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方》成泊

14、看见

　　紧接着，又是一个周六日，店里忙，陈子曜不得不在几家店里看着些。
　　平镇的店里有些忙，周六那晚，宝弟在炉子面前翻烤着生着的羊肉串时，头疼地受不了，最后先请了假回家歇着。
　　“可能是我这两天晚上熬了会儿夜，没睡好。”他走得时候这样说着。
　　陈子曜看着他，说要开车送他回去，宝弟笑着不愿意，说，头疼又不是其他什么事。
　　周末，陈子曜也继续给他放了假，店里少了人，自然炉子那边王杰一个人会有些吃力。
　　这会儿，店里的人正多，半熟的羊肉串供给有些吃力，陈子曜也不顾什么架子，戴上手套来到那边帮着。
　　王杰趁着空隙，给他上了一支烟。
　　他垂眸淡淡看了烟，接过，别在了耳朵上。
　　他今天穿的很简单休闲，脱了外面的偏橘调的薄外套，这还是前些天买的，亏了昨晚齐维没有看到，不然又得试一试。
　　里面套着的是一件无袖白色衫。

　　炭的烟在面前冒着，火红的颜色，把周围熏得热，羊肉上是滋滋冒油的声音，油点落在炭上，比水点落在炭火上要显得声音更杂些。
　　陈子曜翻着羊肉串，手上的动作娴熟，从前，陈贤总让他来店里帮忙，从收银台到收拾桌子再到烤串，时间长了，也都学了遍，现在主要管着店，身份在那，也不能常在炭炉子前搭把手。
　　从管店到陆续开始几家分店，许多都是之前耳濡目染学到的一些经验。当时只有平镇这一家店，都是周姐在负责，现在她去了另一家新开的分店，平时在那照看着。

　　“曜哥，我看你和宝哥早就认识？”王杰主动搭着话。
　　“嗯，高中同学。”
　　“原来这样，所以就把宝哥叫过来工作了吗？这样也好哈，都能互相帮衬。”
　　陈子曜顿了顿，朱迎宝是从他接手平镇这家店后的半年才来这边的。

　　当初，宝弟的成绩并不好，他本人是不愿意继续再上下去，但抵不过朱叔和妮妮的劝，最后还是去了一所专科上了下去。
　　平时假期，他就会去学厨子，毕竟他们都知道，他上的那个专科也学不到什么，最终目的只是混个文凭。
　　宝弟的未来一直以来是大家最担心的。他的心思太单纯，身上满是纯净的感觉。
　　待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坏心思，或者是利用的心思。周围的人都知道这点，也对他很喜欢，因为宝弟的性情在众人中实在特殊。喜欢归喜欢，平常的时候总会利用宝弟充当免费劳动力跑个腿。
　　他的世界很简单，吃点爱吃的就很满足。
　　所以，那时候，他们便都担心过，以后他进入社会免不得被人耍，乐嘻嘻地以为没事。怕别人欺负他，他也会觉得没什么。

　　最后，事实却是如此。
　　毕业后的宝弟做了厨子，工作辛苦，也被人坑。
　　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笑眯眯地在自己那就把事情过去了，一直瞒着朋友和朱长松。

　　后来，陈子曜无意间在去他工作的地方知道了，便把他带到了平镇这边工作，在自己眼皮下也不用被人欺负。
　　在炉子前烤串也是宝弟自己选的。
　　当时，他指着炉子笑着说，“我也别按照你说的平时帮忙看店，收银台什么我自己清楚，也做不来，到时候还添倒忙。烤羊肉串最适合我了，以前我就想烤羊肉串来着，现在正好。”
　　陈子曜本想再劝两句，后来还是没说什么。
　　或许，他们都清楚，宝弟做这个活，其实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也许，在炉子前要热一些，但是，至少简简单单，也适合宝弟。
　　朱西在的话，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陈子曜回答着王杰刚刚的话，“宝弟是个福星，怎么着都得把他叫来，不然着炉火都不行。”他半开玩笑。
　　王杰也笑了。

　　“陈子曜？”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抬起头，手里刚把肉串翻了翻，烧烤香味扑鼻。
　　“何玥？”他认出她，朱西从小到大的一个朋友，当时也是在河中，在朱西身边偶尔会见到她。算是认识，大概是在朱西离世后，葬礼结束后，他们几个一起聊过朱西的事情。
　　“听迎宝说他跟着你工作，原来，这家是你的店啊。”何玥笑说。
　　“是，自己一个人？”
　　“对，正好从我奶奶家回来，路过这边，准备买点带回家吃。”
　　“行，先进屋坐着点菜吧，给你做快些，晚上了，能早点回到家。”
　　“麻烦了，谢谢喽。”
　　陈子曜放下了手中的活，扭头给王杰说：“你先看着些。”
　　接着，带着何玥去了屋里的空位置坐下，抽了张菜单递给了她。
　　何玥拿着笔先勾画了，速度很快，看起来是提前就想好了要吃些什么，随后就交给了旁边刘丽丽，刘丽丽拿着菜单就快速按照陈子曜说的去准备了。

　　何玥环顾了一周，店内的装修很简单，和平镇其他几家店差不多，不过她听说陈子曜这边的味道更好，平镇这里，味道好很重要。
　　“没想过再重新装修一下吗？可以弄点音乐设备来，有点音乐餐厅那种感觉，感觉会更有氛围。”话音一落，她才发现太唐突了，自己有时候说话确实没有多思考。
　　“暂时还没想过，先这样弄吧，有时间再说。”陈子曜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还带着些自然的笑。
　　“哈哈，我这人有时候就嘴快。”何玥说着，“结婚了吗？”
　　“没有呢。”陈子曜笑笑。
　　“你这条件还找不到吗？”她打趣。
　　“多的是找不到对象的，不差我一个。”他回应着，脑中回味着何玥的话，看样子她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更别说是对朱西的感情了。
　　不过，也不排除她是在故意隐瞒。
　　回想起当时在葬礼上，何玥也只是把他当作不过是和宝弟从外面玩，回来碰巧一起发现朱西死亡的事情的人而已。顶多算是朱西的朋友。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问起。
　　“就那样，上班被领导骂，下班骂领导。”她语气轻松，“打算明天晚上去电影院看个日本的爱情片，否则周一都感觉过得没有盼头。”
　　停了片刻，又说，“以前和妮妮一起在家看过，当时就遗憾没在电影院看到，毕竟没有重映。”
　　何玥顿了顿，看着对面的男子。
　　他的变化其实算不上很大，“本来是不想提起妮妮的，不过今天见到你，总归都和妮妮有些牵连，如果不提她，好像是真的要把她完全遗忘似的。”
　　何玥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伤和柔和。
　　“她挂念的人和挂念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陈子曜轻声道。
　　“我和清辉哥一样，不是不想遗忘，你说忘了后往前好好走多好，只不过那天我们俩一前一后都去了朱西那儿，都察觉出朱西有点不对劲，最后也没有多在意。”
　　“你那天去是因为什么？时间长，我记的也有点模糊了。”陈子曜引着她的话。
　　何玥叹了口气，“哎，就是我吃完饭去找她玩，她心不在焉的，和她说话，她都反应不过来，我待了会就走了，她还愣愣地说，怎么不玩了。”
　　“那天上午我从我们楼出去扔垃圾还看到了她出小区，说来好玩，我最近忽然想起，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我们楼道见了个人有点像妮妮的朋友齐维了，他正等人开门，不过看那一身花衬衫打扮也不是他。”

　　陈子曜把车停在了路边，正值下午一点多，一天当中最热的时间，这条支路的是难有的阴凉，树荫遍布，斑驳的阳光在地上闪着，空气都是清凉的气息。
　　他从后备箱拿出了些准备好的茶叶和水果，朝着朱家走去。
　　拎着袋子，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宝弟露出半个身子，头上还是凌乱着，穿着睡衣。见是陈子曜，神情中有着小小的惊喜，“曜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给你发微信你也没回。”他走进来。
　　宝弟帮他拿拖鞋，“哦，我这两天睡得觉多，手机都没怎么来得及看。”
　　陈子曜换上鞋，仔细看了看宝弟，总觉得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还不舒服吗？”
　　“没事，有时候也头疼，休息休息就好了。”
　　“也没去医院看看？”
　　“都说了是小事，我都觉得已经休息够了，待会儿还准备去店里呢。这两天店里估计挺忙的吧。”
　　“我在那边店看着点，算不上忙，改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不要总当成是小事情。”
　　“那好吧。”宝弟自己本就是怕麻烦，所以不愿意去，面对陈子曜的话，似乎如果自己拒绝，估计不知道哪天就直接被陈子曜拽到了医院。

　　两个人坐在了沙发上。
　　“朱叔去工作室了？”陈子曜看了眼书房。
　　“嗯，不过他说他待会儿会回家，拿个手稿。”
　　陈子曜点点头。
　　“我叔昨天刚买了些苹果，他说味道还不错，我给你削一个吃。”话音一落，宝弟便从沙发上起来，从餐桌上拿起一个苹果，走到了厨房。
　　厨房里是一阵翻找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陈子曜闻声走过去，“怎么了？宝弟。”
　　宝弟转过身，“家里的那把专切水果的刀找不到了。”
　　“没事，用其他的也行。”
　　“总感觉用别的刀挺别扭的，那我把别的刀洗洗再用吧。”
　　陈子曜无奈地笑了，他不太明白宝弟的思维，在这一方面像是有洁癖似的，“算了，洗洗，我直接带皮吃吧。”
　　他伸手接过苹果，在厨房的水龙头前洗了洗，便咬了一口。

　　走出厨房，陈子曜在朱家的客厅慢慢走着，消磨着时光。
　　朱长松是室内设计师，家里面的设计也很有格调，每一个布局和细节都能互相衬着，既实用，也有美感。
　　家里能放书的地方也随处可见，似乎无论走到哪儿，随手都能拿到两本书。
　　这大概是延续了朱西的喜爱，从前听朱叔提起过，妮妮想要家里面走两步就能有放书的地方，同时也能有一个看书很舒服的地方。
　　只不过当时他们还是在四楼住，装修也早就定了，朱长松当时也忙于工作，没来得及把当时家里重新调整翻修。
　　搬到三楼后，他便把妮妮从前的心愿放在了这边，即使现在只有他和迎宝两人在此居住。
　　四楼的房子，门一直都是锁的，去年，陈子曜偶然去了一次，里面的陈设一如当初，阳台的衣架没有收回去，风吹日晒的，上面的漆也坑坑洼洼，铁锈渗出。温暖和凄凉的感觉交错，待了没多久便想出去透一口气。

　　客厅里的书倒是不少，一本本书经过陈子曜的视线，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些架子上的书，种类繁多，不只局限于室内设计、建筑以及文学小说，还有些茶道、中医、人体结构、八卦等，里面还有几本画册。
　　“宝弟，平时这些书你也看吗？”
　　“啊？书？”宝弟吃着香蕉走过来，“我当然也看了。”他弯腰把一个Z字型的小书架的帘子拉开，手从书脊划过，随意挑选了一本，“我就看这个，你要不要看？”
　　陈子曜顺势看过去，那个架子上全都是柯南漫画，摆放整齐，一看就是经过主人悉心呵护的，要不然也不至于那么多书里，只有它们还有防尘帘。
　　他一时间不知道对宝弟说些什么，“你看吧。”
　　“好吧，正好我现在肚子疼，去厕所也不无聊。”宝弟说着就夹着屁股小碎步走进卫生间。
　　陈子曜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

　　趁着宝弟去卫生间的时间，陈子曜继续在没有逛完的书架上浏览，走走停停，手上的那个苹果自从刚刚咬了几口就没在动过，拿在手中，没了重量，也记不起再吃。
　　书很分散，陈子曜最终停在了阳台附近的一个木质小书架上，里面放着的都是些散文诗集之类。
　　能看出来，朱家对书很爱护，书架上的大多数书都没有什么破损，除了有的书页开始泛黄。
　　他弯腰，一本本书的作者名字在大脑中筛选着。
　　半分钟后，陈子曜的目光停放在了一本翟永明著的书上，再往下寻着，也有几本欧阳江河的书。
　　陈子曜直起腰，看着外面阳光正好的天气，纱帘随着外面的风微微飘动，呼应着五月的温柔。
　　他直勾勾地望着绚烂的阳光，直到感觉眼中闪着黑压压地一团才挪开视线，弯腰，趁着闪着的能看清楚周围的瞬间，把书拿了出来，在拿最后一本书时，许是动作有些急，旁边一本不算厚的书也随之掉落下来，那本书有些陈旧，看起来翻了很多遍。
　　他把书拾起来，放了回去，继续在手中的书里一本本翻找着。
　　眼睛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眼中的色彩也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在书里找到些字迹。
　　大概也是猜到了结果，陈子曜舒了口气，没多纠结，把书按照原来的位置一点点归还。
　　最侧边的一本深色调的书在周围的书里格外显眼，陈子曜抽出这本书，书的背后，似乎还有点儿搁置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污渍，其中有一片地方，像是被盖了一层什么汁液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