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梦里》奎马

6、人间 月光如水。

　　月光如水。

　　李存善和月柳面对面坐着，气氛凝滞。

　　李存善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把杯子塞给李真善的，他一定十分欣喜。

　　一炷香的时间之前，楚生生得知了结果抓心挠肝懊悔不及，李真善难以置信一脸懵逼，众多宾客则是咬着牙齿双目赤红，李存善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向月柳。

　　两人就到了月柳的房间中来，门一关，月柳双臂立刻搭在李存善肩上，水蛇一般直接缠上李存善。然后，李存善点了她的穴位，丢到了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两人眼瞪眼。

　　月柳率先打破僵局：“绑架？”

　　“不是。”

　　“那官人先把奴家放了好不好？”

　　“……”李存善沉默一下，“你好好说话。”

　　月柳脸上的笑容一僵，羞涩道：“官人想做什么呀？”

　　“问你些问题。”李存善皱着眉头。

　　月柳心思百转，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官人请问。”

　　“你以前是商贾之女？”

　　月柳沉默片刻，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地继续开口：“怎么样？”

　　李存善开口：“无事，就是问问你知不知道九华蒂莲有关的消息。”

　　月柳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长时间，她眼眸低垂：“还真是巧了，奴家还真知道一些，不过，官人可否先把穴位解了？”

　　“可以。”李存善隔空点穴。

　　月柳活动了下手臂：“奴家猜猜，今天在场的应该有不少都是你们道门的人吧？”

　　“嗯。”

　　月柳点点头，向侧倒下去，懒散地侧卧在榻上，单手支着下巴，开口：“九华蒂莲啊……就算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你有什么要求？”

　　“要求？我要是想杀个人放个火，你也不会答应吧？”月柳似开玩笑地道。

　　李存善皱皱眉：“道义之内的我都会答应。”

　　“道义？”月柳嗤笑一声，“不过都是你们为了维护自己正统传承的冠冕堂皇罢了。”

　　李存善声音沉沉：“是为了为善，并非维护。”

　　月柳巧笑倩兮，眉眼弯弯：“我这种人，红袖楼这种场所，是不是和你们的道义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呀？”

　　李存善沉默：“姑娘看起来不像有苦衷的样子。”

　　“哦？难道有苦衷就可以吗？”

　　“还请姑娘说正事。”

　　月柳立刻收了笑容，面无表情：“我心情不好，不想和你说。”

　　李存善一愣，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斟酌开口：“姑娘若愿意告知我，我愿出一两黄金。”

　　“哇，官人还真是财大气粗，不过……我若是一直在红袖楼，会缺这些钱吗？”

　　“姑娘不想赎身？”

　　“为什么要赎身？”

　　“姑娘日后难寻良家……”

　　“但我依然可以用我现在赚到的钱在日后过我想过的生活。”

　　李存善一时间无法反驳，顿了顿，然后开口：“这种行为不好。”

　　“不好？你上京都去看看，哪没个青楼红馆的。”

　　“存在并不是合理。”

　　“那你说说，我该做什么呢？嫁人，然后等着我夫君心情好的时候施舍我一二，心情不好就肆意打骂？”月柳兴致缺缺地开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下巴。

　　“这非正人君子所为。”

　　“是是是，这种人心中无道义，但是你怎么能确定我找到的就是心中有道义的人呢？”

　　李存善不与她争辩：“所以姑娘要怎样才能告诉我关于九华蒂莲的消息呢？”

　　月柳将目光放到窗外，夜色沉沉，云虽稀薄，却把唯一的月色拦住了，暗无天际，而身后、门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觥筹交错。

　　她想起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歌舞笙箫，酒席尾声，各家散去，她爹喝的酩酊大醉，和留下的他的“好兄弟”勾肩搭背：“我告诉你啊……嗝，我发现了，一个，一个绝世珍宝！”

　　她娘连忙过来，想要把她爹扶回正厅：“啊呀，你又喝大了，别听他胡说啊，什么绝世珍宝，胡说八道。”

　　“去一边去，你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她爹推了一把她娘，她娘重心不稳直接跌在地上，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破，她爹却继续拉着他的好兄弟，“是九华蒂莲！九华蒂莲知道不？传说中仙人们都要争抢的稀世珍宝！我见到的时候，嗝，还，还没熟，就这么大吧。”她爹比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要更大一点！”

　　月柳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九华蒂莲，害的她家破人亡。

　　第二天附近的宗门就来了人，直接把她爹带走了，她娘苦苦哀求，被来人扬了一鞭子，大概是加了法术或者什么的，药石无用，在榻上垂死挣扎了半月有余，最后撒手人寰。

　　到死的时候她爹也没有回来。

　　许是死了吧。

　　月柳借不到银两，把家里的货抵了，买货人见她不懂行情，压低了价格，她糊里糊涂的就给卖了，直到后来在青楼见识了，方才恍然，可惜木已成舟，买货人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她将母亲下葬。

　　当最后一抔土盖上的时候，她忽然没了力气，举目茫然。

　　传闻与日月争辉的花，世人皆说它万般好，但是若是真好，又何必挑起争端，又何必害人家破人亡。

　　她想毁了它。

　　她要毁了它。

　　她需要帮忙。

　　于是她选择了红袖楼。

　　在红袖楼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月柳本想一直做个清倌，但真正在红袖楼呆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根本没有人能够一直是清倌。

　　那就算了，她想，那就算了。

　　反正没了父母，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嫁到一个好人家。

　　你看，眼前这个机会不就来了。

　　月柳捻了捻香囊，那里装着一张“万事胜意符”。

　　一个江湖骗子给的。

　　也不完全是骗子吧，至少确实帮了她忙。

　　那是她刚来红袖楼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红袖楼忽然闹了鬼，前面的客人不知道，但是后面的姑娘们却过得惶惶，连带着招待客人都不用心了。

　　妈妈着急，请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无门无派的江湖修士，年纪挺大，满口天命，倒像个江湖骗子。

　　驱完鬼姑娘们叽叽喳喳吵着要算命，那老先生也就收了钱一个个算了起来。

　　月柳倒是兴致缺缺，她深知有些道门手段通天，作为知晓九华蒂莲的消息的人，她时刻都不安全。

　　老先生似乎看出来她的状况，收了她一些钱财，给了她一张“万事胜意符”，说她所想的一切都能如愿。

　　“不过……”老先生开口。

　　月柳看着他。

　　老先生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啊。”

　　月柳想了想，还是给老先生添了些钱。

　　老先生眉开眼笑，开口：“你这命里有一生死劫啊。”

　　月柳听到后失去了兴趣，点点头：“无妨，多谢老先生了。”

　　老先生还不死心：“没有我帮你你必死无疑，你可想好了？”

　　月柳笑盈盈：“没关系的。”

　　老先生摇摇头：“算了算了，老夫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这种毫无求生欲的人，老夫就当是积福了吧。要想解这生死劫也很简单，留好这个万事胜意符，万万不可和任何人说起它的来历，更不要提起老夫，待到你见过九华蒂莲后，劫难便可化解了。”

　　……

　　月柳看了看眼前的李存善。

　　“你要去找九华蒂莲？”月柳想了想，开口。

　　“是的。”

　　大概是那个宗门能力不足，她在楼中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些，他们去了很多人，最后铩羽而归，甚至死了不少人，如此巨大的变故，有心人一打听，九华蒂莲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各大宗门也就都知晓了，成就了今日的局面。

　　也许是“万事胜意符”起了作用，时至今日，也只有今日李存善找上了她。

　　想来那个老先生倒是也有些能力。

　　红袖楼的日子，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李存善这样纯粹到有些脱离的人倒是第一次见。

　　看着不像个坏的。

　　片刻后，月柳轻轻地开口：“能带上我吗？”

　　“路上凶险，李某怕不能护姑娘周全。”

　　“生死自负。”月柳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盘缠我怕是没有的，而且还要劳烦公子给奴家赎个身，奴家身价……可不便宜。”

　　李存善揉揉眉心。

　　“地点、路径，我都知道。”月柳也不催促，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李存善。

　　李存善看了月柳片刻，末了，妥协地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