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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子舒 ...

  •   “子舒……”

      黄景瑜握住□□用力到泛白的手指,使巧劲让他卸了力,放在手心里轻轻揉了揉。

      “子舒,我明日……”

      “将军,不用。”□□轻声打断黄景瑜,抬头对他扯了扯嘴角,借着蹲下捡掉落在地上的银元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黄景瑜皱眉,随即沉默地走到远处将滚远的银元捡起来。

      □□将捡到的银元放在细白的掌心里擦干净,还到黄景瑜的手里。

      “我们回吧,将军。”

      说完率先向医院外走去。

      墨色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像一根又一根的银针扎向这片病悴羸弱的大地。

      黄景瑜舌尖抵着尖牙,双手捏着方向盘,将汽车开出炮车的气势,撵过路上的水洼,溅起一片连着一片的水花,一往无前。

      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坐在自己右侧,偏头看向窗外的□□。

      那人已经将他厚实的军装大衣脱下来放在了后座,
      还叠地整整齐齐的。

      此时黄景瑜只能借着一小束前车灯的灯光,看清□□的一小片侧脸和脸蛋正中央那颗朦胧的褐色小痣。

      仿佛这人下一秒就能完全融入黑暗中,

      而他抓不住,
      也无权挽留。

      “艹!”黄景瑜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该死的小兔崽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子要不是不屠戮小孩子,早将他剁碎扔河里喂鱼十八回了!

      □□就像一只纯白无瑕,高贵优雅的蚌。

      但他黄景瑜好不容易将蚌撬开了一个小口子,看到了蚌肉里那颗璀璨夺目,举世无双的珍珠。

      哪能再满足于只看得到蚌壳,而不能拥有珍珠呢。

      黄景瑜与稀世珍宝擦肩而过,却又无可奈何。他越想越生气,“滋啦”一声,直接汽车刹停了。

      “□□。”黄景瑜单手撑在座椅上,低沉道:“你若恨我,怪我,就明明白白地冲我撒气。打我,骂我,哪怕像第一次那样想杀了我,我都由着你。”

      “但你在这里同你自己置什么气!”黄景瑜强硬地将□□扳过来对着他:“你又想怎样?期限没到,你逃不掉,我也不会放手……”

      黄景瑜捏着□□的下巴,狠狠地吻下去,狂放又粗暴,像是要将那人所有的空气都夺过来,不给他留一丝一毫,将他所有的清冷自持一寸一寸地碾碎。

      却又在□□窒息的前一秒放开他,嘴唇贴着嘴唇细细撕咬:“若你心存死志,敢去跳那黄浦江……”

      黄景瑜的声音变轻,湿润的吻顺着嘴角,滑过脸庞,停于耳边:“我就毁掉你在乎的一切,”

      “为你陪葬!”

      □□垂下小扇子一般的睫毛,遮住眼里的万千情绪,轻轻将黄景瑜推开,重新看向车窗外。

      “我没想去跳黄浦江,也没有同自己置气。”

      “□□!你……”

      “将军。”□□打断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将军,您不是想了解上海的风土人情吗?”

      “那我们不应该在这边,应该去河对面。”

      “河对面?”黄景瑜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有的没的,但仍然忍不住顺着此刻平静又淡然的他说下去。

      “对。”□□忽然推开他自己那边的车门,放眼望去,不远处就是波涛滚滚的黄浦江,而微弱的月光和车灯只能照见一隅江面的水光粼粼。

      “一条江河,隔开两个世界。”

      □□葱白似的手指指了指右边:“列强租界,十里江洋,灯火辉煌。”又指了指左边:“半个贫民窟,败井颓垣,百业萧条。”

      “想要看繁华,去东边,想要看生活,去西边。”

      “想要看真正的上海,真正的中国,”□□伸手接了一捧雨,“那就应该去街边,码头,当铺,工厂……有人衣食无忧,有人挨饿受冻,有人歌舞升平,有人满身泥泞,有人抬着花轿娶四妾,有人跪在路边插稻草,有人坐在车里风雨无碍地吃酥饼,有人跑在路上一天换不来一个烧饼……”

      “您瞧,将军。”□□回头看他:“列强的侵略欺辱和军阀操控下的民主共和将咱们中国变得多么可笑。”

      □□将手里的雨水小心地浇灌在车边一株待开花的嫩芽上。

      “但即使是这样,”□□坐正身子望着天空中的“细针”一滴接一滴地砸进水面里,汇入大江中,前仆后继。“但即使是这样,我们的少年人仍然敢于坚持自己所见,坚持自己所想,不怕军阀,不惧列强,不盲于从众,不随波逐流,甚至连他们老师都敢骂……哈……”

      “哈哈哈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景瑜面前抛开繁文缛节,放声大笑。黄景瑜看着这一会儿悲一会儿喜,孩子一样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扯过他接过雨水的手,将被雨水浸湿的袖子挤干,挽起来。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卓如先生诚不欺我。”

      “将军,您说孩子是中国的未来,我认同您,”□□突然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但我又不完全认同您。”

      “孩子们是中国的未来,但我们是中国的现在。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黑暗,一时的迷茫,便将这一切重任推给下一代人……断层的,没有丝毫光明的国家是可怕的,他会毁掉祖辈先贤们千年来的努力与延续。”

      □□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硬茧:“我曾十年寒窗苦读,五年西渡飘零,听过戊戌变法,见过辛亥革命,至今,至今仍有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青年杂志》:“您看,将军,您看!陈先生回来了,他带着科学和民主重新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我有什么可以迷茫,可以委屈的?倘若我一念之微明能于救国之路上有一点尺寸之功,就算放下手中笔,提起长|枪上阵杀敌又如何?就算声名狼藉,穷亡解沮又如何?理当甘之如饴……中华文明至今五千年,五千年啊,岂能断送在吾辈手中!”

      黄景瑜收回盯着人的视线,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他说过他最佩服也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些个文人先生打不死,捻不碎,扑不灭的找死精神。可以为了国,为了民,为了一梁一瓦,为了一花一木……反正就是不为了好好活着。

      无论如何打击,都能自己弹回去,站起来。自己感动自己不说,还要祸害别人。

      刚刚有一瞬间,黄景瑜都想放着他好好的奉天右都督不做,跑去跟□□搞革命。

      关键这是多一个他,多一个他们,就能成功的事情吗?

      但黄景瑜看着此时握着拳头,小脸通红,神采奕奕的□□,也没办法说出什么让人清醒的话。他只是轻声问道:

      “值得吗?”

      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了一个信念,一个扑朔迷离的未来,舍弃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有人会记得吗?”

      历史长河波澜壮阔,溅起一小片水花都需要泰山以掷,又有何人会记得有一个人曾在滚滚浪涛之间以命相抵扶住了中国的巨船?

      □□又笑了,但黄景瑜觉得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他说:

      “天降我于乱世之中,与我开蒙,增益所能,不任其责,是为失格。”

      *

      雨后的天空雾蒙蒙的,吐着鱼肚白的天空像是披上了一层天青色的薄纱,含羞露怯地,连太阳都生怕惊吓到她,只放出几缕柔和的晨光。

      □□推开卧室的玻璃窗,望着树尖半黄不绿的树叶上滚着一滴憨态可掬的露珠,心情格外舒畅。

      从前日雨夜归来,上海连续下了两天的小雨。
      黄景瑜也两日没有动他。

      不是因为那头狼突然改性,学会控制欲望开始吃素,而是因为突然被人叫走后,紧接着就忙碌起来,才让他得了两日偷闲时光。

      可上天有时总是这样,偏要不遂人意。

      用过早饭后,管家给他送上来了一封信。

      信很厚,也很长,但有用的就两个字。

      □□读完信,立即将信烧了,灰烬泡进温水里,直至一切无影无踪,才又展开信纸,凭着记忆誊录了一份相似的信件,只变动了两处细节,又仔仔细细检查了,才装进信封里,放在书桌上。

      但两天来的好心情尽数破碎,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恍惚,呆呆地坐在窗子前看着树尖叶片上的滚圆露珠慢慢变小,消失。

      黄景瑜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美人忧秋图。

      “怎么了?”黄景瑜走过去将人整个端起来,自己坐下后,又将人放到腿上,深深埋在人家肩窝里吸了一口:“才一天不见,就想我了?”

      □□皱眉推开他的脸,挣扎着想要从他的腿上下去。

      “呦,现在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卧房里都不让抱了?”黄景瑜将人箍地更紧:“我看看,难道是害羞了?”

      “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像个深闺怨妇似的,就盼着夫君来疼。”

      “将军!”

      “好了好了……”眼看着□□要恼,黄景瑜又趁机吸了两口立马将人放开,他今天是带着小心思回来的,可不能将人真惹恼了。

      □□走到书桌的对面,与黄景瑜隔桌相望,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对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又拿起桌上翻了一半的书看了起来。

      拒绝白日宣淫的意思明显又直白。

      “啧……”黄景瑜舔了一下自己的尖牙,难得好脾气地唤道:“子舒。”

      □□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没有抬眼。

      黄景瑜直接伸手将那人手里的书一巴掌按在桌面上。

      “子舒!”

      □□也不强求,顺势放下书本,拿起身侧的钢笔站起来向床头的小桌子走去。

      “你回来!”黄景瑜气结,怎么这人防他跟防狼似的。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呐。

      但怕吓着他,也只能放软语气:“你回来,我不碰你,只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坐回他的小椅子里,坐姿端端正正,一身凛然的,但就是耷拉着眉眼,怎么看怎么乖巧。

      “子舒,袁大总统紧急召开国务会议,我舅舅发来电报叫我进京代他参加,计划有变,我要提前离开上海了。”

      □□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好。”

      黄景瑜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可否认,黄景瑜是紧张的。

      但他总能想到那晚在黄埔江边,

      他重新发动车子后,□□在嗡嗡地发动机声里,对他说:

      “将军,我若真想死,是不会投江的。”

      黄景瑜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声问:“什么?”

      □□望着乌云密布的暗色天空,眼底里却像倒映着星星,他继续说:“我会做一包炸药,绑在自己身上,拉着敌人,点燃引线。”

      “漫天四射的血肉就像烟花,炽热耀眼的火光就像祝福,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就像喝彩……这身血肉撒在地上,裹进土里,时刻滋养保佑着我所眷恋的这片土地,而我的灵魂……”

      □□将远眺地目光收回,放在手心里,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而我的灵魂,大概会回到眷恋人的身边,照看着,陪伴着,惟愿他平平安安。”

      车子冲出去,黄景瑜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眷恋之人……”黄景瑜低声说道,但在安静的雨夜里,那怕是气音也很容易被捕捉到,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我吗?”

      身边没有传来回答。

      但黄景瑜笑了。

      □□于这世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哪还有其他眷恋之人。

      更何况他没有反驳……

      “子舒眷恋之人是我……”黄景瑜肯定道,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像是突然长出翅膀,踩在云端,美好又虚幻。

      “那你就得好好活着,活着才叫陪伴,死了那叫守丧。”

      “守丧之人哪有活得好的。”

      ……

      那时候□□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与现在一样。

      黄景瑜也没有催促,只是攥着他的手,深邃的眼眸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热茶盏不再冒白色的雾气,窗外的阳光也变得热辣刺眼起来。

      □□再次抽回自己的手:“不了。”

      “望将军此去一帆风顺,我便不做将军路上的累赘了。”

      几日里来和睦温情的表象瞬间被扯开撕碎,露出狰狞可怖的里子来。

      从□□抽手的那瞬间,黄景瑜便知晓了答案。

      那一刻他心里最多的情绪不是震惊,生气,而是安心踏实,是果然如此。

      这才是他认识的刻板别扭,冥顽不化的酸臭文人,为了一些有的没的,不让自己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黄景瑜没有拦着他抽开手,攥着一只手已经不能让他认清问题了,黄景瑜站起来,直接将□□抗到肩上,大步走到床边,将人扔在床上。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黄景瑜居高临下地困住他,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却黑沉地可怕。

      见□□偏过头,不敢看他,黄景瑜短促地笑了一声。

      “子舒先生,您是不是忘了?十五日的约定还没有到期限,现在想走……是觉得本将军太好说话了吗?”

      黄景瑜的食指顺着□□的眼尾缓缓滑到他精致的下巴,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两个暗红的手印:“□□,好好听话,别逼我。”

      黄景瑜凑到□□的耳边,轻声吐气,像盯准猎物的毒蛇吐着蛇信子。

      “懂吗?”

      □□偏头企图躲过这湿润的气息,但这气息如影随形,近在咫尺……

      他闭上了眼睛。

      黄景瑜却在此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副官!副官!备车,带子舒先生回他住处,将行李细软,书籍信函通通收拾起来,有什么搬什么,全给我带到北京,落一件,你这条命就别要了……”

      被大力甩开的卧室大门晃晃悠悠地咯吱响,黄景瑜踩在楼梯上的步子随着他的声音越飘越远。

      □□眼角忽然滑过一滴晶莹,悄无声息地隐在发丝里。

      他突然蜷起来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被褥里。

      藏在阴影中的嘴角越咧越大,直到无声的笑使他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他右手攥住自己胸前的衣料,明明……明明目的都达到了,事情进展地无比顺利,他为什么,心这么痛。

      这么痛。

      傍晚,昏黄的天边又开始下起了茫茫细雨,街上行人匆匆,摊贩们也开始赶在夜色降临前收拾归家,吵吵闹闹的街道逐渐重归寂静。

      细雨朦胧下,一处幽静的别馆点起了灯。

      “长官。”副官带着一身湿气站在书桌前向黄景瑜汇报:“张先生的一切物品均已整理打包完毕,明日可准时启程。”

      黄景瑜的眼睛掩在军帽下,副官完全不能发挥他作为合格下属察言观色的本领。

      “子舒有没有说什么。”

      “报告将军,没有,只是在我们搬完行李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给他的学生写了一封信。”

      副官犹豫,支支吾吾。

      黄景瑜抬头,扫了他一眼。

      副官立马立正,昂首挺胸道:“信的内容下官检查了,多为鼓励之言,只是最后一句……”

      与此同时,在□□家门口徘徊张望两天的张浠伦终于不再犹豫,正了正自己的学生帽,敲响了先生家的门。

      谁知小院的木门只是虚掩着,张浠伦还没用力敲下去,门便自己随风开了。

      张浠伦远远地一张望,心里大惊,原本清净优雅的院子如同经历了蝗虫过境,被翻得乱七八糟,只剩下几盆萎缩犯皱,即将枯萎的花。

      “来人啊!有贼啊!有人把先生家的院子给刨啦!”

      被张浠伦的叫声吵过来的邻居挽着袖子指指点点:“今天来了一队官兵,压着主人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搜刮走啦!”

      张浠伦更加震惊,连忙跑进屋子查看。却见屋内比屋外还要干净,几乎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只有磨损较为严重的书桌拖着残躯立于窗前一角,看得出来曾被主人格外重视使用,而现在,光秃秃的桌面上只放了一封信。
      端正地摆在了正中央。

      张浠伦连忙走过去。

      信果然是给他的:

      浠伦,
      展信佳。君此刻至吾陋室,念吾,亦或谅吾,吾心甚慰,亦幸甚谢之。
      君往之所见,吾无辩,非不可辩也。既往者,吾志之为往圣继绝学,如今矣,吾志之为后世开太平,未敢一刻怠之。
      亦望君之志如一草籽,恣意生长,叱咤四方,迎野火烬,随春风生,绵绵不绝,熠熠生辉,此乃吾之幸,吾辈之幸哉。
      今吾去,无归矣。珍重。
      □□。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将“瀚”字晕染开来。

      张浠伦连忙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墨痕却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都不再清晰。

      他瞪大眼睛,茫然地抬起头,又茫然地低下去。

      先生去哪了?什么叫“无归矣”?他和那个军阀不是朋友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浠伦捏着薄薄的信纸,安慰自己,先生只是有事离开一段时间,总会回来的。

      但豆大的泪滴却自己掉个不停,张浠伦赶紧将信护在怀里。
      最后蹲在桌角处缩成一团,哽咽地像个孩子。

      雄心勃勃的雏鹰第一次逆风飞翔,感受到的不是云端穿梭的快乐,而是万丈悬崖的陡峭与恐惧,

      以及不得不振奋展翅的锥心之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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