿光。
孙笑面虎难得语塞:“这不关……”
“不关孙将军的事,是我盯着烛火太久,眼睛有些酸。”□□将黄景瑜的手扯下来,捏了捏袖口,示意他不要紧张。
孙鸿光:“对,对……”
“那就不要盯太久。”黄景瑜又将手抬回去,遮住□□眼前的烛光。才转头看向孙鸿光:“孙将军还有事?”
“没……”
孙鸿光偷鸡不成蚀把米,既没有跟黄景瑜搭上话,又没有缓和与□□之间的关系,只得起身告辞。
“这个孙鸿光老谋深算地厉害,离他远点。”
“嗯。”
“真乖。”黄景瑜坐在□□的身边,“刚才我被袁老头留了一下,来迟了,你有没有被他们欺负?”
□□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又不是块豆腐,不用这么紧张……”
“你自然不是豆腐,我家子舒凶的很。”黄景瑜将自己这边方巾放到他那边任他叠,又将他叠的方巾欢欢喜喜地拿到自己身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是我的心尖尖。”
在□□红着脸推开他之前,黄景瑜又端正地坐了回去。
“一直都坐在这里?”黄景瑜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将人拉起来,“不要总是待在一处,来,我带你转转。”
“袁老头家的厨子手艺闻名南北,你来尝尝他做的桂花糕,用糖腌渍过的,一点都不苦。”黄景瑜带着□□不着痕迹地躲过前来攀谈的人,猛兽圈地盘似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耐不过总有几个眼神不好,或者脑子不好的凑过来,徒惹他家子舒不开心。
“将军,这个酒桶里真的有酒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退到墙角,□□敲了敲身边的大酒桶,传来敦实的咚咚声。
“没有。”黄景瑜将□□的手拉过来揉了揉他泛红的指节。“说起来这酒桶是民国成立时美国人送的,送来的时候说桶里装满了他们那边的洋葡萄酒,历来几次宴会嚯嚯了大半桶,按理说应该还有半桶……结果上次袁老头开宴会的时候发现一滴都倒不出来,气得他当场撬开桶盖,才发现这酒原本就不满,现在只剩个底儿了。”
黄景瑜呲笑一声:“这些洋鬼子们哪有诚心诚意办事的,也活该袁老头受骗。”
“这样啊……”□□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又摸了摸酒桶,“感觉很结实。”
黄景瑜才要说些什么,门口那边就传来嘈杂声。
两人望过去,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礼服,带着高高叠羽冠的白须老头被簇拥着走进来,不断有人往门边涌去,边走边低声招呼:“袁大总统来了。”
不一会儿门前就乌泱泱一片人。
待人群将袁大总统终于迎到宴会厅中心,黄景瑜和□□才站到人群后。
主宾其乐融融地举杯相交,□□却在此时悄悄松开了黄景瑜的手。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黄景瑜忽然揽着他的肩将他扣在怀里:“怎么了?”
将要放下的手中途拐了个弯,捂在了肚子上:“疼。”
“肚子疼?”黄景瑜对上□□拧着眉头,水汪汪的眼睛,眉心微蹙。一手揽着□□,一手覆在□□捂着肚子的手背上,边轻轻揉着,边将人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回事?”
“胃有点疼,不是大事。”
“又没有好好吃饭?”黄景瑜才要起身去拿点吃的,就被□□拉住了。
“你帮我揉揉,揉揉就好了。”
黄景瑜不赞成,松开他的手:“听话。”
“将军!”□□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黄景瑜没听清,眼睛只能看到对方软嫩的红唇径直向自己靠过来。
在□□的红唇擦过他耳朵的时候,一块西装手帕捂住了他的唇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