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蛰》西江水

4、宴请 沈晏明

　　沈晏明在屋子里四处逛了逛，懒懒的靠在书架上，问他：“听说马军司跟步军司向来不和啊，怎么个不和？”
　　梅萧上思忖了一下，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三衙’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点矛盾，不过马军司和步军司矛盾深些罢了。直驾于陛下难免有政见分歧，咱们负责外城巡检，步军司负责内城巡检，平日里没太多接触，私下里碰到了也只当视而不见，本来倒也相安无事，自步军司指挥使陈大人上任后，偏又跟孟大人水火不容，时间久了两边自然也就不和了。”

　　殿前司与马军司、步军司合称“三衙”，三司虽互不统属互不管辖，不过殿前司侍于皇城，天子近卫，地位自然是更高些。
　　沈晏明“啧”了一声，笑盈盈的道：“这倒是能理解，陈大人先前做过太子殿下的教习老师嘛……”
　　陈启昶作为太子的老师，一举一动都倾向于那位太子殿下，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而孟鹤君却曾两次上奏，恳求陛下对储君人选三思而后行。

　　傅淮予摆了摆手，“你去忙吧，待孟大人回来之后，我们再去拜见。”
　　梅萧上点头称是，又命人换了壶新茶进来，这才告退。
　　临近正午，指挥使孟鹤君才匆匆回来，二人前去拜见行礼，孟鹤君果然如外人所说沉默少言，也懒得摆架子，只说了两句便让两人退下了。

　　书册名簿看了半个多月，期间又忙于淳宁城外街道巡察，那些个禁军侍卫虽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里却嘲讽傅淮予少不更事，颇不服管教。
　　傅淮予新官上任三把火，巡察期间揪了几个吃酒掷骰的禁军罢了职，又处罚了一干人，倒也实在耍了通威风，这才让众人不敢小觑，也不再偷奸耍滑了。

　　宣国正四品以下官员无需早朝，淳宁城也算得上风平浪静，除淑德皇贵妃出宫祈福时巡防忙了一遭，平日里倒也清闲。
　　不忙之时，沈晏明就开始偷懒，孟鹤君无事时见不着面，傅淮予自然也不会去管他，沈秉渊对他也放心了不少，他干脆在外面赁了个小宅子，偷闲时就躲在宅子里。

　　十一月姜邑卿回京都，几人同聚，一同来的还有鸿胪寺卿元大人的独子元简。四人年纪相仿，也算是自幼便相识，时间久了便厮混到了一起。
　　宴请选在了一川风花，沈晏明常来的好地方。这里虽比不得教坊司，但姑娘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颇为精通，只是位于京郊，平日里高官应酬宴客，很少会来这里。

　　到底是勾栏处，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雅致的熏香，虽浓郁但不刺鼻，还有些许勾人心魄，据说是请了调香师傅特意调配的，独一份儿。
　　沈晏明曾开玩笑说，这一川风花重金调配的香料，还不如傅淮予自带的香味好闻，被他打了一顿后，就再也不敢说了。

　　一川风花的老鸨见几人进来，便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顿时眉开眼笑，“几位爷，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都想着呢……”
　　沈晏明哈哈一笑：“去把姑娘们叫过来.，今天的消费记咱们傅二爷账上。”他揽着傅淮予的肩膀，又道：“对了，把惜芜姑娘也喊过来。”
　　“哎——”老鸨兴高采烈地跟着上了楼，“惜芜昨儿个还跟我念叨着呢，说好久不见沈二爷了。”

　　四人上楼进了雅间，姜邑卿问：“惜芜是谁？先前不是龄珠吗？”
　　“晏明的新相好呗，琵琶弹的极好。”元简咂舌，“上个月新来的，脾气可大着呢，啧啧，晏明喜欢。”
　　说话间，惜芜就带着一众姑娘抱着琵琶进来了，娇哼道：“我只当二爷是忘了我这个人呢。”
　　沈晏明一把搂过她落了座，“愈发口齿伶俐了。”

　　很快酒菜端了上来，几个姑娘乖巧的站在几个身后斟酒布菜，惜芜端了酒喂给沈晏明，娇笑连连，“二爷想看什么舞？我们这新来的教习妈妈可教了好多呢。”
　　沈晏明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笑意盈盈，“让她们跳什么都行，二爷是奔你来的，去弹个曲。”
　　一时间屋内歌舞升平，倒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意思了。惜芜姑娘一曲琵琶名动京都，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一弦一柱情意绵绵，弦冷铮铮，余音缭绕。

　　姜邑卿碰了碰沈晏明肩膀，问：“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可没少被罚，你这一身胭脂水粉味，回去不怕挨骂吗？”
　　沈晏明眼带笑意，“我最近不回家住。”
　　“去哪？流连温柔乡么？”姜邑卿笑着揶揄道。
　　沈晏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在外面赁了个小宅子，我爹不知道，如今倒是自在多了。”

　　屋内热气足，元简脱了外袍搁置横架上，闻言笑道：“沈二公子最近乐着呢，谋了官职还有淮予照应着，每天躲着偷懒，就差在外面的小宅子里养个情人了。”
　　沈晏明大言不惭继续说道：“说的没错，年后我可要想办法纳个妾什么的。”说完又看向姜邑卿，问：“你父亲昨日回京，可去宫里请安了？陛下身体如何？”
　　姜邑卿叹了气，“身体愈发不好了，就连奏折这几日都搬到寝殿批阅了，听张贤说，近日夜里咳的厉害。”
　　元简道：“现下太子一禁足，朝堂上又开始明争暗斗，陛下难免劳神，最近不少人上奏，要废黜太子呢。”

　　沈晏明盯着惜芜莞尔一笑，漫不经心道：“哪那么容易就废黜了，有静容皇后的情份在，等陛下气消了，又要念及太子殿下的好了。”
　　元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叹息，“自太子闹市纵马后，朝廷里就又转了风向，想拥立敬王殿下为储君，还有些人想拥立九殿下。”

　　傅淮予闻言，抬头疑惑的问：“拥立敬王倒是于情于理，九殿下常年在外才回京不久，哪来的说辞？”
　　元简回过头感叹道：“正是因为常年在边关，才觉得兼人之勇更适合立为储君。说起来，太子被禁足，弹劾的奏折一多半都来自御史台，邑卿啊，你父亲那边什么想法？”
　　姜邑卿一怔，“啊？”

　　傅淮予皱了皱眉，搁下酒杯，“御史台弹劾乃份内之事，太子被禁足是因闹市纵马伤害幼童，朝堂之上储君纷争已久，难道是御史大人一人说了算？”
　　姜邑卿忙点头，“就是就是，我父亲向来恪尽厥职，没别的想法，你可别说错话。”
　　元简自知失言，斟了酒给姜邑卿赔罪。

　　朝堂纷争，各执己见，为储君一事已争执了三年有余，如今太子禁足，风言风语又多了起来。
　　一些大臣称太子乃中宫嫡出皇长子，自幼立储，理应承袭国本，而敬王的生母出身低微，不宜继承大统。
　　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太子性格懦弱，且无主见，敬王殿下自幼养在淑德皇贵妃宫中，轮才能智谋、武艺天赋，均胜于太子一筹。

　　沈晏明最听不得这些宦海风波，于是插科打诨道：“提这些做什么，朝廷纷争各家各部且担着呢，咱们瞎操什么心，是吧元宝。”
　　惜芜一曲完毕，闻言勾唇一笑，风情万千，“原来元公子的爱称是元宝呀。”
　　元简面色一红，酒杯都差点丢出去，冲着沈晏明咆哮，“都说了在外面不准这样喊我。”
　　鸿胪寺卿元大人老年得子，对元简自是百般宠溺，元夫人更是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怕磕了碰了，取了个乳名元宝，反而被几人喊到至今。
　　难得聚了一次，沈晏明不许再提朝政之事，几人推杯换盏乐此不疲。

　　“什么惜芜姑娘不得空啊？老子来两次你他妈的两次说不得空，糊弄老子呢。”
　　酒酣耳熟之时，楼下的吵闹声传来，一阵咆哮如雷后，便是桌椅被砸的声音，碟子酒杯一通倒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那人还在大喊着，“你信不信这破地方我明儿就能给你拆了，赶紧把人给我叫出来……”

　　“惜芜姑娘在我这。”
　　沈晏明从屋内出来，倚在橼栏上向下扫了一眼，“我给你送屋里去？”
　　那人抬头，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来人后慌了神，“沈二公子……沈大人……我、我这也不知道是您呐。”
　　“人还要吗？”沈晏明问。
　　“不不不……”那人立即小跑着上了楼，心惊肉跳，“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我这喝糊涂了，您千万别计较。”

　　“喝糊涂了就来砸人家的东西？”
　　“我肯定赔双倍赔，实在是，您大人有大量。”他说完朝屋内看了一眼，又吓得一身冷汗，忙又堆了笑过去寒暄，“几位公子都在呢，傅二公子……啊不不，如今是傅大人了，咱们先前见过呢。”
　　他虽不认得另外两位，但也知道一起来的必定不是小人物。

　　“我见过你？”傅淮予问，只觉得此人说起话来挤眉弄眼，甚是讨厌。
　　“在下薛淼，家父薛海仕今官拜尚书省右司，与您兄长同职。您忘了，上个月进京拜职，我跟父亲在贵府还见过您呢。”难得有机会，薛淼想趁此多巴结一下。
　　傅淮予没有印象，也懒得去想尚书府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一手撑住额头，也不去看薛淼，“你倒是大胆，你父亲入京不久，只怕是官服还未捂热，你就敢在这撒野。”

　　薛淼心慌意乱，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他父亲在京都尚未稳定，若因他误了官途，只怕是追悔莫及了。
　　薛淼站正身体对几人拱了拱手，“今日薛某无心之举，望大人海涵，这样，今日的花费都算薛某的赔罪了。”
　　元简接过话，笑道：“本来只是醉酒无心之举，这下成贿赂了。”
　　薛淼脸色又白了两分，直到出了雅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不一会儿又有姑娘端了壶最贵的酒进来，说是薛公子送来赔罪的，傅淮予示意搁置一旁，谁也未动。

　　酒过三巡，几人不免都有了醉意，沈晏明倒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傅淮予今日被灌了不少酒，连身形都有些不稳，兰格进来搀扶着他，又唤了各家小厮把主子们扶进了马车，还不忘嘱咐沈晏明的小厮：“你家公子醉成这样，可千万别回沈府，送去外面的宅子就行了，否则你家大人又要动怒了，对了，回去记得给他醒酒。”
　　沈家小厮一愣，忙忙点头。

　　若傅淮予此时清醒，免不得又要夸他一句啰嗦又贴心了。
　　如今已立冬，夜晚风寒露重，骤一出门出门受了冷风，连酒意也醒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