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场》伊生彼岸

5、第 5 章 □□迷

　　□□迷迷糊糊地被拉到院子里，脑子里全是黄景瑜刚刚霸道的话语。

　　缓了缓神，他心里想着，好歹也是人家精心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一会儿一定要表现得开心一些，免得拂了人家的好意。

　　却有意无意地错过了自己心头的那丝甜蜜。

　　□□被黄景瑜按坐在庭院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对面是一个罩着黑布的三脚架子。

　　不详的预感忽然窜上心头，愈来愈浓，直到黑布被站在架子后面的副官扯开，□□的心才重重地坠地，仿佛一落至千丈深渊里。

　　“将军……”□□转身扯住站在他身后，欢欢喜喜整理着领口袖口的黄景瑜，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全是恳求。

　　感觉到手下的胳膊一僵，□□也忍不住颤了颤手。

　　“理由。”

　　黄景瑜微微低下头，黑乎乎的瞳仁俯视着仰头看他的□□，就像饿狼盯着颤颤巍巍的白兔子。

　　但谁又能知道，现在害怕又恐慌，正在被欺负的不是那只兔子，而是那头饿狼。

　　“我不能照相……将军，我不能和您一起拍照……”

　　“为什么？”

　　“我……我坐过牢，照片，照片会牵连到您。”

　　□□偏头想错开视线，却被黄景瑜捏着下巴扳回去。

　　“□□，”黄景瑜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的心上：“告诉我，是害怕会牵连到我，还是害怕百年之后，你的名字会和我一起被提及。”

　　“你是不敢，还是嫌弃？告诉我！”

　　“不是！我不是……”□□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的他想哭，他有满心的委屈，满心的不得已，却辩解不出一句，甚至连眼泪都不能流一滴。

　　“不是？那是什么原因……是什么让你这个文人先生不愿意和我这个军阀合照一张照片？”

　　黄景瑜忽地伸手将□□拢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挣扎与决绝，却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尾和白皙的脖颈：“子舒啊……子舒，我们就必定是对立的吗？武人当政就真的救不了这个国家了吗？你，你就一定要离开我吗？”

　　□□终究是没忍住，落了一滴泪。

　　泪越滴越大，越流越多，他抬起双手揪住黄景瑜的衣摆，藏在黄景瑜的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黄景瑜揽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浸湿了自己的军服。

　　直到怀里的人肩背不再颤抖，气息慢慢平稳下来，黄景瑜才将人从怀里扒出来，用手指细致地擦着□□脸上的泪痕。

　　“子舒，算是满足我最后一个心愿吧……这张照片我不摆出来，也不给别人看，只有我自己知道，好不好？”

　　□□鼻头红红的，眼眶肿肿的，睫毛上还带着未掉下的一滴晶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泪滴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正好砸在黄景瑜的手心里。

　　“乖。”

　　黄景瑜为□□整理好微乱地发丝，收拾好微皱的衣服，将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自己坐到了太师椅里，正好遮住腰处的湿润。

　　“要笑一笑。”黄景瑜捏着他的脸蛋扯了扯他的嘴角：“小哭包。”

　　□□噗呲一声笑出了小白牙，黄景瑜捏着他脸蛋上的软肉宠溺地看着他，副官就在此时捏了快门，四射的火光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圆月高挂，清辉洁澈，星子明亮，暗藏云间。

　　一孤影迎着夜色，逆着晚风，快步从远处走来，快到门前时却有意放轻脚步，缓缓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屋里的人果真已经靠坐在床头，静静地睡去。

　　黄景瑜站在内间隔断前，等自己身上的冷气散去，才走过去将那人手里的书收起来放到桌子上，慢慢地将人放平，掩好被子。而后端起床边的烛台走到外间，换上睡衣，净了手脚，才又回到内间，轻轻上了床，从后面将人抱进怀里圈住。

　　“将军？”黑暗里传来□□迷糊软糯的声音。

　　“嗯。”黄景瑜又将人往怀里捞了捞，两个人贴在一起。“吵醒你了？”

　　“没有……您怎么回来这么晚？”□□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揉出一滴泪来。

　　黄景瑜将他捣蛋的手抓起来困住，用自己的手帮他轻轻按了按眼角：“国务会议明天就要召开了，准备地晚了些……明晚会议后，袁老头要举办晚宴，你随我一起去吧。”

　　“我不……”

　　黄景瑜咬了他白嫩耳垂一口，在他惊呼出声的同时用牙齿碾了碾，威胁道：“一起去。”

　　□□叹了口气，语气颇有点无奈：“将军……”

　　“看这院子这么大，想必子舒小时候家里一定很热闹。”黄景瑜打断他，手上把玩着□□的手指：“那子舒，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

　　□□犹犹豫豫，想要先说清上个问题，但又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我小时候啊……最开始是在山上长大。”黄景瑜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背后缓缓钻进□□的耳朵里，弄得他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我生在一个小县城，却长在农村里。那时候义和团运动正闹得轰轰烈烈，清政|府又腐|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小时候家里穷，黄景瑜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个子长得也小，黑黑瘦瘦的，四五岁了看着还像个两三岁的孩童。但上山偷瓜，爬树摘枣什么都干过，人皮实的很，招猫逗狗的，活的也自在。

　　加上有个“绿林好汉”的舅舅，有个十里八村“最有学问”的爹爹，漂亮娘亲宠着，祖父祖母惯着，性子又皮又野又欠揍，还无人惹得起，那简直是村中一霸。

　　直到后来八国联军侵华。

　　清军护着皇帝跑了，义和团的兄弟们打不过，一个接一个倒在敌人前，他们这些村子也遭了殃，尤其是他家还有个出去当土匪的舅舅，洋人们打着剿灭义和团的口号闯进他们村子，烧杀抢掠。

　　他爹爹为了护着他娘亲，被刺刀穿了个对穿，他娘亲为了不受辱，当着他爷爷奶奶面一头撞了柱子。他爷爷怕他哭，把他敲晕了，塞在床底下，和他奶奶一起被杀死在床前，至死都在用身子挡着床缝。

　　“我爷爷怕敲傻我，没下死手，我醒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我奶奶还没有合上的眼睛。”

　　□□抖着手反握住黄景瑜的双手，移到胸前，紧紧的捂在怀里，想把冒着冷汗的手心捂热。

　　“那群禽兽还没走，我听着他们在外面叽里咕噜地大笑着，周围全是熟悉的声音，他们哭着叫着跑着，或拼着命想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黄景瑜听得全身发冷，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咬着牙不出声。就在此时，他身下传来一片温热，他恍惚着去摸，入手一片粘稠，才发现，那是他爷爷奶奶还热着的血流到了他的身下，暖着他冷得僵硬发麻的身体。

　　小小的黄景瑜，缩在床底下，在自己爷爷奶奶尸体的守护下，撑到了天亮，等走了那群禽兽。

　　“天亮时，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却一点都不敢出去，直到天光大亮，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我也不得不看清了外面的样子。”

　　□□艰难地翻过身子，面对面抱住黄景瑜，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村子里没剩几个活人，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容易藏起来的小孩，我们为家人收不了尸，干脆一把火将村子都给烧了，没了村子，我们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难民。”

　　“我跟着难民随大流儿到过跟多地方，嚼过树叶，啃过树皮，挖过草根……直到两年后才被我舅舅寻到。”

　　黄景瑜以为他终于能有所安定，却不想，这才是他人生颠簸漂泊的开始。

　　“我舅舅被清廷招了安，四处打仗。”黄景瑜按住□□的后脑勺，将对方的小脑袋摁在怀里，不让他看着自己的脸：“我跟着那人什么坏事都做过，杀人放火，假公济私，中饱私囊，沆瀣一气。”

　　“我也什么苦难都见过，风霜刀剑，流血漂橹，遍地饿殍，满河白灯……”

　　“子舒啊，你知道吗？想要救赎世人的永远都是拥有过美好，高高在上的神佛。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会想要逃离……”

　　黄景瑜紧紧地将□□箍在怀里：“他们怕了，他们是真的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所以他们像是不知满足地索求，索求金钱，索求权利，索求世间一切的美好。”

　　“可自卑又让他们只会掠夺，却害怕拥有，想要得到，却又顾及自己满身的脏污。”

　　□□感受到黄景瑜的颤抖，费力地将自己从黄景瑜的怀里挣出来，不顾黄景瑜的阻止，难得强势地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他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将自己的头轻轻放在对方的头上蹭了蹭，拍着他的后脑勺，圈住了他的肩。

　　“子舒……”

　　“我在。”

　　黄景瑜的头埋在□□的胸前，双手揽着他的细腰，听着耳边温柔又有力的心跳声，全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子舒，神佛的决定尚能有所转圜，但恶鬼一旦盯上某物，便是不死不休。”黄景瑜跟着耳边的心跳声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你害怕吗？”

　　“不怕。”□□没有犹豫，声音轻缓但是坚定。

　　黄景瑜笑了。

　　□□一直很喜欢他的笑声，因为□□觉得，他的笑声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爽朗。

　　“你当然不怕，因为我会保护你啊。”黄景瑜从他的怀里出来，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放心，我不是恶鬼，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明日便是第十四日了，过了明晚，去留随你。”

　　“但你在我身边一日，我就得护你一日。明日各系军阀齐聚，京城不会安宁，你不在我身边，我不会放心。”

　　黄景瑜重新将人揽住，□□本来就比他低半个头，此时被揽在怀里，正好完完整整地嵌入进去：“所以，明天跟我一起去宴会，好吗？”

　　□□闭上眼睛，藏起眼睛里的挣扎与疯狂，双手轻轻覆在黄景瑜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