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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一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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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宝弟回到店后,齐维常常偷闲过来。
已经持续一周多了。
下午六点钟,陈子曜关上手机页面,迈步走出店门,迎面正碰上齐维。
“阿曜,今天真巧,你在店里。”齐维上前拍着他。
“可是真巧,一周七天,你恨不得八天都扎在这。”
齐维呲牙笑了,“店里生意不行。”
“能有人来烧烤店修手机?”陈子曜淡淡道。
“店里正装修呢,楼上还有一层,我准备都用上,改成一个网咖。”齐维递给他一根烟,
“你行啊,闷声干大事。”陈子曜说,“烟我不吸,你也别给宝弟,他这两天病怏怏的,我准备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齐维看了眼宝弟显得有些病气的脸,“还用你说,况且,你现在就是塞给他,他都不愿意。”
高三那一阵子,宝弟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李靓学着吸了烟,也听不进去别人的劝。
朱西走后,宝弟再也没有碰过一次烟。
“行,你知道就好,我出去了。”
“去哪?”
“沈清辉家,他托我帮他拿个东西送到公司。”说完,陈子曜向宝弟打了声招呼就从路边开车离开了。
齐维来到正在串着羊肉的宝弟身边,问:“沈清辉去哪了。”
“出国和诗雨姐旅游了,”话音一落,宝弟凑过来,“看意思,估计回来后,可能就要准备结婚了。”
“婚前蜜月嘛。”
开起导航,陈子曜连上蓝牙,像平常一样放着喜欢的歌。
日暮时分,一路车程,轮胎压过柏油路马路,天边的残霞微淡低沉,今天的天气不算太晴。空中偶有一排鸟儿结伴而过,仿佛要随同早被厚重的云遮住的夕阳一般坠入西边。
路旁的树木伴随着白日的结束从车的旁边晃过。
车载音乐是他喜欢的beyond,于他而言,无论是什么天气,听黄家驹作的歌都很适合。
沈清辉的住处离店里不算多近,加上晚高峰,四十多分钟才到。
从前听宝弟说过,沈清辉的父母离异,小时候一直跟着住在平镇买着菜的外婆身边,沈母则一直在外面工作。
直到沈外婆去世后,沈清辉才从平镇搬了出去。
沈清辉从小到大的学习没有让人操过心,成绩优异,脾气好,面对事情总是一副淡然模样。
陈子曜打开微信页面,看着沈清辉发过来的密码,打开了门。
此时都七点,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光亮,窗帘也是拉起的。
陈子曜左右摸索着,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他来沈清辉这边的次数很少,有时候聚在一起也都是在外面吃饭,几乎没有在家里吃过饭。
沈清辉的家里装修的色调偏冷色,陈设都是简约的风格,也符合他的个性。
客厅里沙发对面的那面墙,并没有挂上电视机,而是一个几乎封了顶的大书柜,旁边还有一个小梯子。
这个柜子,还是前两年他托朱长松入手到的。
陈子曜看着亮着的手机页面上的对话框,时间还是中午的时候,
【一共是一份手稿图纸还有一本单位的书,你一并帮我送过去吧,明天之前送过去就行。】
【图纸在书房的桌子角,被压着,书在客厅书架上的第六层,你照着名字找一下,上次从我朋友那边借回来忘记还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捋着第六排从左到右找着。
第六排的书参差不齐,他一本本对着刚刚手机上出现的书名,一小会儿,忍不住笑了。
“沈清辉看的书也挺杂的。”
继续往右找着,为了防止自己把那本书不小心落了,陈子曜用手指着书脊上的名字,小声地念着:“《博物志》《罪与罚》《动机与人格》《春秋来信》《茶之路》······”
脑中恍地闪过去一幕,陈子曜停了下来,几秒后,又向左退回去快速找着,最后手放在了那本《春秋来信》上。
紧接着,他快速往下扫着,“张枣/著”。
—“巴蜀五君子——”
—“还差一个作者。”
齐维那天的话不断在陈子曜的脑中回荡,一次一次,一声一声,大脑仿佛就是一个山谷,充斥着回音。
而缺少的那个作者,就是张枣。
房间里格外寂静,窗帘之下的窗户因为主人家的远出而紧紧封锁。
吹不进来风,照不进来光。
他的手握住了书脊,随即,书瞬间被抽出。
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从作者的名字再到书名,都是竖着写的,“春秋来信”四个字,大小、字形不一,是有变化的彩色,和沉寂的黑色彼此呼应,增加了几分趣味感,少了几分死沉。
可时光的堆积,让它笼罩着被尘封的雾。
此刻,它就在他的手中,但是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情怯。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支撑住书脊,另一手的手指掌住厚厚的书页,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翻动。
第二十页,出现了字迹。
——小满
陈子曜盯着这两个字,一动不动,他想就这样随着周围的一切陈设静止。
真的如他们所想,是最后一本,该在小满送过来的那本。
这件事就这样坦白了。
许久后,他合上了书页,前后翻看了一圈,最终盯着书底处靠着书脊的一点部分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的声音忽然刺破房间的宁静。
陈子曜看了眼名字,接起电话。
“宝弟昏倒了,你快来趟市二院。”
夜晚的气温要比前几天降了许多,空中黑云密布,笼罩整个城市,低压压地仿佛下一秒便要坠落。
急诊楼的牌子亮着,红色的两个字在难以看清面孔的黑夜中格外醒目。
齐维点着烟站在楼的楼道口外,一旁的陈子曜靠在墙上,眸子垂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他们都赶了一晚,宝弟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打了点滴,也醒了过来。
里面是朱长松在照看着,让他们先出来歇一歇。
听齐维说,宝弟在他刚走没几分钟,突然就晕倒了,还呕吐着,烧烤店的人慌忙地打了120,齐维和刘丽丽跟着来到了这边。
齐维几人最初先是给的朱长松打的电话,可他去了城北,回来也要不少的时间。后来又打给了陈子曜,让他去了朱家拿了宝弟的证件。
路灯亮起的夜路上,是陈子曜鲜有的焦急,霓虹灯只觉得晃眼,红绿灯只觉得是阻碍。
他在车里想着,他应该早些把宝弟带来检查的。
“怀疑是脑癌。”陈子曜忽地吐出这句,语气中掺着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他母亲生他的时候走的,父亲从他小时候开始一直常年在外打工,最后出了事故也走了,留下一辆在外面常骑的电车,之后的日子里,宝弟跟着朱西家生活,每天骑着那辆老旧的电车,朱叔要给他换,他也不愿意,总是嚷嚷着要自己挣了钱再换,嚷嚷着以后挣了钱要骑新车带朱西到处玩,到处炫耀。
齐维,宝弟他也没有干过坏事,也没有多大梦想,连买辆汽车都不敢想,只是想简简单单吃吃喝喝,怎么······”陈子曜的声音充斥着情绪,他没有说完停了下来。
“也许,即使是,但也没什么大碍呢。”
这句话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齐维自己,还是在安慰陈子曜,齐维的心里也不好受。
齐维的烟一直没断,陈子曜从他的烟盒兀自抽了一支,点上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试图找到这个夜晚的解脱。
他心里的线塞得一团接着一团,理不清,剪不断。
缓了许久,陈子曜舒了口气,他抬头,看向齐维。
慢慢道:“我找到第五本书了。”
齐维诧异,“送来了?”
陈子曜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朱西的死真的是那样不明不白吗?”
“陈子曜······”
“总有什么事,是能解释通一切的。”说罢,陈子曜注视着齐维的双眼,眸子中是冷地吓人的沉静:“不是吗?”
“事实已经是那样了!只有你在一直瞎纠结,你还要怎么样?当时事情就了结了!”齐维怒了,“你从那书中看到了什么?难不成朱西是被人害死的。”
“对,肯定有什么重要的死因支撑。”
“他妈就不可能。”
“你见过一个都找到希望的人,一个生活一点点变得积极的人能把自己的路给断了?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原因。齐维,这就不可能!”
“陈子曜!”齐维喊着他的名字,把手中的烟盒捏成一团,紧接着道:“你别幼稚了!收起你那些猜测。”
“那你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在他们小区!”陈子曜上前揪住齐维的领子。
齐维显然愣了一下。
“我他妈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要瞒着,难不成是什么做鬼心虚?你找她说里什么,还是做里什么?”他讽刺着。
齐维的眼镜在刚刚他一把拽住他的时候滑落了些,此时他们离得那么近,根本也不需要眼镜,心思的弯弯绕绕直接从眼神中能看出。
周围的空气凝住了。
片刻后,齐维回过神来,使劲挣脱出来,再也不掩瞒。
“对!我就在那,那天上午我见过她,我见过朱西。”他从刚开始的大声承认,再到后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重重的地吐出来的。
几米外的路灯隔段时间晃闪着,不知道是它先坏掉,还是雨会先降临。
“陈子曜,你给我听清楚了,朱西那天去的是平镇,一个人去的平镇,而且还是坐公交车去的,她肯定是在公交车上遇到占便宜的人了,我去打听过,那天公交车好像就是上了个流氓。”
齐维越说,语气就越坚定,眼神中却像是失了神,“一定是的。那天上午我见到她,我问她去哪,她说要坐车去平镇买些东西,要去买些东西。她之前在公交车上遇到过一次色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她心底是有点儿抵触的,我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她以为一切都好了,她自己也走出来了,没想到她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而且,肯定她那天没带平时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她从兜里拿不出来,所以后来她才会在下午用那刀结束自己——”
“你想过陪她一起去,但是你没有,不是吗?”
齐维自嘲一声,“我没提,我那天贪玩,我——”
“你害怕了,齐维,如果说都是贪玩,那完全就是扯淡。从前那晚那个猥亵男出乎意料地扔了一个东西过来,你胳膊上的疤我记得还有着吧。
你压根儿是害怕再出现这种没有预兆的事情,你恐惧了,你担心你到时候应对不了这样的事情,你担心最后救不了人反倒成拙,你担心你那一腔勇敢最后就是什么用都没有,最后你只能被完全扣上没用的帽子。
所以,你退缩了。
即使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要是有人说你是错的,那就是道德绑架。最后,也是你把你自己给绑起来了,不是吗齐维。”
“够了,陈子曜!”齐维的情绪在黑夜中完全被激起。
他眼睛红着,滑下来一些的眼镜也没有再扶上去。
“你难道是个什么好人吗?我最讨厌你这幅假惺惺的模样!”
“朱迎宝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你他妈都看在眼里,高中的时候那次他和别人打架,你事后哪里关心过?”
他冲陈子曜吼着:“你又完全心底没有任何责任吗?杀死朱西的那把刀,不就是你送的!”
“陈子曜,你扪心自问,他妈的要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愧,要不是因为你的愧疚越来越深,你现在怎么能舍得真心对朱迎宝!就凭你喜欢过朱西吗?”
路灯下,把被风卷住的雨点照得一清二楚。
在漆黑的夜色中,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比一束光亮更能看出雨的迹象。
今夜的雨,终于下了。
“是啊,就是我送的。”陈子曜说着,他慢慢低下了头,让人感觉,连着他的身心也一齐垂了下来。
“我从没说过,那不是我送的。”
那是他用仿制的香炉和钟震换的,他一直都记得钟震曾经得了把设计巧妙且好使用的能折叠的刀,刀身不粗,锋利程度也完全能自保。
当时,他没有考虑周到。
他只是在和朱西晚上打电话问问作文的时候,到了末尾会闲聊几句。
她曾无意间说过,她出门时总是不安心,兜里会装个小刀,虽然如果真的遇到什么,或许也会起不了什么作用,有可能反倒会成为别人伤害自己的工具。但是,如果自己不带个什么,一路上都心惊胆战的。
电话这头的他说,如果看到些小巧又适合防身的东西,会送给她。
少年时,想问题都很单一简单。
最后,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造就悲剧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要看他们是否要将自己困于此中。
一切,皆由心生,自在人心。
“可以说,是我间接害了朱西,对吗?”陈子曜的声音就像是飘泊在这雨水中的一片羽毛。
齐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勉强说着,“没有。”
靠在墙上的人突然笑了,“齐维,你是最没有错的。”
“什么?”
“你说,那天朱西对你说她要坐车去平镇。但事实是,她没赶上刚走的那趟公交车,为了方便,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蔬果。”
齐维彻底怔住了,“不,可——”
转念想来,那天他在亲戚家知道这件事后,因为自责还有害怕别人知道他和朱西说过什么后,会怪罪于他没有跟着她一同前去平镇。他心里恐惧,最终,那一两天都躲在了亲戚家,没有出过门。
直到,确定了是朱西自杀,他才去了那边。
那两天,是他最煎熬的两天,日升日落,于他而言,是解脱也是折磨。
“后来,我去朱西家的时候,也因为自己当时的‘心虚’而一直躲避着你们讨论那天发生了什么,也从来没有细细问过,”齐维说着说着轻笑了,“原来不是我一直以为多那样的,原来不是我,不是我。”
他哭着,也笑着,把眼镜摘了下来,想要解脱,可心里深深压着、藏着的那团,已经习以为常了,难以割离。
“一个乌龙,我信了那么多年,也折磨了我那么多年,真的很可笑,我真的很可笑。”
“你好好说清楚就是的,干嘛还乍我一出。”齐维气着。
“看看你坦不坦荡。”陈子曜道。
在齐维托盘前,他对他的确怀疑,但也清楚,齐维不会做出什么事。
原本他还是想再拖拖,再问齐维。可今天的事情,都在告诉他时间紧迫,意外出的太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
早问早结束,接下来的变数还是未知。
齐维的事情了结了,也确定了他根本没有什么隐瞒,事情也和他扯不上关联,陈子曜的眸子中落寞了几分。
事实中,算得上有关联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不是这次设套逼问齐维,他甚至都不知道,原来齐维对那把刀刀事情那么在意。
那宝弟呢?朱叔呢?应该也是如此吧。
“你没有错,也和事情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我。”他很平静地说着。
“我刚刚是在气头上,陈子曜。”
“这是事实,给我一根烟。”他伸手,用动作表达对刚刚齐维的话没有生气。
齐维从捏扁了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了陈子曜,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燃。
随即,也同他一起靠在了墙上,又给自己来了一根烟。
烟盒里的烟也所剩无几。
“烟就是不禁吸。”他说着,“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去过那边,那天监控停了的,在重新装着,耗了一天。”
“前两天见过何玥一次,她说话的时候,偶然提过在她那楼见过一个穿着花衬衫,看着侧面背影和你有点儿像,但说不像是你的风格。她说完,我就知道那是你,你以前真有件骚包的花衬衫。也没想到,一问你,发现你对事情的认识出现了那么大偏差。”
“那你原来,还猜真是我做了那种不是人的事情吗?”
“没有,你做不到。”
“也别再纠结这件事了,阿朱走了,宝弟又出了这样的事,把重心放在宝弟身边吧,如果真的病情不好,就是赎自己这些年的心里认为的错,也要让他好起来。”
“我知道。”他本来是把齐维当作突破口的,现在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朱西的事情早就板上钉钉,死亡的原因也不需要什么追究。
他只是想知道,朱西还有没有什么愿望,还有什么想说的话。
“你说最后一本书也有了,有什么发现吗?”齐维问起。
“沈清辉可能知道什么,等他回来,应该一切事情也就明白了。”
“那他为什么藏掖了那么长时间。”
“不清楚。”
听到这三个字,齐维的大脑闪过一幕,他忽然笑了。
“你是什么喜欢上朱西的?”
“高二吧。”
齐维像是知道了什么,眼角慢慢滑过泪水,嘴角的笑有些苦涩,此时,他只希望自己的猜测是不对的。
“你不打算再藏了?现在舍得让人发现你那点心思了。”
陈子曜吐出一个烟圈,“还藏什么呢。”
他的脸庞上被蒙上一层夜色的纱,一双好看的眼睛上了层水雾,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如果不是齐维发现那书上的字迹,再结合陈子曜为什么会对这几本书的事情那么上心,不然,他压根看不出来陈子曜喜欢过朱西。
他和陈子曜虽然不是那种能过命的交情,但齐维对陈子曜这个人是有些了解的。这个人看起来对谁都带着笑容,对谁都客客气气,但极少会对某个人真正的上心。他就是个商人,在他这里,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从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
曾经,他们两人确实关系很近,后来也没有再持续下去。
也可以说,齐维总觉得陈子曜这样说话只说三分,他太会做表面功夫,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企图是什么。
“你喜欢阿朱什么?”齐维问起。
“很多很多。”他只是这样回答,“也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