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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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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老板姓孙,是个四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见到离音的第一面便莫名露出副如临大敌的神情来,让我误认为不是和亲戚团聚,而是在参拜首领。但等到很多年过去我清楚得知离音的家庭背景时,我才恍然大悟地觉得当初酒肆老板的反应非但不夸张、且还不够庄重严谨。
接下来酒肆老板带了点哀怨又带了点嫌弃对我们道:“可……我家生意做的不景气,没有白白养你们几个人的理由,要想留在这混口饭吃,就得拿出自己的本事来。”
言外之意是若想留在酒肆风免受餐露宿之苦,必须得为该酒肆做出点贡献。可离音本就是老板的远方亲戚,又凭借一身半吊子的功夫,马上有模有样地上任了,职责是确保不让可疑之人混进酒肆行偷鸡摸狗之事。
我却对此却非常头疼,想我要武力没武力,要才艺没才艺,这可怎么办是好。于是不好意思地掐着嗓子说,只会打滚卖萌算不算?
孙老板为难地打量了我一眼,估计见我细胳膊细腿、又面色讪讪的一看就不怎么可靠,就在准备下逐客令之时,离音忽然与我勾肩搭背道:“这位是我新收的小弟,是自己人,虽说什么都不会……但是胃口小,和我同吃一碗饭足矣。”
在老板的那声“那说好了,日后和你同吃一碗饭啊”中,我的太阳穴开始密密麻麻地作痛,翻个白眼过去,小声急道:“你有所不知,我这种年纪正在长身体,一碗饭怕是吃不饱…”
离音却将我的肩头摁得更紧,仿佛只要我稍一扭头,就会碰到他那高挑的鼻梁。他故意在我耳边小声笑,“别担心。有我在,你肯定吃得饱。”
为了活下去,我忍。暂且再信他一回。
“那位是?”
我循着孙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云辞独自一人立在门口。
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却已生得挺拔颀长,一件款式再破旧不过的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竟平白多出几分天生的清贵之气来,看来他原主家的家训实在是好,就连一个当下人的都这样有气质。
可惜少年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甚至透露出些苍白无助,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温顺地低垂着似在想心事,却真真瞧得我心头一颤。我便于心不忍,三两步走上前将他拉过来:“他…他叫沈词,是我的朋友。”
离音本就看他不大顺眼,此时愈发不悦:“哦?那沈公子倒是说说,你能做什么?”
沈辞对此未理会,大概是我突然亲近让他感到不适,他不动声色地挣开我的手,平静地望着我说:“抱歉。”又诚实道,“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酒肆老板叹了口气道:“阿离,你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这里带……这日子本就够拮据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人,恕我也爱莫能助。沈词是吧,我劝你还是从哪来就回哪去罢!”
他好不容易才从棺材里跑出来,总不能再回棺材里去。我有些着急,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别呀!老板,沈词他真的无路可走了,这样回去…估计第二天就会死,而且其实他胃口比我更小,到时候我再稍微分他一杯羹就够了,再说你看他、他块头也不大,我可以勉强跟他挤一张床…反正绝对不会给贵舍添乱的。”
多半是我的那句“勉强挤一张床”把人吓了一跳,光影重叠中,我随即感到有一道的怔然错愕的眸光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少年的眸光带着一丁点思索的意思,分外警觉悄然,犹如不愿让我察觉,可我偏偏早就察觉了。
可惜酒肆老板终是个现实人,又加上远房小亲戚离音没有站出来说话,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口否决了我的举例。
离音趁乱冲他挑眉道:“慢走不送。”
沈词礼貌地道了句好,然后果真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却想也没想,在离音震惊而又复杂的注视下推门追了出去。
夜里,姑苏城中的风雪狂妄得骇人,我也不知为何会对这位陌生的冷面少年这般善心大发,乃至接连穿过好几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最终在一个巷子角落将人寻到。
少年的一袭白衣如同缟素,他拿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在雪地里画着什么,我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却恍若未闻。
凑过去一看,我这才注意本平平无奇的雪地,被他仅凭一根纤细的树枝,一隅木樨花绽放的形象栩栩如生,就连其中枝条的细纹皆画得面面俱到,纵使还是单调的白色,但宛若仍能嗅到来自真花的芳香。
见人一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忐忑得登时忘了台词,只好先蹲下身,用指腹摸索着雪子,问道:“你很喜欢木樨花?”
沈词对于我的突然造访果然颇感意外,大约觉得放着好端端的温暖房屋不要、选择对冰天雪地夺门而出的我是个傻子,却更像被不经意窥探去秘密而无所适从起来:“小时候在金陵,曾听说姑苏城民热衷植种木樨成嗜。被念叨得多了,自然也便喜欢了。”
我若有所思地颔首称是,对着地上那副堪称神笔马良的画作托腮发呆。他被盯到不甚自在,望着我冻得通红的脸颊,缓缓出声道:“姑娘跟过来又是做什么。”
我严肃道:“你赶紧跟我回去罢,天气这么冷,待在街上会被冻僵的。”
他的口吻却轻描淡写:“我留在那儿,可能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姑娘实在用不着多此一举来管我。”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无语凝噎,主动忽略了“麻烦”这两个字,皱起眉问道:“可你还能去哪?”
战乱初歇的非常时期,齐国军务繁严,想进姑苏城的条件就已经够坎坷了,更何况是单枪匹马地再走出去。
他一默:“偌大的姑苏城,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得了吧。”我麻溜地搓着手取暖,不屑道:“你都被你主子家差点害死,这次还算是捡回一条小命,下次可没这么幸运碰上我了。”
我压低声,有几许后怕地说:“且你既然本就犯了错事,那就更不能轻而易举独自抛头露面了。尤其是像你这种戴罪之身,先寻一处落脚的地方能苟则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时过境迁再各自发达也不迟。”
他不知想到什么心事,愈发沉吟:“戴罪之身……”
我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却无意发现他的肩膀摸起来还蛮结实,没想到穿着衣服的模样看起来孱弱瘦削,实则小子乃深藏不露啊。总之,总之什么来着……我一出神就容易忘事,咽了咽喉咙,慢吞吞道:“总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还想继续活命?”
没想过我会陡然问出这么个类似心灵鸡汤的问题,少年云辞的眉宇间染上一丝漠然:“倒也不是特别想。”
我的嘴角抽了抽,“意思是你准备听天由命了?”
心想此人整天郁郁寡欢就罢了,还总不爱按照套路出牌,却继续听他淡淡道:“听天由命非我所愿,但是,有太多的人想要拿走我的命。可能早在几年前,或者更早之前,便已不是我自己能够做主的。”
显然这又是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我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用我仅有的智商再三确认这个打扮灰头土脸的落魄少年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富绅家仆,而不是什么身负血海深仇的将相王侯之子,这才略微放宽心些。
随后贴心地出言提醒他:“不行,你必须活着。”
终于轮到他也吃了回哑巴亏,到底是年少气盛,他总算是脸色一变,温温和和地反驳了我一次:“怎么就不行?”
我横他一眼:“前有我千辛万苦地你挖出来,后有你却还一心想着去死,那我这活不是白干了?不过,如果在你咽气之前,能把辛苦费外加精神损失费一律赔给我,那我没意见。”
说着还向他摊开手心。
从好不容易捂暖和的袖子里撩出手来,这突如其来的温差把我冻的啊,就差在原处僵硬到立地成佛了,但是为了面子,我还是把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很久没有说话,犹如被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唬得愣住,复略微勾起唇,伸出一根手指生疏而又礼貌地抵着我的手心、借着力道缓缓将我的手送回原处。
“…小财迷。”
少年破天荒地一改冷漠之意,对我露出个略显无奈的浅笑。
我却是狠狠一哆嗦。
他的声音像是系在了极为优雅的调子上,却带了丝不由分说的平静。再寻常不过的一段应付话语,被沈辞念出来时却别有一番风情。
尤其是那个“小”字,我的脑海中蓦地跳出“调情”这一词,可云辞这种正经孤冷的人,连笑都很少发自肺腑的笑,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类似调情的事的,于是我为自己的龌龊想法不争气地又是狠狠哆了一哆嗦。
直到我蜷着手缩回袖子,我仍能感受到来自掌心那轻不可察的细微暖意在渐渐散去,可这不是来自我身体的温度,而是属于一个陌生的人。
我慌忙道:“这与财迷不财迷没关系,人生在世,总得有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比如,虽然我的家人都死了,但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能好好活着。”
越说越热血沸腾:“我若是你啊,那势必是要等到咸鱼翻身的那一日的,然后把曾想谋害我的人全给杀了,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好惹的。所以,你便且先活着,再为自己做主一回、再去思量几天,说不定就跟我一样想开了呢,看我活得多开心啊!”
他用着一张沉静多情的眼眸,秉持着怀疑将据说活得非常开心的我默默直视许久,终不咸不淡道:“嗯。”
却向我逼近一些过来,似想看穿我的内心,“只是,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与你……”
“素昧平生,确实。”我挠了挠脸颊,诚恳道:“但不为什么,可能就因为你长得…挺像我儿时的一个朋友,他以前总是帮着我,我却再没机会报答他了。所以碰到你这样长得像的,我对你好,就当凑巧完成一下那个心愿罢。”
他的身形却晃了一晃。
兴许是被冻到了,我担忧地看着他:“话说,在这里一边发抖一边聊天,是不是不大好。”
他沉声道:“是有点。”
我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们……先一起回去?”
他别过眼,语气有些许低落:“可是,我的确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本领,酒肆店长和你的朋友是不会答应的。”
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我眯起眼摸了摸下巴,目光从雪地上的木樨花图转移到他那张天下绝有的容颜,莫得心下一动。
“我有个办法。”
神秘兮兮地丢下这么句,我朝他嫣然笑笑,而后在他疏离疑惑的注视中拽起他的手,二话不说地顺原路疾奔回去。
长宁酒肆门前,我拼命拍打着大门:“我知道他能做什么了!给他一次机会罢!”
那孙老板为人到底还是善良本分,当即就又重新放我们进来。我凝视着沈辞,正色道:“不如——就让他在酒肆外作画。”
这提议令人匪夷所思的没错,但后来的几天,我就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并没有看错人。
洗干净后的云辞但凭一张风华绝代的俊脸坐在酒肆门外,不到一刻钟便有各路男男女女被吸引而来,我在一旁吆喝着只要进店买酒,即可获得沈大美人亲自作画的画像一张。能被美人正对着脉脉注视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无疑是一个异常诱人的筹码。
于是,酒肆在当天销售量便一路吊打邻近同僚的店面不说,也多亏了辛勤营业的酒肆货品本就质量极佳,从此即使云辞隔几天才出来一次,长宁酒肆依旧成为了姑苏城中最为热闹的文化交流中心。
而云辞,不仅顺利落脚于长宁酒肆,也渐渐在姑苏城中小有名气起来。
这里不比他的家乡金陵,压根没有人认识原本那个狼狈的他。
望着沈辞一日比一日神采奕奕的面庞,我不禁深思也许在曾经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热烈的关注过、拥戴过,亦从来没有毫无顾忌地发扬过自己的才艺,这让我跟着身临其境般颇为欣慰,却又忍不住想,云辞,曾经的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抱臂倚在大门前,得意洋洋地对离音炫耀自作主张的成果,离音却神色讽然,仿似在笑却又没笑,猝然对我说出句没头没尾的话:“桃子,我发现有时候你是真的笨。”
我便如往常般问我到底哪里笨到他了,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如往常般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而是默不作声,继续用肃然冷冽的眼神望着屋檐下那抹白衣身影。
不像是在观察一个或敌或友的同路人,反倒像在精打细算着一个可能将要面对的战利品。
云辞那种类型的人端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我还算习惯,可就连没心没肺如离音小爷,偶尔都会露出这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这令我很是伤脑筋。
这一天长宁酒肆的生意格外火热,小小的门前人满为患,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远在我意料之外的事。
正值十二月末的寒冬,姑苏城中十分应景地难得降落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大雪。我曾只单纯地向往诗书中初春时节的江南烟雨,却不想南方单调的冬天也能凄美绝决到这个境界。
本就狭窄的街道被挨家挨户点起的灯笼的昏黄色紧紧簇拥,使每个人身上都依稀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而他的目光便在此时穿过漫天呼啸的风雪、穿过拥挤的人群与凌乱摆放的酒坛,穿过许许多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蓦地撞上了我的眼睛。
我们两个看到彼此呆愣试探的模样,皆怔了一怔。
而后,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这件事全然出乎我意料,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他笑,也许是看这个阴郁的少年总算振作起了几分,这才色迷迷地傻笑起来。
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笑,也许是当时的雪花太密太乱,厚厚堆在我的鼻尖上宛若滑稽的雪人,这才忍俊不禁。
按理说,这应只是一个巧合。
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我心底悄然滋生,与其说是念头,实则更像一个秘密,属于我和云辞两人的秘密——或许还只是我单方面的。
可无论如何,我都没忍住为之变得小心警惕且无比紧张起来,这样神经兮兮的过了好几天,我方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看上云辞了,我铁树开花了。
是无数个傍晚中的一个傍晚,长宁酒肆前门庭若市的人潮散去,云辞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余光瞥见躲在隔扇门后的我,唤了我一声“姜姑娘”。
我从门后踱步出来,道:“姜姑娘喊起来太拗口了,换个称呼如何。”
他颔首默认,示意我接着说下去。我思忖片刻后答:“小桃,桃子。你可以像离音一样,从中随便挑一个喊。”
他却淡淡蹙起眉,反而像是不大满意。
我思考一会,又举例说道:“其实,我倒是还有个小名,叫岫岫。只是我觉得这个字的含义太高雅,岫乃美玉也,而我现不过是介粗人……”
“岫岫。”
他忽然道。
我愣住:“啊?”
他便不回我了。我垂手立在一侧不知该说点什么,想来云辞也是,总觉得有话要对我说、但是说不出口,眼看着白衣少年要提步与我擦肩而过,我及时喊住他道:“对了沈词,你能为我也做张画吗?”
云辞道:“我若是不小心把你画丑了,你可不要生气。”
我一撩衣摆,在台阶处静静坐下,托腮对他道:“现都快成为姑苏城第一画师的人了,我才不相信会有什么不小心呢。”
他不置可否,动作娴熟地重新摊开了一面宣纸。
正在为入画时凹出一个别致优雅的造型而苦恼,却听坐在不远处的他轻轻出声:“别动。”
我只好维持住仰首望天的姿势。
先别提一个多时辰过去,我的脖子有多酸、还统共数完多少颗星星,只觉得从姑苏城中看到的夜空远远及不上曾在陈国,好在身旁还有个对着我认真作画的少年郎,我尚且能时不时偷瞄两眼那清雅俊秀的容颜,此情此景,文盲如我都想即兴作诗一首了。
刚在心中憋出一首有关美轮美奂两小无猜的诗赋开头,却被打断于他煞风景的那句轻咳:“其实,你不用一直抬着头的,我在第看一遍的时候就记住了。”
我诧异地捂着发麻的脖子:“……不早说?”
他默不作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别人欠了他万白来银子的平淡神情,但我却能清晰瞧见隐藏在他眼底的和煦笑意——那只属于向我表露的笑意。
原来是故意的。
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与我开玩笑的?
随后入目的是他接着挽袖提笔,露出一截肤色略有些苍白的手腕,年少的我出神地盯着他手腕上浮现的青筋,头一回意识到男女的身体结构差距果然大为不同,只是一切令我奇疑的事物若放在云辞身上,那就立马变得还怪好看的。
我虽纳闷着,但那颗心,却又不由得为之砰砰作响。
那时,尚还是十五岁的姜桃与十七岁的沈辞。
整整八年过去,我早已记不清在勾勒那幅画落款处时的他,是用怎样极尽温柔的语调喃喃细语我的名字、似要将我永远记住:“岫岫…”;也记不清他到底将我画得如何,只记得在朦胧月色下的他不过轻轻搁下笔,举手投足间便是何等一眼万年的风华举世。
一眼万年,当真是一眼万年。
(三)
未央殿中宫灯诡谲,我从记忆中翻来那段被尘封已久的话语:“先为我作张画罢。”
这么多年来,已改叫云辞的他应是画功有所长进,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将完成的画作递于我。
我垂首细品着画中的自己,总觉得比起曾经,现下他似乎将我的双眼画得愈发清冷了,可我分明是那么活泼的一个人。我酝酿好一句完整的话准备质问,却听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头顶上落下来,像裹着香炉中层层缭绕的烟雾:
“岫岫,自和你分开后,我就再没敢作过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