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方》成泊

15、修修补补的照片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陈子曜身后一凉，便把书放进了书架上，朝门那边走去，看来是朱叔回到了家。
　　打开门，入目却不是朱长松。
　　“子曜？你也在这儿啊。”
　　“诗雨姐。”
　　门外的女子，正是陈子曜的大学学姐，并且也是沈清辉的对象。她当时考到陈子曜的学校时就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后来的几年，也一直都是专业的第一名。陈子曜还是参加社团才认识她的，后来因为都是彭市人，所以也更亲近些。
　　当初，他毕业后回到彭市，就是李诗雨介绍他去的自己所在的那家小公司。
　　李诗雨和沈清辉认识，也是因为陈子曜。
　　所以，李诗雨和沈清辉也因为这件事和陈子曜的关系很不错。

　　“舅舅不在家吗？”李诗雨走进来，看着空荡的客厅说着。
　　“听宝弟说他待会儿就回来了。”
　　“诶，迎宝呢？怎么不见他。”
　　陈子曜用下巴指了指紧闭的卫生间，“在那儿呢。”
　　李诗雨笑了，调侃道：“不亏是‘所长’。”
　　她第一次和见迎宝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迎宝每吃五分钟就要去趟厕所，后来两次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往厕所跑，也是赶巧，那几次他不是水喝多了，就是闹了肚子。
　　最后，喜提“所长”一称号。
　　“别以为我听不到你们说话。”厕所传来宝弟愤愤的声音。
　　李诗雨和陈子曜都笑了，“所长还是没有变化。”

　　“诗雨姐，你找朱叔有事？听宝弟说他待会儿会回家拿东西，等一等应该能碰上。”陈子曜道。
　　“我就不了，待会儿还有事，我是来帮清辉换书的，上次在这儿，舅舅那天开心，拉着他说了许久话，给他介绍了个他喜欢的一个建筑师，然后就把有关的书借给了他，清辉也顺便借了几本之前自己想借的书，这一个月总算看完了，你帮忙给舅舅吧。”李诗雨从书包里拿出好几本厚重的书，递给了陈子曜。
　　陈子曜接过书，看了看最上面的一本《建筑家安藤忠雄》，封面偏向于黑白的感觉，是这位建筑师的一个光影构造的照片。
　　“好。”
　　“托我给舅舅说，我们晚上想过来找他吃顿饭，子曜，你晚上也过来一起吧。”
　　陈子曜推托了，“晚上我就不过来了，今晚有个约好的饭局，不好推。”
　　“那你就忙你的吧。我和清辉最近正好不忙，后天要出国转一转，估计得小半个月，清辉最近压力也有点儿大，这次正好出去散散心。到时候我们留个钥匙在这边，提前说，要是有事还得找你帮忙呢。”李诗雨半开玩笑。
　　“去旅游？”陈子曜愣了一下，他掩下心中那抹奇怪，故作玩笑：“清辉哥是不是要趁着这次机会说些什么？”
　　“浑小子，就你会猜。”李诗雨也没恼，她也有种隐隐的期待，自己已经和沈清辉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之前为了各自的事业，两人都选择把结婚的事情搁置下来，现在，彼此的事业都有了起色，也稳定了下来。
　　她也不想再耽搁下去了，也想有个安稳的家庭了。
　　陈子曜看着李诗雨的神情，也猜出了几分她的想法，宽慰着：“沈清辉也有分寸，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嗯，我知道的。”她点点头。
　　“行了，我就先走了，不和你贫了，待会儿还有点事。”李诗雨拿着包，摆摆手，又朝厕所笑着喊道：“所长，走了。”
　　“诗雨姐你路上慢点！”宝弟在厕所喊道。
　　“知道了。”

　　陈子曜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有种隐隐的预感，预感沈清辉不会向诗雨姐求婚，这次两人的旅行像是分别。
　　刚关上门没多久，朱长松就回到了家，陈子曜注意着他开门的动作，恍然发现，朱长松的背似乎被蹉跎岁月压得驼了些。
　　那天，他对自己说，不要一直被七年前的事情牵绊。
　　其实，他亦是如此。没有人会比朱长松更痛苦。
　　“叔。”
　　朱长松关上门，转过身才看到陈子曜也在，慌忙地把不经意弯起的背直了起来。
　　“小陈，来看迎宝的吗？”。
　　“是的，看看他好点没。”陈子曜假装没有看到，微微笑起，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最近，他渐渐发现，自己和朱家人之间的那条线越来越深了，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法克制住的。
　　“这孩子不愿意去医院，也拿他没办法。”
　　“待会儿再劝劝他，过些天抽空我拽着他去一趟。”
　　朱长松点点头，“也是麻烦你了，最近我手头有个案子，可能要忙上这两天。”
　　朱迎宝小时候身体爱出毛病，总是往医院跑，也常住院打针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对医院有了种恐惧。长大后，想带他去医院确实比登天还难。

　　外面风又是一阵，纱帘扬起，绕在那个木书架上，荡起一阵记忆的温馨，阳光洒进，映得上面的书都是有温度的。
　　陈子曜看过去，缓缓道：“叔，靠近阳台的书架，平时都是你看的吗？”
　　“那，大部分都是妮妮从前的书，她以前说，在客厅这本靠近阳台的地方看书会很舒服。”朱长松的语气平缓，同时还隐没着思念的浪潮。
　　“她喜欢诗集？”
　　“嗯，妮妮从前很喜欢，她喜欢现代诗，喜欢的诗人挺多的，回到家里总是没事就翻着看，自己念一念，有时候还要拉着迎宝一起，迎宝每次就不太情愿，他总惦记着自己漫画还有电影，但是为了让他姐姐开心，也总是配合几句。”
　　“小陈，那书架上的书，你，如果想看，可以拿走几本看一看。我家这个小姑娘，应该会很开心把书借给朋友看。”
　　他们都朝着那个小书架看过去。
　　它所散发着的是藏在记忆云朵中的如春风般倦意温暖，也是年岁中深谙孤寂寒冷的思念和无措。
　　一切的不勇敢都在小书架的面前无处可藏。
　　“我还是，下次再拿吧。”

　　在去晚上的饭局前，陈子曜先开车去了一趟钟震叔的照相馆。
　　照相馆开在老城区，离怀安路并不远。
　　踏上台阶，推开店门，里面是熟悉且有特色的装修布局，桌子和展示柜上，不只有照片的样品，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在旁边点缀。
　　很有一番复古老旧的年代感。
　　店开得时间很久了，大概是从他初中开始，就没有换过地方，一直在这个地方。

　　陈子曜看了眼展示玻璃前的一个手写的“打印、文档整理”，
　　“钟叔，几天没见，业务都扩展成这样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营业台冒出来，手里拿着螺丝刀，“你小子，阴阳怪气的。”
　　虽至中年，钟震还是保持从前的身材，头发也要比之前留得长了，一副文艺青年的打扮，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年纪一大，还不让人说了。”
　　钟震直接从桌子上拿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砸了过来，陈子曜一侧身，躲了过去。
　　“别砸了，我给你带东西过来了。”
　　说着，陈子曜走了过去，把手上拎着的袋子放到营业台上，“前段时间有个朋友出门，托他带的。”
　　“里面有皮影，还有一个八卦算盘。”
　　钟震快速地从里面拿出包装盒，从里面拿出皮影和一个大些的八卦算盘，开始摆弄，那皮影，他虽然也有，但是做工完全不及陈子曜带来的这个。
　　“这次你可算是费心破费了。”钟震说着，“叔就喜欢帮你忙，你每一次都能给我一个惊喜。”
　　从前，陈子曜就从他这儿要了个玩意，当时是用一个仿版的古代香炉换的，那个香炉还是在外祖父那边讨来的。

　　“叔，我上次······”
　　没等他说完，钟震就道：“早就给你修复好了。”弯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陈子曜。
　　“我当时没说要相框。”陈子曜看着盒子道。
　　“我这是特意给你弄了个好看的相框，关键是能保护照片，你之前照片就是没保护好，所以容易损坏。这相框来之不易呢，便宜给你小子了。”
　　他凑到陈子曜的面前，“你喜欢的，就是这个姑娘吧，你小子连人家十七八的照片都有，告诉人家了吗，人家喜欢你吗？”
　　“应该，她不喜欢我。”

　　陈子曜打开盒子，相框中的照片已经完好如初，前短时间，他发现照片已经有了损坏，而自己手里也没有备份，只得来找钟震帮忙。
　　照片上的朱西披散着发，长裙摆同发丝被傍晚的风撩起，正转过身，脸上还是没有收起的灿烂笑容。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高三五月下旬，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地点是烧烤店门口的路上，身后的夕阳带着霞彩来作陪衬。
　　那天，并不是周日末，因为一些原因，学校把假期调在了那天。
　　中午放假后，陈子曜回到家里休息了一会儿，到了下午便去了平镇的烧烤店，宋宇要一起在高考前吃一次饭。
　　宋宇来得早，说是吃完要回家复习，刚过五点便来了店，急忙急赶地点了菜，开始和他面对面说着话，感慨着高中时间过得快，店里都还没开始坐上几个人。

　　没过一会儿，店门口传来周姐的声音，“两个人吗？里面坐吧，凉快些。”
　　“还有一个人，在后面，马上就来了。”
　　熟悉的稚嫩少年声音响起，陈子曜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朝店门看去，紧接着，门帘被撩起，宝弟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发身着长裙的朱西，看打扮，那种感觉是洗完澡后清爽。
　　陈子曜微微怔住，他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朱西。
　　一个人炽热的目光，总会让另一个人感受到，朱西也朝这边看了过来，停下了脚步，在认出陈子曜的那一刻，神情明显呆滞了。
　　宝弟也注意看过来，面露惊喜，“诶，曜哥！你今天也在店里呀。”
　　刚刚陈子曜和朱西之间的那抹因为平常关系的距离感产生的尴尬也因为宝弟的话消失大半。

　　陈子曜起身和宋宇一起走了过去，“你们今天晚上有空？”
　　“和齐维约着一起的。”
　　朱西就站在宝弟旁边，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门帘忽地被冲开，齐维探出半个身子，在他们身上都扫了眼，“都在呢，阿曜也在，快过来帮忙搬水，我把家里我爸弄的两箱饮料还有一箱酒给搬来了。”
　　最后目光落在了朱西身上，“阿朱，我还给你带了点好玩的。”
　　四月月底，齐维想明白后，又去找朱西诚恳地道了歉，后来每天一见到朱西总是嘘寒问暖，总要问问复习累不累，偶尔也会找朱西真正问一问自己不会的问题。
　　他追的那一见钟情女孩也不知道从哪找了个男朋友，把齐维这个备胎彻底踢了。
　　朱西那天的气也早就消了，现在两人关系好着。
　　“好。”

　　“那，哥几个，走。”
　　几个人都来到外面帮忙。
　　“齐维，我说我们店的饮料酒水就那么难喝吗，你还得单独那么费劲地从家里带。”陈子曜搬起一箱子，开着玩笑。
　　“阿曜，别这样嘛，我是真觉得这饮料好喝，而且这不省钱嘛。”
　　“齐维啊齐维。”大家都笑着他。
　　陈子曜、宋宇、宝弟三人，一人一箱，把东西搬进了店里，齐维在后面给朱西展示东西。
　　第一个放下箱子的人是陈子曜，刚想走出去，却又折回前台，拉开了侧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个相机和一个长条型的布袋。
　　他拿出了相机，合上了抽屉，随后才走了出去。

　　电车的位置靠在路边的围栏，离店门这边要有一段距离。
　　朱西就站在那儿，她本就是偏淡颜系的长相，穿着一件快要到脚踝的长裙，更衬着她的身上舒服的气质。
　　陈子曜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店这边见到她时，她还穿着长袖长裤，即使那天很热，那时候还是高二。
　　而高三此时的她，换上了裙子，也只是长裙。

　　齐维从车座里拿出了一袋子仙女棒还有其他的炮，“我从家里找到的，过年剩下的，待会儿咱几个正好能一起玩。”
　　他又拿出一个筒状的，递给朱西，“你试试这个万花筒。”
　　朱西接过，握着万花筒抬头对着天看看，“你这个不像是我家那种固定的花样的。你这个看什么，什么景就会变成万花状的，真有意思。”
　　她笑着，拿着万花筒新奇地左望望右瞧瞧，背影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喜悦，一小会后才把万花筒还给齐维。
　　彼时的夕阳还有些晃眼，但正好可以充当照片的背影。

　　“姐，你们快进来吧！”
　　宝弟从店里走出，朝着他们俩喊着。
　　朱西回过头来，少女的眉眼弯弯，一头柔顺飘逸的黑发被斜阳渡上金色的边缘，裙摆随风飘扬。
　　她站在那，就像是一幅画。
　　“咔”一声，店门口，早已准备好的陈子曜拍下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