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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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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浠伦还缩在桌子角伤心委屈,努力接受自己从此没了老师的事实时……孰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先生已经被临时改变行程的黄景瑜带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北京初秋清晨的风,是呼啸清凉的。不同于在夏季时带来的那种沁人心脾的凉爽,此时的风,又湿又凉,被直愣愣地一吹,能冷进骨子里。
□□刚下火车,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旁边传来嗤笑声:“张翰林家的大公子,从小在北京城的金玉堆里长大,也会被这城里的风冷到吗?”
黄景瑜嘴上阴阳怪气,却一点没耽误手上脱大衣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大衣披在□□的肩上,细心地立起领子将□□的小脸藏起来护住:“我还以为这北京城的风见着熟人,会变暖的。”
□□默默地任由他动作,待他转身的时候,才低声道:“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北京的秋天了。”
□□抬眼,视线略过黄景瑜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天:“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北京正值寒冬腊月。”
不过,这天好像没什么变化。
一直灰蒙蒙的。
“走吧,将军。”
黄景瑜看着□□单薄消瘦的背影,忽地体会到了一丝□□上次进京的感受:
寒冬腊月,新年伊始,民国成立,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而□□站在这里,遍寻不得自己父母亲族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他可能也在那时望了望天……茫茫天地,浩瀚寰宇,竟无一处是他□□的归地。
他没了国,没了家,没了目标,没了归处,形单影只,孤身一人离开这里……
他应该是,再也不想回来的吧。
但他还是被迫回到了这里……
黄景瑜望着前面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的□□,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大步走上前去,将□□囫囵一裹,再将整只小“蝉蛹”拦腰托起,稳稳地抱在怀里。
□□明亮的眸子惊讶地看着他,但没有丝毫害怕的情绪。
就像在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黄景瑜磨了磨尖牙,认命一笑,叹息道:“栽你手上了……”
有时黄景瑜会想,他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为什么偏偏在面对□□时会本能地犹豫不决与小心翼翼。
每次他的给自己答案都是,他长得好看。
看上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喜欢睡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关心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宠着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惹自己生气时让着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心疼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自己憋着也不敢再随意碰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永远记得那晚□□在晚宴上潇洒飘逸,任性自由的舞姿,就仿佛他不是这世间人,能击溃他的只有他自己。
黄景瑜不信,所以一脚踏入无归路。
但谁又能断论,自以为是的见色起意,就一定不是情不知所起的一见钟情?
也许,不是在此时此刻,也不是在决心带□□进京时,而是从见到的第一眼起,他就注定要栽在□□的手里。
□□靠在温热的胸膛上,被裹得严严实实,四处的风再也找不到侵扰他的缝隙。他知道自己挣不过黄景瑜,干脆也不白费力气,将小脑袋缩在黄景瑜的臂弯里,闭目养神。
仿佛所有情绪就如同他这乌龟般的动作一样,全部藏进他的心里,让人窥探不了半分。
直到车子熄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才猛然惊醒,从黄景瑜的怀中靠坐起来。
“起来醒醒神,裹好衣服,要下车了。”黄景瑜将盖在他身上的大衣取下来,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靛青色的马褂,套在他月白色的长衫外,又给他系上一条湖蓝色的围巾。最后用手理了理他柔软的鬓发,黄景瑜才牵着他的手打开车门下车。
□□直至下车时都在怀疑自己的脑袋还没彻底清醒。
因为他的眼前全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熟悉的大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台阶,熟悉的牌匾……这里是他曾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这座府邸胡同不深不浅,道路宽广,占地既大又好,辗转几手,买家颇多,正好上一个主人有事急于脱手,我就给买了下来。”
黄景瑜站在□□的身侧,一直握着他的手:“你若喜欢,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去,如何?”
□□的手指蜷了蜷,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染上了金色。
他想他是知道黄景瑜是什么意思的。
他的家没了,毁了,那人就重新建一个,送给他。
一个从此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他仰起头,看着正中央的那块牌匾。
历经时光蹉跎的牌匾上全是岁月沧桑的痕迹,但“张府”两个金色大字依旧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乾隆帝在状元选址开府之时,亲笔写下,赐给他曾曾祖父的牌匾。
如今一百多年已过,这象征着荣耀与传承的牌匾,即使再被寻回来,被修补好,重新挂在阳光下,也只是显得不伦不类。
“既然是将军买下来的,便不好再挂这块牌匾了……多谢将军好意,不若我去信请书法大家周泽先生写一块新匾换上,这块您给我,可以吗?”
即使没有回头,□□仍然能感觉到黄景瑜转头看他时眼里的幽深与受伤。
黄景瑜松开他的手,背对着他向前迈出一步,看了一眼牌匾。
他说:“随你。”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里。
直至再也看不到黄景瑜的身影,□□的手才抑制不住地抖了抖。
黄景瑜费尽力气地想给他这个无根浮萍拴上一根绳,困在这人世间。
但他觉得他不该明白的。
他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走到现在,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太多条人命债。
他停不下,也停不住。
夏末到初秋的交替,无论在哪里都会下几场小雨,如同告别又如同欢迎,淅淅沥沥,蒙蒙萧萧,北京亦然。
□□坐在黄包车上,腿上遮着雨布,穿过眼前熟悉的街道,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半个北京城的老墙根。
直到在稻香村门店前停下。
乘车紧跟在后面的副官赶忙撑着伞过来接他,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车,边忍不住劝说道:“这天飘着雨,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成,何苦亲自出来?别再冻着您。”
“没事,这两日我惹了你家将军生气,想买一些时节更替时才有的马蹄糕,如意酥带回去表示歉意,自己出来显得有诚意一些。”
“那您也不必坐黄包车啊,风雨交加地全糊到脸上了。”
副官看着□□苍白脸上的雨痕,递上手帕:“将军看到您这样也会心疼的。”
□□接过帕子,笑着道了谢:“不碍事,我也想再顺道看看现在的北京城。”
“想看北京城什么时候看不行?您非要挑一个这样的天气……你喝杯热茶,我去称糕点。”
“多谢。”□□双手接过茶盏,坐在凳子上看着副官跟着掌柜走远后,起身放下茶盏,走到另一边的柜台处招呼伙计:“请将昨日巳时三刻周先生留下的糕点拿给我。”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称半斤豆沙饼一并包起来,劳烦。”
副官回来时,□□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热茶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盖子刮着茶叶。
“先生久等了,咱们回吧。”
“好。”□□起身指了指一旁案几上的食盒:“雨天湿气重,我向伙计讨要了一食盒,烦您将点心装进去吧。”
“还是先生您细心。”副官上前将手里包好的点心装食盒,拎在手里掂了掂,状似无意道:“这食盒还挺沉的。”
“我又让伙计装了半斤豆沙饼。”□□撑着伞,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身后是烟雨朦胧的小巷,细白的手指握着暗绿色的伞柄,映着雨光的眼睛向他平静地看过来,嘴角带着温和包容的笑意:“不知为何,最近总想吃点甜的。”
刹那间,副官仿佛懂得了自家玩世不恭的将军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深情起来。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能美好得如同梦幻泡影,就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驰神往……
却又遥不可及。
□□轻轻地咳了咳。
副官回神,护着食盒去拦黄包车。
□□收了伞,坐进车里,一路上眼神飘过转弯处的每一个墙角,直到临近家门,才闭上有些酸疼的眼睛。
将食盒交给副官托他给正在办公的黄景瑜送过去,□□抱着自己的半斤豆沙饼回了后院的厢房,坐在了书桌前。
黄景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在伏案提笔疾书的□□。
那人端坐在书案前,舔墨,起落,细长白皙的指尖握着一支细狼毫,柔软黑亮的头发遮住一半耳朵,只剩下了圆嘟嘟的耳垂露在外边,白嫩可口。
黄景瑜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案前美人图,觉得自己可真有眼光——他一早便说,他家子舒这双手,最适合握笔了。
见□□写得认真,他便没有出声打扰,缓步走到那人的身后,悄悄看他在写些什么。
“啧……”当看到通篇鬼画符一般的“虫子串”时,黄景瑜不禁牙疼出声。
“将军?”□□一转头看到立在自己身后的黄景瑜,轻轻放下笔,才要起身。
“你坐着。”黄景瑜将手放在他肩上微微一用力,把他按回座位上。“你写的这是什么?”
顺手在桌子上的点心盒子里摸了一块豆沙饼,黄景瑜瞥了一眼一旁的英文字典,咂摸了咂摸。
“是英文……”黄景瑜信心十足地说完,见□□好笑地看着自己,立马又高深莫测地否定了自己:“之外的鸟语!”
“反正字形长得都一样……没汉字好看。”
“是法文。”□□憋着笑意摇了摇头,“我在誊写殴仁·鲍狄埃的《国际歌》。”
“《国际歌》?”
□□拿起写好的部分举到黄景瑜的眼前才要解释,便被后者打断了:“好了,我懂了,是法国有关于宣扬民主共和的歌对不对?”
□□一愣,随即笑道:“将军……”
“我的子舒先生,就此打住。你的民主共和理念已经深入人心,至少已深入我心。”黄景瑜被豆沙饼甜的嗓子疼,又不好将咬了一半的饼放下,于是端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冷茶,将剩下的半块豆沙饼塞进嘴里,就着冷茶囫囵吞下。
“将军,茶凉……”□□阻挡不急,只呆呆地被塞了个空茶碗,捧着放到桌子上。
黄景瑜倚在□□的椅背上,盯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送的酥饼我很喜欢。”
前者罕见地笑出了小尖牙:“子舒既然送了我礼物,我当然也要送还回去,才符合规矩。”
“况且我这个礼物也算是想了许久……”黄景瑜俯身牵起他的手,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你会喜欢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