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情敌》莞尔浅唱

25、成长（一）

　　当幼小的李天凉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母亲的怀里，身旁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男孩正斜着眼厌恶地看着她，男孩牢牢被绑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不能随便动弹。

　　汽车空调吹出温暖的风，李天凉的双脚搭在姐姐的腿上，被雨淋湿的衣服紧挨着她冰冷的身体，虽然还在发着烧，但她已经感觉舒服很多了。

　　汽车就要行到十字路口，男童突然嗯嗯呀呀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儿童座椅的束缚，无意中男童与女童的视线相接，女童立即闭上眼睛装睡，男童更加大力挣扎起来。

　　女童耳边响起前排副驾驶座上女人温柔的声音：“小然，不要乱动，要乖哦。”那是龚雪，谢然的母亲，也是李一的高中学妹，正在开车的是谢国平，谢然的父亲，当时他只是在省公安厅工作的普通警察。

　　谢国平看见李一带着两个女童在雨中打车，便招呼三人上车，上车后龚雪认出了李一正是她念高中时的学姐，学生时代的李一因为成绩优异经常出现在学校的表扬栏里。龚雪后来曾告诉李天凉，在那天之前，她记忆中的李一总是意气风发，但多年未见，当李一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当年如此骄傲的女生变得满面愁容，身影疲惫，憔悴无助。

　　“学姐，孩子还在发烧，真得不用去儿童医院吗？不耽误我们时间的。”龚雪问道。

　　“不用，麻烦把我们送到春苑新城一期就好，我带孩子们回娘家。”李一的声音虚弱而无力。

　　“好的，我们家刚搬到春苑新城二期，我正愁小然找不到小伙伴呢，以后孩子们可以在小区里一起玩，欢迎两个小妹妹来我们家做客。”龚雪的声音洋溢着幸福，她的感情生活显然比李一幸福许多。

　　李一出生在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高中老师，母亲是初中老师，家风保守，李一学生时代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一路考上重点初中、重点高中、985大学，然后保送学校研究生，自从纨绔子弟顾舟的出现，李一的人生向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在花花公子顾舟地疯狂追求下，涉世未深的李一全身叛逆基因似乎被一键激活，染发、纹身、开房、逃课、挂科、同居、怀孕至休学，李一的叛逆期来得有些迟有些迅猛。曾今，摔门而出的李一觉得自己是被宠爱的最幸福的女孩，父母就是自己追求爱情和自由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现在她只能回到那个她发誓再也不回的家，哀求父母能施舍些怜悯，让她和两个女儿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个容身之所。

　　李一鼓足勇气敲响了家门，当母亲打开门，看着狼狈不堪的女儿和两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站在门口时，眼泪奔涌而出，这个教语文的老妇人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将女儿和外孙女迎进了家，默默选择原谅了当年那个出言不逊的女儿。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怎么知道回来了！”李哲，李一的父亲，在女儿离经叛道的行为刺激下他似乎苍老了许多，身体也不太好。此刻，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有阅历的老人猜到了女儿不想启齿的遭遇，骂道：“是不是跟你说了那个姓顾的不是什么好人，你竟然还为姓顾的放弃学业，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对你的期待吗！对得起我们给你起的名字吗！未婚先孕，现在被抛弃了，想起爹妈来了，你以后准备怎么办！不是要跟我脱离父女关系吗？我也没有你这种女儿！给我滚！”

　　李一单名一个“一”字，就是取“第一”的意思，父母的期待包含在名字里，李一的名字每次被唤起，就让她有种无形的压力，也是她摆脱不了的压力。李一一言不发，低垂着头，李天凉被吓得哇哇大哭，李母扯了扯李哲的衣袖，让老头子小声点，别吵到邻居们，然后抱起幼小的李天凉哄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李天凉的额头，询问李一道：“孩子是不是发烧了？”

　　李一好像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是没有听见李母的问话。

　　“你怎么带孩子的！没想好就生孩子，对自己的人生和孩子的人生都不负责！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愤怒地咆哮过后，李哲拿了把伞，换上外穿鞋，摔门而出。

　　屋内安静下来，“你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吃饭了吗？你和孩子们都吃过了吗？”李母关切地询问。

　　饥肠辘辘但倔强的李一不想承认自己在外面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她点了点头，突然抬头说道：“妈，我冲个澡。”

　　“好，我给你找身换洗衣服。”

　　那晚，李天凉的肚子里只有李哲买来的儿童退烧药，但小小的她学会了忍耐。

　　自那日后，父亲顾舟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和母亲李天凉相处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母亲总是匆匆忙忙，学习、工作到很晚，她回到了学校，继续自己的研究生学业，发表了SCI论文，顺利留校，出国读博，留美任教。

　　一般人人生遭受被伴侣抛弃的打击往往会一蹶不振，但和顾舟的孽缘对李一来说却成了她更加发奋的动力，她有女性为爱痴狂的一面，也经历过女性沉寂在爱情中难以自拔时迷茫的阶段，但她终究不是一般人，在被伴侣狠心抛弃时能够果断决然、及时止损，迅速将自己的生活拉回正轨。

　　李一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上，两个女儿主要是李母在照顾，但李父身体不好，需要李母照顾，老人家也会有点自己的事情，这个时候她就会拜托住隔壁二期小区的龚雪帮忙照顾下两个女孩。

　　比起调皮捣蛋的儿子谢然，龚雪更喜欢文文静静的女儿，她在一所小学教美术，课不是很多，便主动承担起了部分照顾两个女孩的工作。她会教孩子们画画，还送给姐姐和李天凉一人一套12色彩色铅笔和画本，让她们把看到的、梦到的、想到的东西都画在画本上分享出来。龚雪喜欢画画也喜欢教，姐姐和李天凉对美术表现出了极大兴趣，这大大弥补了她的亲生儿子谢然对美术毫无兴趣的遗憾。

　　李天凉第一次感受到成长中没有父亲陪伴的影响是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姐姐升入了小学，再也没有人照顾她了，歧视接踵而至。

　　“听说你没有父亲，就是没人教你踢球喽。皮球给我吧，你肯定不会踢。”一个高出李天凉半个头的男孩从她手中一把夺过皮球，这分明是一种歧视，但可怕的是被歧视者幼小的李天凉觉得男孩说的话很有道理，再也没有去碰过班里的皮球。

　　“李天凉，你这个老土，你肯定没玩过碰碰车吧，星期天我爸爸都会带我去公园游乐场玩碰碰车。”一个男孩炫耀着说。真让人羡慕啊，李天凉心想。

　　“李天凉，我妈妈说你没有爸爸，难怪从来没见过你爸爸接你放学。”说话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漂亮的粉色公主裙，每天她的爸爸都会开车接送她上下学，这让李天凉甚至有些嫉妒。

　　幼儿园离小区并不远，姐姐升学之前，李天凉放学还有姐姐牵着她的手回家；外公外婆或者龚雪有空的时候都会过来接她，如果他们都没有时间，他们就会让谢然和李天凉一起回家，可能是因为害羞，谢然不愿意和李天凉并排走，总是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一刻也停不下来。

　　李天凉升入小学，李一唯一一次来参加李天凉的家长会，会后她被李天凉的班主任老师单独约到了办公室，

　　“天凉母亲，这是你第一次来参加天凉的家长会吧。天凉的成绩还是很优秀的，这次可能有点粗心大意，数学扣了2分，98分，总分年级第二，班级第一，非常不错。”班主任老师道。

　　“她原来都是总分年级第一，小学数学她就应该拿满分。”李一严厉地道，李天凉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二位，这是李一来参加家长会的唯一理由，虽然第一与第二相差仅仅一分。

　　班主任老师明明是在表扬李天凉成绩优异，但她的母亲似乎对她要求苛刻，对她的成绩并不满意。

　　“我觉得小学阶段更应该注重孩子性格和习惯的养成，成绩不是最主要的。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天凉性格上好像有些孤僻，很少看到她的笑容，她也不喜欢跟同学交流，和同学相处的并不融洽，经常独来独往。”班主任老师对李天凉成绩的表扬并不是重点，性格及和同学相处的问题才是她要说的重点。

　　“老师，你是说她在学校被孤立了吗？很好，我送她来学校是学习的，和同学交流浪费时间，影响学习。我来参加家长会是想了解李天凉上课有认真听课吗？作业是否有按时完成？”

　　“天凉课堂表现还是很好的，作业也有按时交。”班主任老师回答。

　　“也就是说她在学校的表现没有问题，我知道了，我们回去会做好自查，相信很快她的学习成绩就会回到第一。另外，我的工作很忙，如果她学习成绩下降麻烦联系我，我们教育子女的观念可能不同，其他问题我觉得没必要再谈，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我想我要先走。”

　　“那好吧，也别逼孩子太紧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什么叫在学校的表现没有问题？除了学习，李天凉在其他方面已经出现了问题，明明就在说问题，而她的母亲却听不见，只追求成绩的童年真得会快乐吗？班主任老师虽然有担忧，但她也只能这么回答。

　　李一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撞见背着书包扒在门口偷听的李天凉，李一大步走在前面，扯着李天凉的书包肩带，步子偏小的女孩只得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小跑。离开办公室一段距离后，李一突然转身一把扯下李天凉背上的书包，愤怒地拉开书包拉链，从包里翻出一本画本，夹在画本中的彩色铅笔散落一地，李天凉不敢去捡。

　　李一站在教学楼过道里一页一页翻看着画本，李天凉的画本里画了外公、外婆、母亲、龚雪、谢然、老师和同学们，有太阳、月亮、星星、山川、湖泊、树木、鲜花、小草和家园等等还有笑容，每张画都用到了她拥有的十二支画笔，包含了她对美丽自然、美好生活的全部向往。

　　李一翻到最后一张画，画得是游乐场内，小女孩的手被两个大人一左一右牵着，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公主裙，面带笑容；左边的大人穿着裙子，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右边的大人穿着西装，没画脸，但不难猜出应该画得是小女孩的父亲。看到这张画，李一的愤怒达到了极点，她走到垃圾桶旁将整本画本撕得粉碎丢了进去，然后她又走了回来，捡起散落在地的画笔扔进了垃圾桶。李一就像一个审判者，宣判了画本和画笔的死刑立即执行，下一步被审判的就应该轮到李天凉了。

　　李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李天凉不敢抬头看她，李一心中已经认定画画导致了女儿成绩下降。对于李天凉来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即使李一什么都不做便足以让她心生恐惧，每一秒钟都变成了煎熬，不知不觉中李天凉已经泪流满面，痛苦不堪。

　　许久，李一都不曾给予李天凉任何安慰，反而缓缓念出了让李天凉记忆深刻的审判词，“你的画只能算是涂鸦，你在绘画上没有任何天赋，尽早放弃，把精力都花在学习上。今天你给我记住了，你以后遇到的很多事情都会像画画，当你画得不错时，大家称你为画家；一旦你画得不好时，大家都会称你为女画家。要想以后有所成就，现在就必须摒弃掉性别给你带来的情感劣势，不要轻易流露出温柔和脆弱，没有人会同情你，你只能加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