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很久》水果艾玛

2、不会很久（中）

　　再过几天就要成婚了，云霆本来还是比较忙的，但景天和雪见难得过来，因此他把事情大致地交代了一番就让连管家去安排，自己则是陪着景天和雪见在雷州城四处走走。由于重逢时候景天非常不地道地把他的白衫给抹黑了，所以临出门时他换了一件锦黄长袍出来，云霆的皮肤本就白皙，眼睛也亮，明黄色的衣服衬得整个人愈加玉树临风。

　　雪见见了，眼睛都有点发直，然后回头看看景天，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也来这么一件，却见景天看着云霆的眼中有十分古怪的神情。原以为是嫉妒，细看又觉出几分惆怅，雪见困惑地皱起眉。云霆注意到他们二人的沉默，心里也觉奇怪，但不疑有它，上前做出请的手势。景天眨眨眼，恢复原先的飞扬神色，哎呀哎呀地嚷嚷雷州不晓得有什么特产，好让他带回永安当显摆显摆。雪见人本单纯，见景天无碍很快就把自己的迷惑给抛到脑后，拉着景天的手欢快地跟在云霆身边。

　　雷州城的百姓见到云少爷都纷纷道喜，少不得多说几句未来少奶奶的好话。旁边的雪见听了，就问云霆：“你的新婚妻子还没来吗？”

　　“她家比较远，现在还在路上，可能明后天才会到雷州，我已经派人沿路护送她过来了。”云霆笑着对雪见说，自他的雷灵珠被吸走可与人接近后，云霆就常常带着笑，眉间更显温和。景天左一晃右一摇，走到云霆身边，拍拍他的肩：“你现在的新娘子一定和雪见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吧，说说看，你当初是怎么看上猪婆的？”

　　“菜牙！”雪见伸手就要去拧他，景天跳开，云霆哈哈笑了起来：“我怎么记得当年是景兄弟你一直给我和雪见姑娘说媒呢？”

　　“哟，你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好好一顿饭，景兄弟不仅没吃上什么，还抱着脚喊胃疼不是吗？”

　　“你记得可真牢。”景天笑眯了一双眼，“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怎么可能……”云霆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景天心里一动，想再问什么，云霆却转头对雪见说前头有家不错的小吃店，不如去吃吃看？

　　景天又咋咋呼呼起来，你看你看，云少爷一见你就跟你推荐吃的，可见你多贪嘴。雪见嘟起嘴，怎样怎样，你嫌弃可以不要我啊？云霆哎呀一声，那怎么成，景兄弟很爱你呢，是不是，景兄弟？云霆回过头对景天一笑，景天走了一会神才堆起笑容，啥？你们刚才在说啥？

　　雪见恼他装傻，拍了他脑袋一下，云霆对他们的打打闹闹不以为意，就先走到了前头在小吃店坐了下来。掌柜的看到是云少爷亲临，不仅不收钱，还搬出了小店的拿手好菜，景天瞧了直羡慕，原来吃霸王餐也可以吃得这么合情合理啊。

　　“那是云少爷功德深，如果你也学学人家，肯定走到哪儿都免费，还能延年益寿呢。”雪见快言快语，景天筷子一抖，正跟他们倒茶的云霆注意到了，看了看景天满不在乎的脸，没说什么。

　　店铺虽小，菜肴却很美味，雪见和景天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抢着吃，云霆只喝茶，等他们吃差不多了，才好心地问：“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景天捂住嘴，连咳几声。雪见红了脸，偷眼瞟景天，她虽开朗不拘小节，但婚嫁之事女儿家开口总是腼腆，扭扭捏捏的就说不出话来。云霆心里奇怪，当年他和雪见在洞房里，雪见用着憧憬的眼神与向往的语调细细描绘她和她的景天，见她情根深种，又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本以为会是这两人先共结连理，没想到自己还抢先了一步。本来他没那么多嘴问他人的终身大事，只是他自幼就没什么朋友，雪见和景天算是他难得的几个好友，因而才会有此一问。

　　“喝喜酒这事不急，谁先喝不是喝啊？倒是你，我听连管家说，是因为新少奶奶一直等你，所以你才娶她的？”景天抹抹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太极。

　　“菜牙！”雪见狠狠踢他一脚，气他说话没遮拦。

　　云霆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轻轻一笑：“我与她自幼便相识，只因原先有那雷灵珠所以不得靠近，现在我与她都到了嫁娶年龄，长相厮守亦无不可。更何况，男人不该辜负深爱他的女人的青春。”他不愧是云家的少当家，打起圆场很有一套，还倒打景天一耙。景天呵呵一笑，避开雪见期盼的视线，低着头继续扒饭。

　　虽然掌柜的坚持不要云少爷的钱，云霆还是把饭钱放桌上，这才拉着雪见和景天离开。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暖暖的，困意就上来了。雪见连连掩嘴打呵欠，云霆就说不如先回返府邸，等小憩过后再出来游玩。景天想了想就同意了。走回的路上，雪见终于熬不住，这些天她和景天赶路赶得太辛苦了，到了雷州还没歇息呢，这个走起来的步子就有点浮。景天无奈，只好把她背了起来。云霆走在他们身边，笑着轻声说道：“景兄弟口头上不说，却很是体贴雪见姑娘。”

　　“唉，你不是都要我好好待她，不能辜负吗？我能不听吗？”景天似笑非笑地说。他说的这话其实是有问题的，云霆很聪明，不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异样神色。走过石桥，走过长街，云霆留意到景天慢了下来，回过头：“怎么了，景兄弟？”

　　“荷花又开了，很漂亮。”景天抬起下巴示意，云霆走回几步：“是啊，夏天到了。”景天转过头，雪见暖暖的呼吸吹在他的颈侧，他却无法将眼光从身边人那张好看的侧脸移开。

　　“我们第一次就是在这里碰面的。”

　　“景兄弟还记得？”

　　“嘿，你的事情我都记得。”景天咧嘴笑，云霆挑了挑眉，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垂下眼睑，掩了眼底莫名的光华。

　　回到云府，裁缝店的人来找云少爷试衣，连管家就按着云少爷的吩咐，带着景天和雪见回房，他们两人的房间时挨在一起，云霆显然用了心。进房后的景天把雪见放下，转过身就跑去找云霆。云府的侍女说少爷在偏房那里，他一溜小跑过去，正瞧见云霆在换新郎官的喜袍，他叫他一声，云霆转过头，他的前襟还没扣上，喜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裸了前胸一片。景天傻眼了，云霆本来没什么，但老被景天这么盯着也难受，就叫了他几声。景天啊啊啊赶紧转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云霆哭笑不得，一边合上衣襟一边对他说道：“景兄弟不去休息一下吗？”景天等身后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回身：“我不要紧，精神好得很呐。”他拍拍胸脯表示自己牛气冲天，云霆嗯一声，让裁缝看看针脚衣边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景天也大模大样走到他面前，转了好几圈，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很好看，云少爷。”

　　云霆自己也挺满意的，没什么需要改的话他就收了喜袍，让裁缝随侍从到前厅去领工钱。重又换回锦袍的云霆走到大厅时候，景天坐没坐相地歪在椅子上，他推推他：“景兄弟？”

　　“你忙完啦？陪我出去走走吧。”景天兴致勃勃地跳起来。

　　“景兄弟的兴致很高嘛。”云霆轻笑。

　　“呵呵，因为我没多久好活了，所以要玩个痛快。”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死都不能在雪见面前说的秘密说给他听，景天，是故意的。然后他就看着云霆惊讶地瞪大眼睛，惊讶地张了张嘴，接着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嘘了一声：“我们到外面说吧。”

　　云霆很听话地就跟他到了大街上，景天伸了个懒腰：“哎呀，没想到雷州的夏天还挺凉爽的。”

　　“雷州四季如春……走走吧。”云霆没有追问景天方才的惊人之语，他好像在想什么。景天笑得贼兮兮，任由云霆带着他在雷州穿街走巷，虽然看了许多东西，云霆也很认真地告诉他当地的风土人情，可景天实在没听进去多少。一来，他一看到东西就忍不住在心里打算盘能当多少钱；二来，身边有云霆，他很难分心到其它地方去。

　　云霆很敏感地觉出景天心有所想，便在石桥下水岸边停了下来。景天倒还记得这个地方，是那年云霆宣布要与雪见成婚之夜放烟火的地点。

　　“景兄弟方才的惊人之语可有合理解释？”云霆开门见山。

　　景天笑得贼兮兮，心道，这云少爷看过去好看得很，说起话来还真是干脆。既然对方这么利落，景天也很坦然，便将和玉帝等价交换一事简单地说了，只不过他这人说话历来真真假假，一番话说出来，本该是颇感人的爱的奉献，到了云霆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他跟玉帝讨了个天大的便宜似的。

　　“景兄弟舍身为他人，此等精神委实令人敬佩。”云霆客套起来还是很有样式的，景天翻一白眼：“得得得，不就是以命易命，你不用说得那么伟大。”

　　“还有多久？”云霆又问。

　　“不会很久。”景天答。

　　云霆笑了笑，他微微垂首，似是被桥下悠悠流水所吸引，默然不语。景天慢慢走近他，和他一起看向静静流过的河水，夏日的阳光被杨柳依依剪得细碎，洒在河面上，泛着金色和煦的水光。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滑过彼此耳畔的只有温柔的水声。

　　景天不是一个容易安静下来的人，他有太多的心思，但此时此刻，他愿意和身边这个只认识不到五天的人一起听风语，看流水。他的时间不太多，但今日起的每一刻每一时他都甘心浪费，只要是与这个人有关。

　　不想说什么一往情深，也不想用说什么爱之深情之切来形容。他和他，其实没那么熟。毕竟，景天遇到他之前和遇到他之后的日子，都比和他相处的日子要长上许多。更何况，景天只是个小百姓，就算许多人说他是救世大英雄，就算魔尊说他是千年前的飞蓬将军转世，他仍然只是个想过好每一天，想对得起自己的小伙计。

　　所以，如今的他，只不过是想这么做而已。

　　晴天艳阳下，陪在想要陪着的人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或许会有不满足，或许会想再多索求什么。但景天，清楚什么是等价交换。他没有足够的资本去交换他想要得到的，所以他知足。

　　一定要知足。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景天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看了一辈子这小桥流水了，云霆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声线略沉，又带点软，若不是景天和他靠得近，察觉空气中细微的波动，景天会以为自己听见的是风声，又或是柳枝拂过水面的声响。可就算他听见了，他仍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楚了，因为云霆之后并没有再说，而是恢复如常神色，邀他回返。

　　过桥时，景天不由回望适才偷得的片刻静谧，那细柳水岸边，只有它们知道云霆说了什么。

　　两个字。

　　一个人的名字。

　　『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