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挽纪

6、第 6 章

　　十八岁对于谈时琛来说是一道分水岭。
　　十八岁以前，他一贫如洗。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感受到贫穷带来的绝望。
　　这十年以来，他幻想过无数次重新见到那孩子，“你还记得我狼狈的样子吗？”
　　那是谈时琛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最狼狈的时刻。
　　车驶过熟悉的街道，远去的记忆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唤醒。
　　十八年里，他无数次厌弃母亲的懦弱与无知。
　　母亲的前半生，为了供唯一的弟弟读书，早早辍学务工。又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父亲。而他的父亲，娶母亲只是因为和初恋女友一时置气。
　　他六岁那年，父亲与初恋女友重逢，彼时初恋女友已有身孕，被男友抛弃才不得已来投靠父亲。
　　明面上的照顾很快演变成旧情复燃，父亲提出离婚懦弱的母亲安静接受，带着他来到另一座城市。
　　依附父亲八年的菟丝花早已丧失了生存的能力，唯一的弟弟以自己压力过大而断绝来往。
　　在社会底层挣扎过活的母亲，唯一的坚持就是让他接受全部教育。
　　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以及在墙上刻正字的他，构成了一个单亲家庭。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打补丁的衬衫，穿着运动鞋跑步的时候只有他能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发烫的温度。
　　那是被烈日炙烤过的塑胶跑道。
　　不翼而飞的书本，摇摇晃晃的书桌，从后背射过来的鄙夷目光，稀稀落落的嘲笑声。
　　这些构成了他的青春。
　　那些退让和无视也不能避开的残酷世界让他第一次挥出拳头。
　　他开始自暴自弃，开始冲母亲大吼大叫，开始质问那个始终懦弱的母亲为什么守不住父亲。
　　时间的齿轮无情的碾压着脆弱的生命，在他高三那年，母亲因为癌症住院了。晚期，尽快手术。医生说了很多，但是他只记得这句。
　　当天晚上，他独自坐车来到出生的城市。寻到父亲的住址的时候，已是深夜，大雨滂沱，他甚至可笑的认为雨水可以冲刷走他仅剩的自尊心。
　　右手敲门，左手拳头紧握，又无力的张开。
　　开门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抬眼，是父亲初恋的女儿。两年前他躲在暗处见过她，还有疼爱她的父母。
　　“你找谁？”
　　他哑着声，开了口，“我爸爸”。
　　“你爸爸，和我妈妈两年前就离婚了。现在不住这里。”
　　他怔然，“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国外。和他的妻子。”
　　这是多大的笑话，他怨母亲给不了他完整的家庭，父亲又何尝给得了。
　　“打扰了。”门关了，他精神恍惚地走到外面。
　　他扶着花坛，跪倒在地，剧烈的咳嗽仿若巨大的深渊将他吞噬。
　　雨夜无尽，好像瞬间消停了般，响起了平静的声音，“你找你爸爸有什么事？”
　　他缓了一口气，说出“借钱”两字。
　　“你可以找我母亲借。”
　　他偏过头望向她，见她左手撑着伞，右手拿着纸巾擦拭他脸上的污水。
　　“但是，见我母亲的时候，不要这么狼狈。她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