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藏青蓝绿

2、第二章

　　下午两点零一分，昏昏欲睡的徐去被物理老师的麦克突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惊醒，解威棱看了一眼习惯性上课就放在桌角的手表，更新了同桌的入睡记录，没想到今天课没上到一半就和周公相会了。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教室里其他被动入睡的人，因为那一声，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一滴水，砰的一下炸开了，不过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物理老师的课有一种魔性，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物理老师那么高那么壮，声音却和蚊子一样小的可怜。

　　如果不带麦克，教室前两排能听到他的声音就是感恩戴德，但是带了麦克，他的声音一经过处理就和真实的蚊子没什么区别了，解威棱不只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他只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

　　一阵敲门声让差点再次入睡的众人瞬间清醒。

　　“张老师，耽误几分钟。”

　　物理老师叫张崎峰。

　　“诶，好。”

　　来人是三年八班也是解威棱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叫庞言欢。

　　庞言欢教的是语文，没到四十就秃了顶，平时戴一副无框极窄眼镜，个头一般，最爱穿皮夹克，不过吸引解威棱目光的却是跟在班主任后面的那个人，看着眼熟。

　　“东方不败！”原谅解威棱瞬间只想到这个词来称呼对方，毕竟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什么东方不败？”徐去抻了个懒腰好奇的问解威棱，“嚯，这哥们长得真高啊，有没有两米，脸也不错，要是个女的该多好，咱班阳盛阴衰啊。”

　　班主任想拍拍牧审己的肩膀以示友好，手抬起来发现离目的地有些距离转而拍了两下他的后背说：“自我介绍。”

　　牧审己遂上前走了一步，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说：“我叫牧审己，接下来的274天，请大家多多关照。”

　　从鼓掌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大家有多欢迎牧审己，不上课还不好。

　　“行了，鼓两下得了，还没完了，牧审己你就坐靠窗第二排那个空位，其他的等下课我再过来安排，好了张老师你继续吧，谁不听话你就记下来我到时候收拾他。”班主任给牧审己指了座位，又嘱咐了物理老师几句才转身离开。

　　让学生充满热情很简单，一切和课堂无关的事都能让他们情绪高涨。

　　张崎峰许久没见到自己的课堂那么活跃，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看来大家对新同学都很好奇，这位高个美男，你再来好好介绍一下自己，大家肯定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觉得怎么样？”张崎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和蔼，想努力给新同学留下好印象。

　　“对啊对啊，刚才自我介绍都没听清你叫什么，顺便说一下我叫吴藜。”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说道。

　　坐在牧审己斜后方的男生接道：“吴藜说得对，帅哥你在黑板上写一下呗，我是高云衢，是体委兼副班长，有事先找我，吴藜平时比较忙。”

　　牧审己微笑点头，长腿一跨到了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牧审己”几个字，转过身表情不变说：“还有什么问题？”

　　“你多高啊。”

　　“198。”

　　“太高了吧。”

　　“你是来复读的吗。”

　　“是。”

　　“你原来在哪儿读书啊。”

　　“平川市。”

　　平川市是数一数二的教育强市，尤其是平川中心学校，简直是让所有人都向往的存在。

　　“哇，那么好个地方竟然来这里复读，你会打篮球吗。”

　　“有时间可以试试。”

　　……

　　“为啥不是女的呢。”徐去再次感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炸鸡腿咬了一口，又拿出来一只鸡腿递给看了他半天的解威棱说：“你要吃吗，我买了个整鸡，他家新开的味道还不错。”

　　解威棱连忙摆手拒绝说：“不了，谢谢。”他只是很疑惑为什么每天他都能从桌洞里掏出不同种类的吃的。

　　说话间牧审己已经回答完大家的问题坐到座位上，坐在他旁边的程心悦和里面的祝惟馨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哟，哥们，你真是睡觉好帮手。”坐在牧审己身后的曹度也不知道是在赞扬还是挖苦，趁机还拍了他后背两下。

　　牧审己没搭理他。

　　“好啦，集中注意力，还有困的就到教室后面站一会儿，我们继续讲刚才的问题。”张崎峰固定好麦克，拿起讲台上的卷子和粉笔，继续画示意图。

　　解威棱的视野突然暗了下来，以为太阳终于找了片云彩歇会儿，正高兴着被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戴眼镜还挺好看。”

　　声音低沉富有感情，解威棱立马僵住了。

　　“讲哪题呢？”牧审己俯身扫了一圈解威棱手里的卷子没看到老师讲的类似的问题。

　　解威棱回过神直接把卷子翻了个面，毫不犹豫指向右半面的第二道大题。

　　牧审己读了遍题目，对着空荡荡的答题区说低声说：“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解威棱本不想搭理他，专心听讲。

　　徐去见俩人的互动不寻常，发出内心的疑问：“你俩认识？”

　　“谁俩认识。”坐在最右侧的林薄吐掉嘴里的骨头也掺了一嘴说。

　　牧审己想说话回应，刚要抬起头被解威棱压了回来，一张便利贴拍到眼前：【听课！】

　　都消停了。

　　石山一高高三楼叫腾飞楼，是一栋老楼，不仅楼内的门窗很旧，而且每间教室面积有限，再加上除了美术班每个班级人数都是从50开始数的，所以基本上都是3人同桌，当然也有其他情况，不过都要看班主任心情，比如讲台两旁的门神，比如班级里那对公认情侣，亦或是那位“孤胆英雄”，但这都是后话。

　　为了给牧审己取书，解威棱带着他来到印刷室，只是到门口的时候却不动了，默默叹了口气。

　　“不进去吗？”

　　解威棱也想进去，但他不知道究竟面前的哪个门通往印刷室，门牌都贴在了中间那面窄墙上，还是三个，连个指示都没有，班主任让他找人帮他，没说找一个不知道目的地的人帮他，这要进错了后面那位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牧审己见解威棱没反应越过他敲了右手边那扇门。

　　“请进。”

　　牧审己打开门，解威棱松了口气，先一步进屋把领教材的条给了老师。

　　说是教材其实是学校自己印刷的练习册和考试资料，六个科目但数量可观。

　　“你自己能搬吧。”没有想象中的多解威棱相信牧审己的能力。

　　“可以，走吧。”

　　“等一下。”印刷时的老师说。

　　如果让解威棱再选一次他会选择帮牧审己搬书，至少不会被留下当苦力。

　　解威棱喘着粗气正往印刷室搬第三趟打印纸，觉得自己要命丧当场，听印刷室老师喝着茶水叨咕着现在学生的体力真是越来越差，解威棱一点对号入座的感觉都没有，自我定位清晰——天生的，强求不了。

　　“累成这样。”

　　解威棱在楼下碰见了牧审己。

　　“我顺便取了趟校服所以来晚了。”

　　解威棱摊在台阶上打算把功劳让给牧审己。

　　“给点反应行吗。”

　　解威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喘：“有校服不穿，要扣分罚钱。”

　　“啊？”牧审己本来都没期待解威棱说出点什么，抱着打印纸往前走了两步听到他说话立马转过身，说的什么，罚钱？

　　“没听错，罚钱给全班买雪糕，你就是买个老冰棍也不少，五十来个人呢。”

　　牧审己第一次听解威棱主动说了那么长一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哪边的反应。

　　“快搬，下课前得回去。”

　　“啊，哦，那你在这儿等我，快。”

　　被唬住了，开心。

　　牧审己此时并不知道解威棱其实在诓他，而且在他身后笑得开心极了。

　　俩人回到班级，张崎峰已从台上激情演讲变成了双手拄着讲桌的省电模式，解威棱一直都想吐槽这个课表安排，为什么要把物理课放在下午还是连续两节。

　　剩下的课几乎都是摊着进行的，解威棱一点都不想多动，无视掉牧审己时不时的体力嘲笑，隐形的翅膀一响拎起书包飞快地跑出教室。

　　隐形的翅膀是下午放学的铃声。

　　牧审己对带他去食堂的徐去说：“解威棱干什么去这么积极，我让他带我去食堂都拒绝了。”

　　徐去解释道：“他没和你说吗，他不上晚自习。”

　　牧审己摇头：“我和他搭话他基本不理我。”

　　徐去拍了拍牧审己的后背说：“这才正常。”

　　“他对谁都这样？”

　　“对啊，诶，快走，高一高二的冲过来了，不然抢不上饭了。”

　　解威棱和门口的杨奶奶打了个招呼，赶快进家门帮吴桂萍烧火打下手，然后把中午换下来的校服洗干净晾好，进了西边的偏屋开始写作业。

　　解威棱自打升上高中就不和父母住在主屋的东屋，而是住在不会打扰到他学习的西偏屋。

　　屋内陈设很简单，除了炕只有一个能当桌子的横式衣柜，一把纯木靠背椅子和一床几乎不怎么叠的被子，但对崇尚简单生活的解威棱来说是再好不过的。

　　日落月升，墙上的老式挂钟响了八声，解威棱放下笔穿了个外套和吴桂萍打了个招呼出门了。

　　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解威棱来到东西村交界的那条马路，虽是夏末但热闹非凡，可以看到马路两边搭了各种棚子，各式小吃数不胜数，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但解威棱看都没多看一眼直奔街角处的理发店。

　　这是解威棱的母亲经营的理发店。

　　“诶呦你来干嘛，我这投完毛巾就能回家了，这大彪月亮的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事，有这时间你在家多学会儿习多好。”说着解威棱母亲周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解威棱帮忙把拧好的毛巾搭在毛巾架上说：“别着急。”

　　都整理完周莺锁好门，抓紧门把手拽了两下确定没问题两人才转身离开。

　　由喧嚣到寂静需要多久，对于解威棱来说只需要一个转角的时间。

　　从理发店出发向西走不到二十米就能看见一个胡同，拐进去的瞬间就会给人一种内外不是一个世界的感觉，没有路灯，没有马路两边吵闹的声音，有的只是每家每户竖起的高大院墙和零星的室内灯光。

　　这周莺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周莺提了提挎包说：“我都跟你爸说了让他那边快点结束，就知道拖，你都开学多久了，人家都上晚自习你不去不得落在别人后面。”

　　解威棱抬手在空中比划两下确认没有蜘蛛网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这条道连路灯都没有，你再被什么吓着。”

　　周莺笑着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治安不好，一黑天就乌漆嘛黑，连盏灯都找不着，碰到什么都说不准。”

　　解威棱说：“但是打那之后你都不敢走夜路了，我爸不接你都回不了家。”

　　周莺反驳道：“你别瞎白虎。”

　　解威棱看了自己伟大的母亲一眼说：“是啊，那次确实没让我爸接，你是和我一起走的，我也就和你走了那一次，还叫我赶上了。”

　　解威棱说的是在他还是个八岁小豆丁时候的事。

　　离周莺走夜路被人打劫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或许是早已过去害怕的劲头，又或许许是身为一个母亲的勇气被激发出来，没等解威棱的父亲去店里接娘俩，周莺带着自打放学赖在这里不走的解威棱，一鼓作气冲进了黑暗里。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谁都没想到离家还有不到五分钟路程的时候碰到了打劫的，明晃晃的刀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只一眼解威棱就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也多亏这样解威棱的父亲闻声及时赶到，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打那之后周莺更害怕走夜路了。

　　“不过现在以我的身高就能把对面的人吓走。”

　　解威棱这句话说的没错，虽然小时候营养不良比同龄人小了不只一星半点，好在升上高中个头跟火箭一样往上窜，眼瞅就要突破187大关。

　　家门口的路灯早就在两人回家前能源耗尽，九月份的夜晚早已没了蝉鸣伴奏。

　　今天的晚饭是土豆辣椒酱和冬瓜汤，还是由姥姥亲自操刀。

　　土豆辣椒酱是周莺最喜欢的一道菜，做起来也方便，材料备齐了基本和成功没两样，只要把东西怼在一起加点水等它熟，无论是放置顺序还是用料多少全凭喜好。

　　冬瓜汤就更简单了，解威棱闭着眼就能想到以吴桂萍的厨艺是怎么做出这道菜的，毕竟白菜炒猪大肠这种让他无法接受的搭配她都能做出来。

　　吴桂萍放下碗筷，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起身到屋里用自己平时喝水的大茶缸漱了漱口，又走回来坐到原位，一只手拄着饭桌，嘴里时不时发出“呲呲呲”的声音说：“解志宏不说解威棱开学就回来吗，这都开学多久了，不是外面有人了吧，我早就说过他好吃懒做不靠谱。”

　　满脸的嫌弃一点都不掩饰。

　　解威棱拿起饭碗余光瞟到吴桂萍的表情，配上那双让解威棱厌烦的吊眼和近乎执着的用发乳抹得端端正正四六分头发，收回目光飞快地扒完碗里的饭没等全部咽下去说：“我吃完了。”

　　把凳子塞回桌子底下片刻没耽误转身回了自己屋。

　　解威棱很讨厌自己的眼睛。

　　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程心悦见牧审己打铃了还慢条斯理的收拾桌面丝毫不显着急说：“你要回宿舍可以找林薄一起，就是和解威棱隔一个座位的同桌，不过你得快点，九点十五住宿舍的要在宿舍自习，有住校老师检查。”

　　牧审己听到解威棱的名字看了对方一眼，继而回了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说：“谢谢，不过我不住宿舍。”随即把整理好的书本都放进解威棱从学校小卖部给他要的纸箱里，慢悠悠的走出了教室。

　　程心悦看着牧审己离开的背影奇怪道：“他怎么连书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