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棋局》静澜0

91、久别重逢（8）

　　南诏六族本就是一盘散沙，火烧眉毛的时刻更是如鸟兽散，跑得互相不知对方踪迹。
　　蒙召王不由大为后悔自己听信蛊惑一时脑热去捋虎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戈尔甘松时自然也没了往日的好脸色。
　　戈尔甘松却是一派从容：“我该恭喜大王才是。”
　　蒙召王气得脸色通红：“恭喜我快要去见列祖列宗吗？”
　　戈尔甘松不以为然：“如今大王在南，庞将军在北，若是一齐调转枪头，两面夹击，不是绝佳的机会么？龙溟竟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他们汉人有句话，骄兵必败，诚不我欺。”
　　蒙召王愣了愣：“可是……庞勋真会打回来？他们不是一直就想回老家吗？”
　　“本王去说，他自然会回来。”戈尔甘松说得云淡风轻，“万事开头难，我既然能说服他起事，说服他回兵又有何难？”
　　蒙召王有些将信将疑，但想想除了这条路，自己好像也只剩下投降一个选择了——不，就算戈尔甘松没有成功，他依然可以投降，好像真没什么损失。如此想来，便又缓和了面色：“那就有劳王子殿下了。”
　　戈尔甘松毫不意外，笑道：“这山高水长的，还要请大王借我一千精兵才好。”
　　蒙召王很不情愿，逃命途中，一个人手都不想分出去。
　　戈尔甘松自然知他所想：“若我不能成功，大王这一千人手，可够北狄铁骑塞牙缝？”
　　蒙召王犹豫良久，终于点了头。
　　不得不说，戈尔甘松的提议在他濒临绝望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火苗。他就甘心投降吗？自然不甘心。投降就算保住了性命，王位却是一定不保了——南诏六诏，就算除去那一两个刺头，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可以当王。
　　更何况，他一定会成为窝囊、无用的笑柄，遗臭万年。
　　蒙召王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回想起许多个不太美好的经历。就在他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突然有人对他禀道：“大王，桑余巫祝求见。”
　　桑余乃是族中大巫祝最为器重的下属，乃是公认的下一届大巫祝。大巫祝在南诏各族的地位仅次于一诏之主，在很多时候甚至更加一言九鼎。
　　蒙召王不敢轻慢，连忙换上一脸笑容：“贤侄怎么来了，可惜如今也无法好好招待。”
　　桑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拜见大王。敢问大王，戈尔甘松王子身在何处？”
　　蒙召王一怔：“这……他怕是刚刚出发。贤侄找他可有何事？本王派人替你传话。”
　　桑余的神色登时凝重起来：“还请大王想个借口速速将人召回。”
　　蒙召王大惊：“这是何故？”
　　桑余不敢耽搁，忙道：“请恕微臣直言，如今战况不利，若是万一战败，按大齐往日做派，怕是仍会立威安抚并用，首恶当诛，从者怀柔。”他见蒙召王仍是一脸懵懂，只好点明，“此次事端，大王也罢，庞将军也罢，不过是受人指使。若戈尔甘松王子在，首恶自然是他。可若他不在……”
　　蒙召王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戈尔甘松哪里是真心要去劝服庞勋，分明是见势不妙，金蝉脱壳！那首恶岂不是要落在自己和庞勋头上？思及此处，面色立刻泛白，连忙握住桑余的手：“这……这人实在可恶！”
　　桑余忙道：“大王，赶紧追他要紧！我亲自去！”
　　戈尔甘松率人直跑了一日一夜，才终于下令安营休憩。
　　巴伊奴早已累得两腿战战，可是心中疑惑不解开，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是戈尔甘松的贴身侍从，翻来覆去之下，戈尔甘松又岂能不受影响？他凉凉开口：“你这么精神，不如去喂马。”
　　翻身翻到一半的巴伊奴立刻僵住，连连赔罪。
　　戈尔甘松叹气：“罢了，有什么话快说。”
　　巴伊奴嗫嚅一番，忍不住问道：“咱们……咱们真要去找庞勋？这个……这个……小人觉得王子千金之躯，不值得冒这个险，与其深入大齐腹地，还是赶紧回国吧。”他偷觑着主子的脸色，连忙补充道，“咱们这次的目的已经达成，西域那边的战果，肯定有您一份功劳的。”
　　戈尔甘松却仍是不开口，就在巴伊奴以为他不会回应自己时，他却说话了：“我不打算去找庞勋。那个家伙，成不了大事，只要他能再东奔西跑逃窜一阵，给大齐添添乱，就足够了。”
　　巴伊奴闻言大松口气，他觉得这才是主子的作风。之前主子在南诏与湘南一线的大齐刺史与节度使身上没少下功夫，就是让他们借着庞勋之乱养寇自重，坐地起价中饱私囊，保证庞勋这样的小人物，也可以乱上很久。
　　可当他听到主子的下一句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可我也不打算就这么回去。”
　　“为什么？”巴伊奴惊讶地忘记了敬称。
　　戈尔甘松没有回答他。为什么？他可以有太多的理由，可是那个真正的理由，却是他不想承认的。
　　大概，就只是不甘心吧。
　　他答非所问：“你可还记得有个神秘人给我送了一个消息，我一直不曾告诉你，那就是此次北狄军的后勤补给线路。想不到吧？龙溟这家伙再缜密，也管不住大齐的人。”北狄这次出兵，自然不可能靠自己筹措粮草，只可能依赖大齐。
　　巴伊奴一愣，忽然明白了主子的打算：“您打算切断这条线路？”他就知道，但凡有可能除掉龙溟的机会，主子是绝不肯放过的。
　　戈尔甘松把玩着腰间的匕首：“你猜，给我这个消息的人，会是谁？”
　　“这……不就是辰州刺史吗？”也正是他们早就打通的关卡之一。
　　戈尔甘松摇头失笑：“越是显而易见的，越不是真相。大齐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巴伊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人驽钝，王子就告诉我吧。”
　　戈尔甘松又不说话了，良久，才喃喃自语：“看来想除掉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