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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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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
解威棱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他蹬一下就响一次的,比自己大一岁的自行车先散架,还是刚刚跑完一千米,再骑着这辆除了没有问题哪儿都有问题的自行车的自己先散架。
不过解威棱知道,人生在于放弃,只是缺少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一会儿有苦头吃。
“怎么又是他。”解威棱被一道光晃得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没来得及喊痛,一眼瞥到了坐在拆迁废墟中的全黑男子,即使他现在眼花加近视,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
解威棱眨了眨眼睛,一边推着车往前面的路口拐,一边在心里嘀咕:连着一周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他,而且衣服清一色的黑,该不会是遇见神经病了吧。
解威棱做贼似的往四周扫一了圈,确定路上没有其他人,又偷偷地往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目光,吓得解威棱差点弃车逃跑,好在他还尚存一丝理智,记得自己的腿还在负伤当中,扭过头软着腿僵着身体迅速消失在前方的拐角中,自然也没看到身后那个狂笑的人。
解威棱一路低着头推着叮铃咣啷直响的自行车,脑中不断重复播放着与那个人视线相对的画面,突然出现的说话声吓得他差点舍弃了坚守18年的文明形象。
“吼吼吼,我们小解回来嘞,为啥子不骑车,有点风能凉快凉快,这天儿太热喽。”
这位操着一口解威棱也不知道是哪里方言的老太太姓杨,具体叫什么解威棱不清楚,六十岁上下,上身只穿了个用蓝色碎花点缀的纯白打底背心,下身则是一条用白色碎花点缀的蓝色打底八分裤,万年不变的白色袜子配着一双瓦蓝的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个蒲扇不停地扇,时不时带动头上为数不多的卷毛来回摇摆,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上和邻里邻居聊八卦。
她家离解威棱家很近,就在斜对面,和解威棱的姥姥关系可以说亲如姐妹,因此只要是碰到上下学的解威棱(不排除特意在这里等),绝对少不了一阵“慰问”,这是社恐解威棱最害怕的事情,虽然问题无外乎那几个,但也足够解威棱为此提心吊胆,甚至有时也会脑子空白,像现在这样。
解威棱只希望自己的近视程度加深一些,不要再看到这些冲击影像,每天不仅要疲于应付她,还要强迫性的接受她的“时尚熏陶”,长此以往解威棱真的怕自己忍不住买个同款。
解威棱礼貌的朝对方一笑说:“杨姥姥好。”然后逃似的推车离开。
石山市,一个人口还不到三十万的城市,解威棱的家就位于这个小城市北部的东村,是一个传了八年要拆迁,直到现在才拆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城中村,不过解威棱很欣慰,因为隔壁村连传闻都没有。
解威棱一只手把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推开刚刷了黑漆不久的自家大门,进门停好自行车后又把大门重新关上,走过十来米长的过道,往右拐又走了大约三四米扒开门帘进了主屋的门。
门厅所在的饭桌上已经盛好了饭菜,伴随着屋内持续不断的午间新闻声,解威棱双手一抬把上衣脱了下来,随意搭在左手边的晾衣绳上,穿着一件背心,走到洗脸盆旁边,把里面的脏水泼到院子里,又往里舀了几瓢清水,才噗噗地把水拍到脸上、胳膊上给自己降温。
待擦干了身上的水,解威棱才开始准备吃饭,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吴桂萍所在的西屋,她还像往常一样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新闻,直到解威棱吃完饭洗好碗,整个屋子再没有其他声音。
有些事情一经开头再重新进入其他轨道是很难的事情,解威棱和姥姥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如此情景早习以为常。
即便如此,解棱的脑子里还会冒出为何偏偏在自己午休的时候看这个节目,中午十二点二十开始,下午一点半结束,说量身定做也不过如此。
这也让解威棱不止一次怀疑,他亲爱的姥姥是不是为了避开他故意选的这个节目,还娱乐脱口秀新闻,解威棱可没见到她因为这个节目笑过一次。
吃过午饭,解威棱半躺在东屋炕对面的沙发上发呆,等到点儿去学校,这是解威棱最喜欢的TOP10时间之一。
“姥,我走了。”解威棱拿了件新洗好的夏季校服套在身上,对还在看新闻的吴桂萍说。
“今天这么早啊。”
吴桂萍头都没回,但手开始在旁边摸索像是在找遥控器,解威棱心里暗道果然嘴上却说:“嗯……天气太热了,我走了。”也没听见有没有回复直接出了门。
解威棱有预感,如果不提前出门,他绝对会迟到。
若是在市区,有树荫还可以挡一挡,可是在村里,一个连二层小楼都没有的地方,加上前些年为了安装太阳能路灯重修村路,除了解威棱邻居家门前那棵大柳树因年岁太长幸免于难,其余各家门口碍事的大树都砍了,太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明明到了九月却有一种还在盛夏的感觉。
下午一点十五分,路上连狗都看不见了,如此天气解威棱很难相信那个人是如何在连遮蔽物都没有的地方呆下去的。
怕不是精神有问题,解威棱发现那个人几乎没动地方时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听到了。”
这句话夹杂在自行车的“引吭高歌”中,解威棱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没在意,直到那个人挡在了自己的自行车面前。
真高啊,这是解威棱第一反应,长得还挺好看,解威棱承认自己是颜控。
浓眉大眼高鼻梁,粉唇长发天鹅颈,后面那句是形容男生的吗,算了不管了,确实是粉色的嘴唇,会被学校德育处带走亲自处理长头发,比一般人还要长的脖子,除了右侧眉毛断了一截,完全长在了解威棱的审美点上。
“喂,喂,看傻了?我知道我长得像东方不败,你也不差不用自卑。”牧审己说着不忘用手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撩起来散发魅力。
解威棱不理解为什么说自己帅的类比对象不是“四大天王”那种人人都能get到的人物,而是……男不男,女不女,这……怎么都不对劲吧。
牧审己见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解威棱还是什么表示都没有,皱着眉,断一截的眉毛往上一挑冲解威棱胸口的校徽抬了下巴说:“你是石山一高的?”
语气,表情,以解威棱的角度除了找茬找不到别的解释。
被解威棱头顶穿过来的太阳光晃得不耐烦的牧审己眯着眼,见解威棱不说话刚要抬手,对方连车带人往后退了一步,“嘎吱”,这是自行车有声的反抗。
解威棱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别看解威棱长得高,187的大个却浑身都是骨头,因为从小体弱营养吸收的不好,始终胖不起来,体力耐力也是平均以下水平,体育考试永远够不到及格线,“生命为上”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逃跑不可怕,想逃跑被抓住了才可怕。
“噗呲,哈哈哈。”牧审己被那声“嘎吱”戳中了笑点。
可恨是什么,可恨就是对方笑得直不起腰来,自己还是挣脱不了他把着车把的手。
牧审己擦干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强忍着笑意对解威棱说:“刚才没注意你还是个阴阳脸呢。”
“阴、阴阳脸?”解威棱说出了声。
“嗯,你看,”牧审己拿手挡住解威棱下半张脸说:“你的眼睛长得这么凶狠。”
解威棱低头目光聚在车前轮不知道什么表情。
手放下来继续说:“鼻子和嘴却长得那么可爱。”
解威棱又抬起头,第一次见人谈论自己的鼻子和嘴。
“一定是个心善的人。”牧审己补充道。
解威棱是吊眼,没表情的时候确实很吓人,尤其没戴眼镜的时候看东西眼睛一眯,隔壁家的狗都不敢大声喘气。
然而解威棱整张脸除了眼睛以外其他的器官长得倒是十分柔和,精致小巧的鼻子鼻尖处还往外稍稍翘起,猫咪似的嘴唇,让牧审己不禁想到自己养的波斯猫,平常也是一副冷清的样子,但一到吃东西的时候无比粘人听话,不自觉又笑了出来。
解威棱回神,趁牧审己陷入回忆的时候攥紧了车把暗中使了几次劲儿,还是没法从牧审己手中挣脱,解威棱不想承认是自己太弱了,一定是自己今天消耗太多体力了。
见解威棱又半天不说一句话,牧审己摇了摇车把带动解威棱被的晃了几下说:“你哑巴啦,说句话啊。”
“我要迟到了。”解威棱想给自己一巴掌,对方难道还体贴你迟不迟到。
牧审己看着解威棱泛红的脸,以为是太阳晒得,想到确实要到上课时间了,松开把着车把的手,随意在裤子上蹭了蹭汗,一屁股跨坐到自行车后座说:“走吧。”
???
“你不回学校吗,石山一高,我也去,快点一会儿迟到了。”伸出两只大手正好握住解威棱的腰,把他按在车座上说道。
这人腰真细,牧审己精神暂时出走一秒钟。
解威棱起先没反应过来,等屁股毫无预兆挨到晒得发热的鞍座一下子弹了起来,才感受到同样烧的慌的还有自己的两侧腰。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对自己如此随便的人,想到自己身高比不过人家,力气更比不过,忍一时风平浪静,解威棱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怕被打。
解威棱调整好坐姿,用脚背把脚蹬抬到合适的位置,握紧车把身体前倾,准备利用惯性把车带动起来。
但以牧审己的角度来说,只有蹬车脱靶的声音和弃车一脸痛苦对着自己的解威棱。
“不是吧,骑车带个人至于这么痛苦吗?”牧审己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腿长撑在车两边,估计自己得和车一起摔到这滚烫的柏油马路上。
解威棱嘴一张一合不想承认自己带不动他,磕磕巴巴眼神飘忽找了个借口说:“我、我腿受伤了。”
一滴汗从解威棱的额角流到下巴,挣扎了一会儿“啪嗒”一下拍在了柏油路上,随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牧审己心道看出来了这都疼出汗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带不动早说,坐过去。”
解威棱还想解释就被牧审己拽到后座,待解威棱坐好,毫不费力地把车骑的嘎吱作响,输了,解威棱心想。
“我说你的车怎么还自带伴奏。”没等解威棱指路,牧审己就拐进了学校方向。
“年纪大了,嘶。”
“怎么了,对我意见那么大。”
“没有。”
解威棱自言自语道:“犯傻了。”揉了揉刚刚夹在车座减震弹簧缝隙中的手指,整个人因为惯性又差点仰过去,权衡了一下最后选择抓住后座延伸到三脚架的两根用于固定的金属棒。
“到了。”即便车上带了一个人,牧审己骑车的速度也丝毫不减,没多大会儿就骑到了学校门口。
解威棱犹豫要不要开口让他走侧门,牧审己已经往那个方向骑过去了,解威棱心里疑惑面上不显嘴上不说,等牧审己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到达的时间刚好,正好赶上学校开门,牧审己没有犹豫一脚骑进了校园。
解威棱一脸不可思议看着门卫大爷放过显然是校外人员的牧审己,着急的转过头抻着脖子对牧审己说:“你怎么进来了,校外人员没有出入证会被抓走的。”
牧审己骑到停车棚找了个空位,解威棱下车,牧审己也顺势下了车,锁好自行车把钥匙拔下来放在解威棱手上说:“担心我?”
解威棱反而不理他了,车钥匙揣兜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却被牧审己拽了回来。
“带我去校长室。”
“啊?”
“我在这儿复读,你带我去校长室。”牧审己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但解威棱无动于衷。
“这么无情吗,我都把你送到学校了,要不然我请你上网,带个路嘛。”根据牧审己这几天的观察,明明感觉解威棱很好说话,怎么带个路都犹犹豫豫的。
解威棱见牧审己有要生气的架势赶忙解释到:“我不知道校长室在哪儿。”
这回轮到牧审己无语了:“你是新生?”
“高三。”
“高三还不知道校长室在哪儿吗,我服了。”牧审己恨不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解威棱不明白高三和知不知道校长室在哪儿有什么关系,心想着再不走就要迟到,凭借记忆给牧审己指了个大致方向。
“东边那栋楼,好像在四层,你可以找找,我要迟到了先走了。”说完没等牧审己有所回应解威棱就向着相反的方向跑,真的是自己从来没去过校长室怎么可能知道在哪儿,找错了可别赖我。
“不是不知道在哪儿吗,”牧审己无奈的笑了笑往解威棱刚刚指的那栋楼的方向走去,一字一顿:“解威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