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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四年 ...

  •   民国四年秋,上海滩。

      “爷!您喝多了……爷!”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灯火辉煌。

      “松开!别管我!”

      拉拉扯扯的声音实在不小,且在这种高等宴会也实属罕见,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起开,别挡着老子跳舞!”

      只见一群侍应生围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醉酒青年,在他周围虚虚拦着,生怕他“突出重围”,顶撞了别的客人。

      也对,在这上海滩最奢华的宴会厅里,他们得罪不起任何一个人。

      不过,那青年也真是扎眼。

      一件笔挺修身的西装被他穿得前凸后翘,白皙滑嫩的脸蛋上驮着两坨酡红,纤细直挺的脖颈微微抬起,在灯光斑斓下露出小巧精致的喉结,半长微卷的发梢本来乖乖地遮住他璀璨潋滟的眼眸,但随着他有节奏地扭动身躯,碎发飞扬,将他那张如同水墨画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如同妖精,绝代风华。

      优美高雅的钢琴独奏圆舞曲在奢华的摆设,精致的装饰,低调的典藏间缓缓流淌摇荡。

      名流富商,高官将领,三三两两,或轻举酒杯,或高坐席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黄景瑜就站在宴席之间不起眼的空隙处,慢慢摇晃着半杯醇香浓郁的红酒,盯着不远处那人痴迷忘我摆动间露出的细腰窝。

      但谁让黄景瑜这人长得身高腿长,站如峭壁青松,很难让人不发现。

      北洋陆军团长孙鸿光便循着这道挺拔身影找了过来。

      “贤侄啊……贤侄?”

      孙鸿光顺着黄景瑜的视线看过去,仅一眼便已了然。

      “贤侄!”孙鸿光提高音量将黄景瑜惊醒,笑着调侃道:“贤侄可想知道这灯下美人是谁?”

      “孙参谋长,失敬失敬。”黄景瑜举杯以示歉意,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次举杯示意后道:“何人?”

      孙鸿光摇手:“诶,客气了不是,我与你舅父辉清兄莫逆相交,你唤声世叔便好。”

      我舅舅张伟晔可从来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兄弟。黄景瑜腹诽,但依然从善如流:“世叔。”

      “诶,好。”孙鸿光转身,望着那人摇曳的不羁舞姿,轻声道:“说起来啊,这也是个可怜人……”

      那青年名叫□□,字子舒,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算起来,也曾算是个闻名一时的天才。

      他是庚子年的案首,壬寅年的经魁,考中举人那年才十四岁。后直接进入京师大学堂学习,光绪十三年奔赴欧洲留学,妄图再寻其它救国之策。但谁成想还未学成归来,中国就掀起了辛亥革命。等他闻讯赶回国,早已是改朝换代,国破家亡。

      “不过,这人也是个硬骨头。”

      □□在看到清朝灭亡之后,没有站在原地自怨自艾,而是将二十年来建立的尊君尽忠的思想打碎磨烂,重新接触新思想,理智地接受了一切,在苦寻父母亲族无果后,离开北京城,来到上海,在圣约翰书院任教。

      “本来教书育人干得也不错,直到前一阵子……”孙鸿光贴近黄景瑜低声道:“大总统签订的二十一条被人宣扬出来,他们学校学生上街游行抗|议,他去拦着,混乱中引来官兵,一直跟着他的书童被牵连打死,他也被抓进牢里待了三个月,前几天刚被放出来。”

      “结果出来没多久,就因为他阻拦游街的事情被学生骂作汉奸,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圣约翰学院不得已解聘他来息事宁人。”

      “之后他浑浑噩噩出入风尘之所,什么都不干就只喝酒,喝完就撒疯,喏,就像今天这样。”

      孙鸿光浅尝了一口杯中洋酒,笑道:“不过今天是真疯,都不分场合了。”

      黄景瑜也笑了,重新从侍者托盘中端起一杯红酒,只晃不喝,看那人的眼神愈加深沉。

      孙鸿光转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黄景瑜,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贤侄感兴趣?”

      见黄景瑜不答话,便自顾自地说道:“贤侄初来沪地,世叔没什么相赠的,就让子舒代我照顾贤侄了……此等尤物,迟早被人叼走,不过,还是贤侄更独具慧眼一些。”

      孙鸿光挑眉举杯,黄景瑜轻碰,玻璃声清脆,皆一饮而尽。

      晚上,黄景瑜回到别馆,果真看到床上多出来了一个醉酒美人。

      被酒润湿的唇又红又艳,
      让人想要蹂|躏。

      黄景瑜解开高领将军礼服的扣子,将那人乱抓的双手困在一起按在头顶,压了上去……

      *

      “唔……”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身下丝滑地不可思议的触感。

      这种触感已许久未有,竟好似回到儿时用蚕丝绫铺床的时光。

      “嗯!”

      □□睁开眼,想要坐起来,却发现眼前景物不甚清晰,身上也像被重物撵过一样,又麻又疼,腰部以下竟是完全没有知觉。

      他吃力地抬起手,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按了按眼睛,发现眼睛有些肿。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等涩意渐渐退去,再次睁开眼睛。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整个房间奢靡的装潢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会儿。

      他迅速撩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满目青紫,一片狼藉……

      一阵恶心翻涌而来,□□趴在床边不断干呕,但数天来以酒过活的身体连吐个畅快都不肯施舍给他……

      黄景瑜结束晨训回来,推开门就看到衣着整齐,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

      此人穿着得体,举止端方,脖子上的痕迹也被围巾尽数遮住,除了略微红肿的眼睛,一点都看出这人昨晚在自己身下哭叫地多么动情。

      黄景瑜挑眉,关门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

      看着这人肩上的黄底橙杠三颗星,□□不动声色地将袖口紧了紧,站起身来,略微颔首:“将军。”

      “嗯。”黄景瑜不看他,拿起矮几上的报纸读了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没人应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钟表的指针一蹦一跳地走着,□□现在还有点腿麻,在他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又问了一遍:“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听出话里隐晦的怒气,黄景瑜放下报纸,好笑地抬头看他:“走?要走去哪?”

      “这不劳烦将军费心。”

      “啧,”黄景瑜身体后仰,两臂张开靠在椅背上,“都成了我的人,我不管谁管。”

      □□忽的对上他的眼睛,明亮的眸子好像要喷火,好一会儿才重归寂静。

      “将军说笑了。”

      “说笑?我可没有说笑。”黄景瑜依旧笑着看他,“就算我放你走,你也无处可去,对吗,子舒先生?”

      □□猝尔捏拳:“将军谬赞,子舒一介草莽,怎敢担先生之名。”

      “怎就担不得?我可没有以此来嘲笑先生此前遭遇。”黄景瑜好似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误会了他的意思,略带委屈地说:“我只是方才才知道,先生在国破之际,亲眷流散之时,还能思新革命之所思,忧万民生之所忧,实乃大才!大德!”

      黄景瑜鼓掌,却见□□一眼都不看自己,呲笑一声,干脆也懒得装模作样。

      “子舒先生,我可不是信口胡诌,舟絮这个笔名,想来你现如今攀附着的那些个沾亲带故的叔伯兄弟是不太清楚的,是否?”

      □□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哦,不对,不能叫做攀附,应该是利用。”黄景瑜看着那溅起一圈圈涟漪的眼底,身心舒畅:“毕竟子舒先生的爱国建国之心,民主共和之觉悟,已在自己笔下|体现地淋漓尽致,而你利用世家公子的身份接近这些保皇党和……”

      黄景瑜指了指自己,“和鄙人这等军阀,也只是为了掌握我等动向来保护诸位不断宣扬新文化,寻求新革命的文人先生。”

      “就连你这次去拦住学生上街游行,也是因为提前得知政|府会派出军队镇压吧。为此还丢了教习的职位,真是好心没好报哦。”

      黄景瑜一副替你可惜的样子。

      “不过,装颓废装得那么辛苦干什么?现在有一条更简单的路。”黄景瑜循循善诱:“你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保证有问必答,知无不言,甚至我还可以抹去你汉奸的名号,让你重新回学校教书。”

      “而交换条件,只是一个你罢了,可好?”

      □□一直惊疑不定的眼睛,在听他说完之后,忽然变得波澜不惊。

      “将军误会了,颓废是真的,不思进取是真的,没有希望,满眼迷茫也是真的。”□□抱拳拱手,“告辞。”

      黄景瑜看着□□的背影,嘴角一直荡漾的笑意敛去,重新低头看报纸。

      直到大门再次被拉开。

      □□今早爬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离开,整个园子早已经摸透,此时径直大步走向门口,却如同清晨时一样,又被拦住了。

      □□站在原地,眼睛藏在树荫里,整个人瘦弱地还不如空中飘荡的树叶来得结实。

      □□一直将自己的人生分为前后两半。

      前半生春风打马,少年意气;后半生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但他依旧怀揣着傲气,妄图与天斗,用平生的见识所学撑起这雨中飘摇的家国。

      此生自断天休问,儿郎国护魂犹存!

      他想着,自己再不济,也当殉国如谭嗣同。

      谁成想国家破碎飘零至此,人心贪欲妄念至此!在这个混乱麻木的年代,在这个黑暗笼罩的国家,他看不到一丝的光明,他深陷在漩涡之中,才发觉自身的无力。

      真的好痛。

      痛得他血气逆涌,脑袋发懵。掏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餐刀,冲回了前厅,对着欺辱他的贼人亮出了雪白的利刃。

      当被人轻松掀翻在地,掐着脖颈握住命脉的时候,他想,

      就这样吧,这满目疮痍的国家他救不了,满身耻辱残痕的自己还是能毁掉的。就这样清清白白的来,无牵无挂的去,了却这愺淡的一生!

      “啧!”黄景瑜夺走□□手中的餐刀,把玩着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先生这双手,可不适合这些个锋利的东西,还是握笔好看。”

      黄景瑜看着□□惨白着一张脸等死,忽然没了兴致,松开他的手坐回了沙发上。

      “想必子舒还不认识我,在下奉天右都督黄景瑜,前日刚到上海。”

      “来沪办事仅需半月,这半月你好好陪我,你那个连孙笑面虎都查不到的笔名就会被藏得严严实实。”

      “否则,你猜你那些倒袁的言论和你前清举人世家弟子的身份,有多少人迫不及待地想拿你开刀?”

      黄景瑜跟着舅舅土匪出身,一路打到现在这个位置,最搞不明白地就是这些文人们引以为傲的风骨,什么为国为民,什么百折不挠,碾碎了砸吧砸吧还不如一斤猪骨值钱。

      现如今这世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己活着已经够难的了,还想着家国,还想着人民……个个菩萨。

      但不得不说,折断文人的傲骨,将清清冷冷压在身下肆意掠夺,只是想想都令人兴奋。

      “就算你不怕死,但你的死给你的新革命又压上了一根稻草,你良心可安?”

      文人们的弱点太好找,一抓一大把,一般除了他们自己,处处是把柄。

      果然,在他说完后,□□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黄景瑜双脚与肩同宽,大马金刀地坐着,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人。

      □□面如死灰,坐到沙发上低头不语。

      黄景瑜也不介意,扯着人的手臂一用力,将人拉到了自己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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