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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成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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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本被撕碎、五颜六色的彩笔被丢弃的那天过后,李天凉的生活里彻底失去了颜色。
“你以后遇到的很多事情都会像画画,当你画得不错时,大家称你为画家;一旦你画得不好时,大家都会称你为女画家。”那天李一说的话时常在李天凉的脑海中环绕,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周遭不经意间闯入她耳中的事实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天生对女性要求更为苛刻。
“都说了,姑娘不适合学理科,物理、化学成绩都不及格,还是好好学文科吧,大学毕业找个人嫁了,不是轻轻松松。”学校外的辅导班前,父亲和母亲焦虑地为女儿谋划着出路。
“妈的,怎么开车的,一看就是个女司机!会不会开车啊!”马路上一辆车窗摇下的小车内,男司机疯狂吐槽着前面的女司机,女司机刚刚因为右边突然变道的车来了一个急刹。
“我让她加班做个表格,也不帮忙检查下里面填的数据,好多错误,害我被大领导骂了一顿。整天上班头发都梳不整齐。”“35岁才要小孩,能忙得过来吗?你忍/忍,估计她自己都快提离职了,到时候你可以从新人里挑一个年轻漂亮的来部门。”两个拎着公文包穿西装的白领交谈着匆匆走过。
李天凉聪慧早熟,当她意识到要想变成强者,主宰自己的命运,她必须摒弃掉性别带来的情感劣势,不能轻易流露出温柔和脆弱时,她变得不苟言笑,热衷学习,对周边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甚至是有点冷漠。
付出总会有回报,李天凉开始轻松霸榜各类考试的第一名,成绩甚至远远超过了第二名,并在各类竞赛中轻松获奖,成为了传奇一般的存在,但也让她越来越孤独。
龚雪算是看着李天凉长大的,自那次撕画本事件后,李一就禁止了姐姐和李天凉去龚雪那里学习美术,看着姐妹两人和周围邻居、同龄人越来越少的交流,龚雪很是担忧,就让她的儿子谢然找机会顺路多跟李天凉一起上下学,美其名曰和学霸接触,也能提高学习成绩,谢然只能照做。
可是龚雪没想到的是,本来李天凉成绩如此优秀就让她遭到了同龄人的嫉妒,又加上被无数女生明恋暗恋的帅小伙谢然每天总是鬼鬼祟祟地跟着李天凉,俨然一个对高冷学霸求而不得的痴情小伙,让许多姑娘想刀李天凉的心都有了。
念了初中,谢然没少打架,也没少挨打,为争个篮球场地、桌球台能打一架,还有遇到别的中学过来挑衅的,也是不出手不快,还被逮到过派出所,因为只是少年之间打架斗殴,没打成重伤,教育一顿,派出所又很快把他们放了出来。但有个当警察的爸爸就是好,少年们不懂,以为大家很快出来是因为谢然爸爸是警队高层,再加上谢然称得上能打,纷纷心甘情愿做了谢然的小弟。
李天凉偶尔会感觉有陌生人尾随,但只要谢然出现,尾随的人便消失了,直到有一天谢然打架受伤去医院请了一天假,李天凉在她初二上半学年放学后第一次遭受了校园霸凌。
六个女生堵住了李天凉放学的路,她并不想发生冲突,决定安静绕开,但来者不善,为首的女生问道:“喂,你就是那个学霸李天凉,听说你和谢然是一对?”
李天凉没有回答,也不准备回答。
女生有些恼火,提高了音量:“问你话呢,聋了吗?”
“不是。”李天凉低着头。
“大声点,我没听清!”为首的女生刚说完,其余五个女生笑作一团。
“不是。”李天凉的回答斩钉截铁,说完她抬头扫了一眼拦住她去路的六个女生,冷冷道:“问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别急啊,我们还想和学霸玩玩呢。”为首女生旁边的胖女生道。
女生们还在大笑,为首女生举起手,笑声立即止住了,她向胖女生使了一个眼色,胖女生立即闪到了李天凉身后,揪住了她的头发,从发梢传递至头皮的疼痛让李天凉本能地抬起了头。为首女生顺势左手使力抬起李天凉的下巴,恶狠狠地道:“学霸,你说我们玩什么好呢?抽巴掌怎么样!”话音刚落,右手一个巴掌落下,狠狠抽在李天凉的右边脸上,火/辣的疼痛感还没抵达大脑,李天凉的左脸又挨了手背一巴掌,瞬间面颊变得通红。
“我来看看学霸看的书和我们有啥不同。”胖女生伸手去扯李天凉的书包,李天凉被拉扯着向后退了两步摔倒在地,这一摔让胖女生颇为得意,打开书包拉链的动作也带入了表演,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课本,念着课本的名字故意向李天凉的头脸部砸去,每砸一下,女生们就是一阵鼓掌大笑。
最后把笔袋砸向李天凉,扔掉书包,胖女生才解恨般拍了拍手。李天凉浑身颤抖,眼神中透着无助,似乎就要哭出声来了,这一幕让为首的女生甚为满意,对着她胸口踹了两脚,在李天凉干净的校服上留下两个脚印。“以后离谢然远点!”为首女生警告过后,领着五个女生扬长而去。
李天凉的瞳孔里深深印下了女生们的脸,待到六人走远,她收起自己无助的表情,云淡风轻般将一本本书和笔袋装回书包,继续往家赶。她将被弄脏的校服收起,回家后换上干净的校服,放学路上的霸凌好像完全没有发生,李天凉不准备告诉家人、老师,更不准备告诉谢然,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解决。
翌日,李天凉主动申请了值日生中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打扫厕所。
几日过后,“谁啊?出来!”刚进入厕所是那日为首的女生,她猛然回头,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厕所的门怎么被锁上了?她刚想过去查看究竟,突然她的头被身后冒出的衣物紧紧裹住了,紧接着一脚揣在了她的大腿上,她直接栽倒在地,她奋力想解开裹着头的衣物,挣扎中整个人被人在厕所光滑地面上拖拽着,头部塞入了灌满水的拖把池中,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拼命挣扎着去拉将她头部压入水池的手臂,但那强有力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直到她的挣扎变成了绝望,尿液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她对死亡的恐惧达到了顶峰,耳边突然响起水流的声音,她感到拖把池中的水面正在下降,一口唾液隔着衣物啐在她脸上,她没有感受到侮辱,反而因脱离水面感受到了喜悦,耳边低沉而阴森地声音响起:“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日为首女生霸凌过不少了,她此时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向她报复,她张嘴想赶快回答,深怕一个不小心惹得发问者恼火,又把她的头按入水池,但她的喉管却发不出声音,整个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你个秘密,我和谢然是一对,他永远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甚至不会看你一眼!还有你喝的水里有尿和屎。”笑声在厕所内回荡,充满了复仇的快/感。
“是李天凉!那个软弱好欺的学霸李天凉!”为首女生惊恐万分,在笑声中听出了变态的气息,太可怕了!
许久,为首女生再也感觉不到厕所内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她才敢扯下包裹住她头的衣物,摆脱喝入拖把池水的恶心感,大口呼吸着空气,缓慢起身,她发现丢弃在地的衣物极有可能是那件被她踹出脚印的李天凉的校服。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当日霸凌过李天凉的另五名女生也遭到了报复,她们抱团霸凌过不少人,没有一个敢报复她们的,甚至没有勇气告诉老师和家长,唯独李天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她们也感受了一回暴力,召唤出了她们内心最深层次的恐惧,让她们的行为有所收敛。
李天凉从被霸凌者变成了施暴者,她发现将为首女生的头按入水中的时间里,让她回忆起学游泳时,母亲为克服她对水的恐惧,将她的头按入了水里,任凭她如何挣扎,死不松手,此刻角色互换,她变成了母亲的角色,看着女生在无济于事地拼命挣扎,原先微颤的手也变得坚定,自己压抑的内心仿佛得到了释放,生命像得到了救赎,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理智回归后,不安袭来,“我不可以这样做!我不能变成像她们一样的垃圾!”李天凉告诫自己,同时一个疑问在她脑海里升起“如果不能用对别人施暴的方式获得快感,那对自己施暴呢?”
这疯狂的念头刚刚升起,立即被李天凉扑灭,但那快感来得太过强烈,伴随快感而来的轻松与愉悦像夏娃被引诱吃下的苹果对李天凉来说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报复过后,李天凉和学校的霸凌小团体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初二下半学年和初三,本以为考离这所初中就可以顺利摆脱这帮人,但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就等着关键时刻破土发芽。
中考那天,家长们会精心准备有仪式感的送考,为考生减轻压力。谢然比凭时多吃了一根油条一个鸡蛋,说是凑个一百,然后被谢国平和龚雪一早驾车送到了考点。李天凉拒绝了龚雪的一同送考邀请,姐姐住校不能回家,给她发了短信鼓励,母亲要忙自己的工作,考点就设在学校,她还是像平时一样,自己去学校。
走在去学校路上的李天凉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其中还有一人染着黄毛,李天凉隐隐有预感:这些人是堵截她的。她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拔腿就跑。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黄毛率先发现了她逃跑,扔掉手中香烟,立即追了上去,那群社会人也跟了上来。
风顺耳滑过,李天凉一刻也不敢停。突然一声哀嚎,紧接着一个女生大叫:“哥!等等我,扶我一把!”
男声传来:“叫你不要跟过来,好好去考试,吃这么胖,真拖后腿。”
李天凉边跑边回头,只见黄毛扶起摔倒在地霸凌过她的胖女生。李天凉立即脚上加速,片刻不敢喘息。
终于安全抵达校门外,警察、保安、老师、家长、学生们聚集,黄毛和他的同伙们绝不敢在此地动手,精疲力竭的李天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面色惨白,汗水顺着脸颊而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突然,她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凉,一块巧克力递到了她眼前,一个温柔的女声道:“你这么怕考试的吗?别紧张,吃块巧克力。”见李天凉没有接巧克力,女生又道:“这种夹心巧克力外面苦吃到里面就是甜的。”
中考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总不太安全,李天凉本想着接过巧克力不吃,说声谢谢感谢好意就行,但她抬头看见眼前的女孩时被少女美丽的容貌惊呆了,如果让她形容仙女长什么样子大概就是眼前的少女模样,雪白的皮肤在黑胶遮阳伞下发着光,少女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你是手脏吗?不要紧张。”女孩已经将包裹巧克力的糖纸剥去,一手举伞一手将巧克力送入了起身自觉张嘴的李天凉口中。
“祝你好运,我要去隔壁补习班听课了。”女孩微笑着挥手向李天凉道别。
她是天使吗?李天凉心想。巧克力在她的口中融化,逐渐在苦中透出了夹心的甜味,少女甜美的笑容再次浮现,李天凉嘴角上扬,有些懊恼自己竟然忘记说谢谢了,她没有预料到原来自己以为会一直苦涩的生活也可以在某些时刻微微带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