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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笃笃 ...

  •   “笃笃。”

      “进。”

      “将军。”副官将一沓书信放在黄景瑜的书桌上:“这是张先生今日想要寄出去的书信。”

      “下官一一核查过,收信者均是一些与张先生交好的文人先生。”

      黄景瑜将手里把玩的洋手|枪放下,拿起一旁的细绢擦了擦手,看也没看那几封信:“那就都寄出去吧。”

      “将军……”副官犹豫,劝道:“您不过目,万一有何不妥……”

      黄景瑜扔掉手里的帕子,摆摆手:“不过是些文人间的愤懑呻|吟罢了,之乎者也的,看得头疼,都寄出去吧。”

      “是。”副官重新拿起那几封信,敬了个军礼,硬皮革制成的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等等。”黄景瑜拦住准备出去的副官,“子舒今日都做了什么?”

      “张先生早上起来之后,到饭厅用了一碗米粥,然后就一直待在屋子里写信或者看书,没再出来过。”

      “又在屋子里待了一天?”

      “是。”

      黄景瑜皱眉,舌尖抵了抵锋利的尖牙,半晌开口道:“你去告诉他,让他收拾一番,下午随我出去一趟。”

      副官犹豫道:“将军,您忘了,张先生说过,您以后参加宴会不必再拉着他,他不喜欢,也不会再去的。”

      “呵。”

      黄景瑜短促地笑了一声。心想□□这人还真是小气,他不过就是上次带他去孙鸿光张罗的那个宴会的时候,当着外人的面对他搂搂抱抱了么,都是他的人了,他怎么就摸不得了?

      年纪不小,脸皮还不如垂髫小童。

      “你去跟他说,不是去参加宴会,就是怕他在屋子里待得发霉,带他出去转转。”黄景瑜想了想,又道:“不,你直接跟他说,本将军刚到上海不久,人生地不熟,想要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劳烦子舒先生做回向导。”

      “是。”

      副官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突然回头道:“将军,张先生今早好像对管家说,想要一本《青年杂志》。”

      “《青年杂志》?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黄景瑜站起来,踱到窗子前,望着院子里的姹紫嫣红和簌簌落叶。

      他都能想象出来□□听到他传达的话后,脸上的表情一定比窗外这风景更加精彩有趣。

      那人一定纠结着想要推拒……但又无可奈何,不得不应。

      真是不乖,看来是他晚上还不够卖力,给子舒留了太多力气来亮出他的小尖爪。

      黄景瑜舔了舔自己的牙尖,

      怎么办,又想吃肉了。

      午时过了一两个时辰,太阳西斜,微凉风起。

      □□一下楼梯,就看到坐在会客厅等他的黄景瑜。

      黄景瑜没穿他的军装礼服,也没穿军装,罕见地换上了一套黑底条纹西装,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器宇轩昂。

      □□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站在门口,低咳了一声提醒闭目养神的黄景瑜。

      黄景瑜睁开眼望向声源处,不由眼前一亮。

      这是黄景瑜第一次看到□□穿文人长衫。

      一袭靛蓝色长衫套在□□的身上,儒雅和煦,像雨后的天空,整个人都散发着清新与甜润。

      看得黄景瑜是口干舌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糟蹋这身衣服和穿衣服的人。

      但黄景瑜面上依旧是肃穆正气,走过去率先推开门:“走吧。”带头向外走去。

      □□跟在黄景瑜的身后,踏着石子小路,穿过翠绿的灌木和芬芳的花丛,走到了大门外。黄景瑜直接上了备好的汽车后座,□□却没有着急,他望向远处的青灰石墙,又转到远方的暖黄晚霞。

      七天了。

      这是他进入这座牢笼七天后第一次出来。

      自由的空气啊……

      汽车突然“滴滴”鸣笛两声,将□□从出神中扯到现实里。

      “怎么?子舒先生反悔了,又不想去了?”黄景瑜打开车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

      “不是。”□□摇头,重新将视线放到远处的天空,“将军不是想要体验上海的风土人情吗?想要见识一下真正的上海,坐车可不行。”

      “哦?那怎样才行。”

      “黄包车。”

      黄景瑜和□□一人坐着一辆黄包车迎着晚风跑在上海的石灰路上。

      黄景瑜看着离自己八尺远的□□,心里闷闷地想,这估计就是那个鬼机灵为了不挨着自己而找的理由。

      黄景瑜俯身拍了拍车夫:“师傅,慢点,跟后面那辆车跑一起,我有话跟我朋友讲。”

      “哟,爷,那可不行,那就挡了别人的道儿了。”

      黄景瑜黑脸,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叫停了车夫,站在路旁等□□过来寻他。

      □□确实也紧随其后眼巴巴地来寻他了,没想到却是伸手要钱。

      黄景瑜被气笑了:“呵,子舒先生难道连一块大洋都没有吗?”

      “没有。”

      “你!”黄景瑜低头看他,却见□□微微垂着头,额前两侧的碎发挡在眼尾处,显得杏眼无辜又可爱,精致的五官被夕阳打上暖光,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白皙后脖颈上还留有点点淤青和他的齿痕。

      黄景瑜像被掐了芯子的哑炮,一时竟也发不出他的土匪脾气来。只能认命地走过去付钱。

      付完钱的黄景瑜,心情还是憋得慌,自顾自地大步走在前,余光却留意着跟在后面的□□,一旦发觉人跟不上了,便不自觉地慢下来。

      一时间黄景瑜倒也觉得惬意,甚至想和□□一起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沐浴着夕阳和霞光,一直走下去。

      “卖杂志啦!卖杂志!最新出版的《青年杂志》!两毛一本。”

      黄景瑜顿住脚步,记起早上的时候副官说□□想要一本杂志,好像就是这个。黄景瑜掏钱买了两本,随意翻了翻。

      想着他家子舒可真是知识分子啊……这么一大本之乎者也,小字密密麻麻的,有什么好看的。

      但还是将杂志紧紧揣在怀里。

      不过,□□人长得好看,又有文化,待人也温和有礼,不作妖不要钱,又有玲珑心窍,睡着也舒服……

      黄景瑜这样想着,又觉得,

      好像就这样走一辈子,也不错。

      黄景瑜自己哄好了自己,又折回去哄人。一回头却发现,他看不到□□了。

      “□□!”

      黄景瑜边扫视着人群边挤着往回走找人。

      “张子舒!”

      刚刚被美好表象迷惑的黄景瑜此刻才反应过来,他和□□只是交易关系,□□对他恐怕只有记恨和厌恶,怎么会想和他一辈子走下去?

      就算是这段畸形的关系也有限期,可现在这个人连这短短的八天都不肯等,急迫地想现在就逃离他的身边!

      “张!哲!瀚!”黄景瑜咬牙切齿,他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气愤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他只想找到人,然后狠狠地,狠狠地……

      “将军,我在这里……”右边的小巷子里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回应声。

      黄景瑜急忙转弯跑了过去。

      他双眼闪着红光,喘着粗气,想要立马将人按在怀里,揉进骨子里,却撞进□□惊慌又无措的眼睛里。

      黄景瑜撑住墙壁,五指捏着砖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才看清□□现如今的处境。

      只见□□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们围住,叽叽喳喳地要吃的。而□□怀里还抱着个不知道是生了病还是被饿晕的五六岁的孩童。

      黄景瑜吐了一口气,朝着他们走过去。

      孩子们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着就知道不如现在这个好看哥哥容易讲话,尤其是浑身的气势惊人,吵也不敢吵,跑也不敢跑,全都害怕地贴着墙角站。

      “将军……”

      “嗯。”黄景瑜单手抱过□□怀里的小孩子,将两本杂志扔他怀里,单手握住他的手腕,大步朝巷子口走去。

      “将军!”□□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朝前走。

      黄景瑜将人拉到巷子口,松开□□,在他手心里放了五枚银元,指着不远处的烧饼摊子:“去买烧饼。”

      □□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他,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从来没有用这种闪着光的眼神看过他,黄景瑜难得有点害臊,单手将□□转了个圈:“快去吧,别忘了再讨点水。”

      “是,将军。”□□握了握手里的银元,小跑着奔向烧饼摊。

      买烧饼的时候见黄景瑜还在看他,便举着满满一包袱的烧饼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咳。”

      黄景瑜狼狈地偏过头,抱着小孩子去拦黄包车。

      真是傻乎乎的。

      黄景瑜想,也只有他不嫌弃了。

      *

      傍晚,最后一缕阳光藏于天边,黑暗像墨汁一样,涂满整片天空。

      医院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

      黄景瑜坐在长椅上揽着熟睡的□□等在病房外,身边还围了一圈脏兮兮还打着小呼噜的孩子。

      “将军!”赶到医院的副官目不斜视,轻声对自家长官敬了一个军礼。

      “嘘。”黄景瑜看了看睡得正香的□□,一只手将盖在他身上西服外套往上拉了拉,一只手稳稳地为他挡住眼前的灯光。

      “将这些孩子带回去洗洗,给点好吃的,明天全给孙鸿光送过去,他不是要新建一个报社吗?这些孩子正好可以帮他卖报,管口饭吃就行。”

      “是。”

      副官朝后一招手,立即有一小队士兵小跑上来,一人一个孩子抱下去。

      “病房里面还有一个,好了也送过去,你派人看着点。”

      “是。”

      “行了,将车留在外面,你们先回吧。”黄景瑜又将人往怀里捞了捞,“他最近休息不好,现在好不容易睡熟了,等他睡醒我们再回去。”

      “将军……孙将军今晚致电希望您赏光前去做客。”

      “没事,替我回他,明晚定去。”

      “是。”

      副官将带来的军装大衣叠好,整齐地摆在椅子上,默默地离开。

      黄景瑜看着怀里人睡得微张的嫩唇,坏心眼地轻轻捏了捏,又偷了香,像小孩子吃到了肖想已久的棉花糖,又软又香甜,又开心又满足。拥着怀里的人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黄景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西服外套和军装大衣都被披到自己身上,而走廊另一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借着昏黄灯光翻书的俊秀文人。

      一瞬间,黄景瑜恍惚看到了他们今后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时钟滴滴答答地转着,天空的幕布上又被泼了几层墨汁。

      黄景瑜坐直,活动了一下自己还有点麻|痹|的手臂,听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将军。”

      “嗯。”

      □□合上杂志,站起身来:“我吵到您了?”

      “没有。”黄景瑜也站起来穿上外套,却将军装大衣披在□□身上。宽大的大衣瞬间将□□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

      “走吧。”

      “嗯。”

      黄景瑜拉起□□的一只手。

      □□反射性地一缩,没抽出来,便也老实地在黄景瑜的手心里待着。

      黄景瑜唇角微挑,拉着自己的文人先生慢慢向外走去。

      “不问问我孩子们的事?”

      “我已经听病房里的士兵说了。”□□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说道:“谢谢,谢谢将军。”

      “替你自己?”

      “不是。”□□仰头看着他的侧脸,“是替那些孩子们。”

      “哦?你怎么知道没有你我会管那些小崽子们?”

      □□答不上来,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将军您……您不会不管那些孩子们。”

      “噗。”黄景瑜没忍住,笑了出来:“聪明如您子舒先生,也靠感觉行事了?”

      □□皱眉想要反驳,却也无可反驳,最后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景瑜停下来看着他,等他笑够了,才捏了捏他的手心,正色道:“大人们活成什么窝囊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中国的未来是这些孩子们的,我看到了就能帮则帮,只希望他们……长大后别像我们一样让中国接着窝囊,也算是报答我了。”

      “将军……”□□望着黄景瑜,这人总是这样,明明长得一身正气,笑得却一脸邪气。

      活得自由自在,活得任性肆意。

      人越缺什么,就越羡慕什么。

      □□给自己起名“舟絮”,就希望像不系之舟,随风柳絮,但他身上的种种枷锁,困得他寸步难行。

      □□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他抛弃一切自由换来的民主共和真的是民主共和吗,真的值得吗?

      他不知道的,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想什么呢?想得眼圈都红了?”黄景瑜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眼尾,低头皱眉问他。

      “没什么。”□□偏头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黄景瑜,平复自己的情绪。

      “先生?”突然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医院门口传来。

      两人皆循声望去。

      “先生!”

      一个少年惊喜地跑向□□,在快要抱住□□的时候被黄景瑜一手拦住。

      “浠伦?”□□也高兴地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将黄景瑜拦着的手臂放下去,对他介绍道:“这是张浠伦,是我在圣约翰教书时候的学生。”

      “先生!能找到您太好了!您这些天都去哪里了?我去您家里找了好几趟,都没有见到您,您邻居也说您好久没有回家了,你没事吧先生?”

      张浠伦终于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老师,两只手抓住□□不松手,上下打量着他:“先生,您身上这个军大衣……”

      “先别说这些。”□□按住叽叽喳喳的学生,“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来医院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啊?啊,那个……”张浠伦后退一步,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好好说。”□□板起脸。

      □□虽然平时为人随和,但不常生气的人板起脸也怪能唬人的。

      “唉……还不是那些不明事理的人非要骂先生您是汉奸,您明明是去保护他们,为此还被抓进了牢里,他们是非不分,逼着学校开除您也就罢了,还在私下里议论纷纷,您对他们那么好,他们还……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唉……”□□摸了摸面前少年的头,将手举到黄景瑜面前。

      黄景瑜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把钱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不要与他们置气,这些钱你先拿着,好好地看病治伤,听到了吗?”

      “不不不,不用了先生,我是自愿保护先生的,怎么还能拿先生的钱。”张浠伦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听话!”

      张浠伦不好意思地收下钱,挠了挠头,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的黄景瑜:“先生,这位先生是?”

      □□看了黄景瑜一眼:“这是刚来上海办事的奉天右都督,黄景瑜将军。”

      张浠伦突然瞪大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哆哆嗦嗦道:“先生……先生!难道,难道您真的去当这些坏军阀的走狗了?!”

      □□的笑容僵在嘴角,死死地拉住向前一步的黄景瑜。

      张浠伦见□□不回答,更加失望,将手里的银元使劲地砸在地上。

      “霹雳亢啷”散了一地。

      “我不要您当走狗的钱!”张浠伦红着眼睛,眼里满是失望。

      “您自己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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