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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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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烽烟四起的战乱年代,无论是王侯儿女,还是平民百姓,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被拘束在有限的空间里,人若想一辈子开开朗朗活下去实属不易。
但父王在世的时候经常与我说,趁着还年轻更需及时行乐,而及时行乐的关键便是找到属于自己的兴趣爱好,且越多越好。
因此能被我用作消遣的事物有许多,例如抚琴饮酒看美男,但是云辞不同,不他仅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就连兴趣爱好都唯有独一件,那就是作画。
并且至始至终都只爱作画,堪称爱画如痴,专一到令花心如我都有点感动。
可这样一个人,却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其实他整整五年再也没有提笔过。
我没有当即问他那你这五年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愿提笔,只是觉得眼前的青年看起来似乎跟昔日不大一样了。
若说曾经的郁郁寡欢是年少叛逆导致的结果,那么如今的云辞更是将郁郁寡欢一词发挥到了极致,纵使那副清冷俊美的眉眼依旧,但不难发现无论是垂首敛眸还是勾唇浅笑,都满脸写着不开心。
我想,是我不在的这五年,他或许亦是过得很不好。但转眼却自嘲,一个被接回去锦衣玉食供养的皇亲世子,怎可能会过得不好。
所以当他喉中生涩地说出“岫岫,你是不是在恨我”这一句时,我已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甚至翘着脚翻身上了床,可这张紫檀软榻压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柔软,反而硌得我背脊一凉,于是我龇牙咧嘴地啊了声,方才注意到他:“你人是铁做的?躺着不难受?”
显然是没猜到我会来这一出答非所问,玄衣青年登时陷入沉默。
他说:“你还是一点没变。每次想说谎的时候,就会故意转移话题。”
“哦,抱歉。”
四周唯剩下床头摆放着的一盏沙漏正在流逝时的悉索声响,我后知后觉,如触电般爬起身子,摸摸鼻尖、颇为心虚地对他道:“差点忘记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把你的床弄臭可就不好了。”
“你果然在恨我……”
我兀自坐在床榻边,格外体贴地拍了拍染上些许灰尘的被褥。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我俩各说各的,“但你别误会,我是很爱干净的,奈何永巷最近没什么热水供应……”
下半句还未脱口而出,我的手腕便蓦地被人反手扣住。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未绾的黑发,如瀑般丝丝垂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望见正俯下身的他双眸凄冷得可怖,而我从中看到自己怔愣的倒影。他扯出一个悲哀至极的笑容:“我已经是皇帝了。岫岫,你无需再去担忧任何事了。”
他的声线很是飘渺惘然。
像曾在佛寺听到的禅音阵阵,隔着一道红尘万丈,就那么轻轻地飘进我的耳中。
“其实……”我试着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认真道:“你是不是皇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云辞却坚持道:“这很重要。”然后将我的手腕握得更紧,失态到让我怀疑这短短的五年之内他受过什么非人的刺激,“只有走到这个位置,我才能堂堂正正地把你留在身边,我才能堵上悠悠众口,我才能不让你再受苦……岫岫,这很重要。”
他难得有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的时候,可惜我听不太懂。
但说实话,他的千秋大业、他的壮志雄心,我好像从来都不懂。
他将面色苍白的我静静凝望着,带了点哀求的意味向我询问:“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四)
“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忽然便回想起也有过类似的这一句,是在多年前的今日,却是先被我说出口的。
不过,我可没有像云辞这么委婉有礼貌,我说的甚至不是一段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众所周知,长宁酒肆只是一间小作坊,既然是小作坊,那能容纳我们几人的房屋空间自然十分狭小,且因我原先那句“他可以跟我挤一块睡!”被老板当真了,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云辞都没睡上过好觉。
这已经是他抱着枕头趴在桌上睡觉的第一个月了。
我从地铺上撑起半个身子,睡眼朦胧地对窗边托腮而眠的少年道:“你这样不累吗?”
他闭着眼道:“不累。”
我指了指他脖子上套着的棉圈:“那这是什么。”
他眼皮一跳,“治疗落枕。”
……
若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趋势,一开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好心”提出这个作死的建议的。
孙老板曾拉开这扇储藏室的门,对我与云辞笑道:“这就是你俩的房间了,可能有点小,总之将就着挤一下罢”的时候,离音正臭着一张脸站在外边,似要用眼神将云辞就地千刀万剐。
我把他拉至一旁,小声说咱们在乱世相依为命,好歹也是结识一场,不必总是带着敌意,他却恨铁不成钢,毫不客气地弹了下我的脑门:“引狼入室懂不懂啊?这可是引狼入室!”
随后不管我有没有听明白,就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不行,为杜绝你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的风险发生,我必须也一起。”见我蓦地皱起眉,又提议道:“或者,你跟我换个房间,我去和冰块脸住。”
刚才还说着不想有任何与云辞正面对峙的场合,这会竟然又能接受睡一起了,我属实没搞懂离音小爷的心思。但一想起离音的房间远在阁楼之上,屋顶还是漏的,条件可谓是恶劣至极,我就忍不住戴上痛苦面具:“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睡楼顶啊,万一有贼人从天而降把我虏走了怎么办?”
离音脸色一变,像是在思考我想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幽幽地看我一眼,倏忽不甚自在地掏起耳朵,边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我来陪你……”
然而,彼时我的耳朵也不大灵敏,全然没注意到身旁那人嘀嘀咕咕了什么,只瞧见云辞一声不吭地抱着个枕头在角落坐下,凉凉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以后我就这样睡,总可以了吧。”
“可以,当然可以。”离音不甘示弱地冷笑道:“但你最好是给我永远待着别动,若你胆敢心存歹念,我立马剁了你。”
而后拂袖离去。
显然这两人不是单方面看谁不顺眼,而是互相都很不友好,局面犹如高手过招、势均力敌,大战将一触即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总感觉离音的那句心存歹念前应该省略了什么谓语,比如对他心存歹念,或者对孙老板心存歹念,却没想过我才是这个被省略的谓语。
因为,我实在难以将一个整天要不就是坐着睡在墙边、要么就是趴在桌上小憩,视我为空气的云辞和心存歹念这个词联系上。反倒觉得每晚都要从被窝里露出头来、偷偷看着他侧颜入睡的我,才真正是这个心存歹念的人。
月凉如水,窗边少年正扶着脖子支颐阖眼,而我刚巧有些失眠,大概是翻来覆去的声音将他吵醒,他提醒我道:“睡不着?”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顾虑得太多了,不免心烦意乱。”
他道:“那就试着去回忆一些有趣的事情。可能想着想着,也便睡着了。”
这个法子不错,我向他投去一个赏识的眼神。
于是开始盯着天花板酝酿记忆,没忍住轻轻念叨出来:“有趣的事嘛……两年前的那次应该算罢,那时我还没出来流浪,成天就知道好吃懒做,且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父亲看得着急,便为我请来一位小琴师教习琴乐,这小琴师什么都好,可惜天生是个哑巴,我又是恃强凌弱惯了,便经常捉弄他来着…”
云辞轻拧起眉:“然后呢?”
我为自己的突然卡壳感到有几许尴尬,抿着唇道:“没然后了,后来那个小琴师,他死了,所以…这委实算不上是什么有趣的事,我再想想别的罢。”
纵使看到云辞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他与小伶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我明白这的确不是同一人。
因为我曾清清楚楚地看见,我那可怜的小友在两年前的那天连人带车马一起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早就尸骨无存,早就死透了。
而小琴师死后的没多久,陈国也走向了覆灭。
齐国突如其来的铁蹄,踏碎我年少时旖旎绚烂的梦。
再还没得知真相之前,十五岁的我尚能坦然接受这般不济的命数,只以为是寇王成败、愿赌服输,却不知背后实则是志在必得,实则是来者不善。
思绪翻涌,我一骨碌坐起身来,从身旁的衣物中翻找着什么,继而拿出了一枚破碎的玉佩。
我摩挲着它玉质的纹路,强抑住心底源源不断的惆怅,笑道:“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当我把玉佩的另一半送出去后,我才得知需完整的双鱼玉佩才能护人一生平平安安,而只有一半是不作数的,难怪那个小伶人与我皆不得善终。”
“这不,连想反悔拿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他死得干干净净,如今应该已经在下一世过好日子了。”
当察觉到眼眶开始发酸,我发现我就不应该在半夜聊起这种话题。
半夜,是一个人最闲的时刻,也是最容易无病呻吟的时刻,我本就是一介俗人,此时自然也不免落俗,但这样伤春悲秋的委实不符合我的人设。
于是还没等我整理好情绪,云辞却已忽地提步走来,还二话不说地从我手中夺走玉佩,且在我万分震惊的注目礼下,将玉佩呈现一道完美的弧度抛向了窗外。
我错愕不已:“你做什么?”
他叹道:“人死不能复生。岫岫,学会往前看,不要再留着有关过去的任何事物了。”
我不解向来行事稳重的云辞为何有朝一日也会做出其不意的事,我不过是信口拈来一个被尘封许久的故事,他都能悲我所悲,甚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来是共情能力不错。
兴许被我泫然欲泣的通红双眼吓到,他的神情开始由淡然变得凝重起来,这令我心想原来他也不是那么的面瘫啊。
又其实,我一直留着这枚玉佩只是为了必要的时候可再拿去当铺换钱,仅此而已,倒并不是为了当什么“祭奠我死去的青春”的大情种,都说了我的人设可是很活泼开朗的,所以他仍了便扔了罢,因此我对他这副当真了的模样——瞬间玩心大起。
我学着话本上娇软美人的作态开始抽噎:“可是它很贵诶,我都没舍得送去当铺,你就这样给我扔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行,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他垂眸看我:“怎么说?”
我沉沉开口道:“赔我,就今天晚上。”
赔我,多么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我寻思,原来我姜桃一旦正经时当真有几份肃杀骇人的范儿,不然他怎么会当即脸色苍白,如同听闻什么即将玉石俱焚的噩耗。
他这思考的时间也太久了。
我都快等得昏昏欲睡了,而他才终于肯道:“好。”
好什么好?你当真赔得起?
我见了鬼般瞪着他。
可他接下来的举措却让我觉得比活见鬼更加恐怖。
他回到原处、将枕头抱来,然后放在了我的地铺边,自己则背对着我坐下。
我望着他肩宽腰窄的背影陷入迷茫:“你又在做什么?”
他一动不动:“不是你说的吗,要我今晚陪你。”默了会,再道:“快睡吧,我不走。”
——嘶。
我总算理解到神州汉字有多博大精深了。
但,这正合我意。
我想接下来他一定会很后悔为什么要曲解我的话,因为,我一声不吭地伸手抱住了他。
更详细点地说,是我连拖带拽迫使他躺平了下来。
“岫岫…?”
他怔怔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之时,我的手还毫无保留的放在他腰间。
“这才叫陪我。”我得意洋洋地闭上眼:“我每天都得揣着玉佩才能睡着,可你把我的玉佩扔了,那就换你来躺在这,不过分吧?”
云辞的语气听起来不太自在,“…没人告诉过你,男女有别这个词吗。”
我认真将他说的话品了几遍,仍觉得他是想得太多了。
未进姑苏城前,我在从陈国逃亡的流浪途中遇到离音,那时候条件更恶劣,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更深露重,若不是我每夜和离音互相挨着取暖,早就不能活着来到齐国了。
说到这我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离音,因为那段日子无论我觉得有多冷,挨在一边的他却总像个小火炉,想来是人和人的体质差距真非一般的大。
所以,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为了生存。现下也一样,我搂着云辞虽有一些想忍不住亲近的个人感情色彩在,更多是因为平躺才利于治疗他的落枕,如此体贴,我问心无愧。
最关键的是,我如实道:“你放心,我这种老实人,是不会占你便宜的。”
他淡淡道:“但你这样…我本来还困得很,现在却也睡不着了。”
明明比趴在桌子上舒服得多,怎么就睡不着了?不过是旁边多了个人而已,我不禁怀疑云辞和离音虽然性格截然相反,但骨子里都有些相像,因为我在离音身旁的时候,离音也曾一宿接一宿睡的不安稳。
我不解,且有些为难:“那我这儿倒是还有件趣事或许能有助于睡眠,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他显然被激将法引诱上钩,“愿洗耳恭听。”
我邪魅一笑。
这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趣事,而是一个鬼故事。
后面我花了半炷香的时间,压低声和云辞从“三百年前,有个秀才在睡前对他的大娘子道:鞋尖不要正对着床摆放,这样不干净的东西就不会趁机爬上床了”说起,接着到声情并茂地描述那个转折:“大娘子对此不屑一顾,兀自光着脚起身去外头出恭了,但秀才却玩心大起,便故意把大娘子的鞋摆成一正一反。”
最后再直视着云辞略显泛白的面色,喑哑着嗓子引出劲爆结局:秀才倒是背过身去继续睡了,结果,等他那大娘子回来,却见大娘子忽然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室内不停地打转起来,口中念着“床在哪…床在哪……”。
“‘我找不着床了!!’”
慷慨激昂地吐出最后一段台词,我翻起白眼,张牙舞爪地向云辞扑去,准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却不幸迎面撞上了他满眼写着“就这?”的平静目光,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好罢,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害怕听鬼故事的。
我吃到闭门羹,悻悻地翻了个身睡回去。
这一晚,姑苏城中风声簌簌,扰得我生怕故梦袭来久久难以入眠,更何况还自作自受地讲了个鬼故事。我侧着身,将一根胳膊枕在脑后,尝时找回欲坠眼皮的感觉,却冷不丁听身旁传来一道若有所思地喃语:“有趣。”
我为这诈尸的一句又重新翻回身来,只见一袭月白色寝衣的少年乖乖仰面躺在,正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怎得竟还在反复品味刚才那个睡前小故事。
我问:“你不是睡过去了吗?”
他眸光闪躲,好似有些无奈而又生气地望了我一眼:“……你把故事说得这么动听,我如何睡得着。”
不是望,而是瞪了我一眼。
原来,他和我一样,也在对那个故事心有余悸。
原来,他也怕鬼啊!
实在很难忍住不偷笑。我忽然发现,好像跟云辞相处的时间越长,就更能捕捉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又仅限于我在场的时候。
比如先前耐着性子也要反驳我为什么非不由他去寻死,比如顶着一张最温雅如玉的脸和最桀骜不驯的离音小爷对峙,还比如…毫不掩饰地对我说,我这个故事讲得太吓人了。
他逐渐变得有血有肉起来,这令我有种说不出的惊喜。
头一回与之距离这么近,我仿佛隐隐嗅到残留在他衣物上的清浅檀香。可我再清楚不过,世间只有贵族子女才从小便有熏香的习惯。
或许是曾经主人家赏给他的罢。问都不想问。毕竟,我是那么地喜欢这个人,因是喜欢,所以相信。
我轻拍了拍他的肩,闭上眼道:“慌什么,还有个人在这呢。我是一觉睡到天亮的那种类型,总不至于起夜出去、然后回来找不着床在哪的。”
云辞浑身一凛,带着些闷闷的鼻音。岫岫,你又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好不容易找回困意,暂且放他一马。
只是此时的云辞,属实可爱得紧。我满心想着世界之大,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何其有幸。
我下意识将脑袋凑过去往他肩头蹭了一蹭,半梦半醒地道:“其实,我之所以讲那么多,是暗示你也跟我聊聊你的故事,但我不敢问。”
他的身子僵在原处:“怎么不敢问。”
我强撑着快耷拉下的眼皮,缓缓道:“因为…你如果愿意说的话,早和我说了。还想装傻藏着掖着的,那就是完全不想提起。你不愿意做的事……我若强求,万一你怀恨在心,偷偷跑走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你很怕我跑走?”
我吃力地点点头:“那当然,就好比我好端端地跑走了,你也会怕的。”
他一怔,呼吸好似凌乱了一拍,问道:“我不怕。”
我使出全身仅有的力气,重重往他身上一锤,很是纳闷:“你必须要怕!难道你不在乎我、不喜欢我吗?”不等他回答,我又口齿不清道:“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只对我一个人笑?为什么坐在榻边却不敢看我?为什么……我抱你,你忽然就脸红了。”
他一时语塞。
我趁机下出最后的通牒:“所以,你必须得喜欢我,就像我喜欢姑苏城、喜欢离音,喜欢和孙叔叔对弈一样。”
话刚讲完,我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可能是举例举错了。
但云辞听罢,反而释然了些。
借灵台最后一丝光亮,我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说,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了。父王是,陈国是,小琴师是,你是……
之后我肯定是神志不清了,这才将半个身子都贴了过去,一只手还颇为自来熟地垂放在他胸膛前。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我莫名很是放松,便准备神清气爽地去找周公打牌了。
可是,他的心却逐渐跳得好快。
分不清是睡梦还是现实,我仿佛能看到他抬起手,短暂又颤抖地触碰了一下我的长发,“…岫岫,我也喜欢你的。”
能听到这么一句低语,我宛若得到了什么尘埃落定的答案,于是自国破家亡以来,我从来没睡过如那晚一般酣畅淋漓的美觉。
而从此云辞便再没有落枕过,自然也不是托夜夜与我合衣而眠的福,是因为第二天离音小爷就连夜将阁楼漏风的屋顶给补好了,我也顺理成章地搬过去独享清净,据说他俩相处的还蛮融洽,无非就是各自在枕边备好了一把刀。
最美好的大概还是那些初识的日子,是对彼此不全地了解、又极度想要了解的那段时光,以至我与他分道扬镳,在每个流离失所的夜里辗转难眠之时,都偶尔还会怀念八年前的长宁酒肆。
但我想云辞当初回答不怕我逃走时果然有他的理由,他的确是不怕我跑走的,不然又怎会明知我在永巷,还能整整五年不愿来与我相见。
可时隔多年,他却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问我:“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四)
我抬首环视了一遍寝殿中价值不菲的雕梁画栋,又望一眼他穿在缟素下的玄色龙袍一角,很是想问他:八年过去,住进了明晃晃的宫殿,你还爱染檀香吗?还会托腮坐在窗边想心事,还会落枕吗?还会因为害怕鬼故事而睡不着吗?
没有人知道镇定外表下的我有多想,多想像半生没见面的寻常老友般,打趣着将这些旧事笑问出口。
却还是选择礼貌莞尔对他说:“好啊,我们都好久没说话了。”
青年眸色深深似有动情,他也向我微微勾唇,笑意却实在没有我这般开朗明媚,“岫岫…”
就当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即将抚上我的发髻时,我稍别过了脸。
万籁俱寂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住地发颤:“云辞…不,敢问陛下,此时的岫岫…又是以什么身份,陪您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