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棋局》静澜0

92、久别重逢（9）

　　夜静更深，星月暗淡，连绵起伏的大山如沉默的巨人，只有零星营火，好似巨人的眼。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安静无声地停在主人的手臂上，只有翅膀扇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龙溟熟练地抚了抚夜影的颈羽，用一只手解下竹筒并打开盖子，一个小小的纸条便滑落掌心，展开迅速一扫，眉头却是一皱。
　　拓跋越一直觑着他的神色，见状不免讶异：“莫非西路也没拦截到？”
　　龙溟回头看他，虽未言语，但难得有些凝重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他这场布局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诱使或者说迫使戈尔甘松从千军万马中剥离出来，好借机把此人除掉，这可比平定大齐的叛乱重要多了。
　　吐蕃能征善战的将军不少，但在龙溟看来，他们都不及戈尔甘松令人忌惮。这个人洞悉并操控人心的能力似乎是无师自通，总能给人带来无尽的麻烦。更何况戈尔甘松对他素来不太友好，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你，嘶嘶地吐着信子，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扑上来咬一口。
　　拓跋越皱起了眉：“奇哉怪也，既没去找庞勋，又没有回吐蕃，难不成是乐不思吐蕃、还想着游山玩水不成？”他们在这两个方向都做了周密安排，无论戈尔甘松选哪条路，都要有去无回。只可惜人家哪个也没选。
　　“或许只是还没到？”拓跋越自言自语，随即又摇头，“也不对呀，就算走得慢，哨卡的探子也该有消息传来才对……”
　　面对属下的嘀咕，龙溟始终一言不发。他取出简易但方便携带的舆图，展开观看，但一时之间竟也猜不透戈尔甘松的打算。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沿着地图缓缓滑动，叙州、辰州、利州……都不会对庞勋有太大的威胁，等他越做越大，江陵府的荆南节度使刘安就会站出来一定乾坤。荆南与皇甫一鸣的河中素来一个鼻孔出气。
　　而这些地方虽然会有大齐官员与戈尔甘松有所勾连，但这种合作只是基于共同的利益，相互行个方便而已，绝不会真的庇护于他，留下通敌的实质把柄。
　　往西，术里所在的临桂辖下就是必经之地，以术里的缜密负责绝不会毫无察觉。
　　拓跋越也在看着舆图：“既不是往北，又不是往西，往南更不可能，难道还能往东不成？”
　　龙溟突然抬头看着他，瞳孔猛地一缩，又立刻低头看向舆图：“往东，万一他真的往东了呢？”
　　拓跋越奇道：“带着区区一千人，不赶紧跑还深入大齐腹地，这不是送死吗？东边有什么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身兼后勤官的他立刻醒悟，“粮道？不会吧……”
　　“断粮道，一千人足够了。”龙溟沉声道。西南山路多而险，建起来难毁起来却简单，可选的进攻点他至少能找出三处。
　　拓跋越挠挠头，性格乐天的他连忙笑着打趣道：“以他的人手，能去的地方也不多，将军派几个人拦一拦也就是了。就算万一让那家伙得了手，也不算大事，找蒙召王要点粮草，新的粮道也就通了。”
　　“找蒙召王要粮草”被他说得如此顺理成章，龙溟不由失笑，只是那丝笑影很快就淡去了，良久不发一语，目光中的担忧始终未曾散去。
　　拓跋越感到有些纳闷，主上素有决断，这次又算不上多么大的危机，何至于迟迟没有下令？正疑惑间，就听见龙溟终于发话了，手指着舆图一处道：“你亲率三千精锐，每人带上二马，驰援莱水。若有敌情，速速报于我知。”
　　拓跋越万分惊讶于龙溟铁口直断地只打算管这一处，但他从不质疑主上的决定，立刻郑重应下。
　　龙溟看着他大步离去，面上坚定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
　　烛光在那对星目中跳跃，却照不进深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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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城外山道传来一声巨响时，凌波正在榻上辗转反侧。
　　床榻内侧，凌音已经酣睡。凌波再次替她盖上了调皮钻出被窝的手臂。自从重逢，无论走到哪里，妹妹总要黏在她身边。
　　前日里听到庞勋北逃、龙溟一路南追的消息，她的忧虑就一直没有停止过。龙溟不会不知两面夹击的危险性。尽管凌波也能猜到龙溟定会快速解决南诏，再调头对付庞勋——他一贯如此，不出手可以等上许久，一出手往往摧枯拉朽。可是她仍是无法不感到担忧，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因此听到声响的时候，她得以很快就披衣起身。令她意外的是，凌音竟也一骨碌坐了起来喊着“姐姐”，见她还在，立刻松了口气，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开始摸索着放在床边的衣服，嘴里问道：“出了什么事？”
　　凌波心里无比心疼，妹妹这般警醒，自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颠沛流离的生活造成的。
　　门外，红缨轻轻敲了敲门：“掌籍，韩小娘子？”
　　凌波应了声，说道：“进来吧。”
　　红缨推门而入，看见姐妹二人都是衣饰整齐，笑道：“想不到二位都起了。我方才已出去问过，守军的人说，这两日春雨连绵，约莫是泥石崩塌所致。”
　　凌音忙问：“这么大声响，严重吗？”
　　凌波蹙眉：“山道若被阻遏，前方粮草可有碍？”
　　红缨摇摇头：“这目前还不知。陈启去打探消息了。二位不妨继续安寝，到天亮应有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