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药膳 ...
-
下午四点。
手机闹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叮叮叮”，正在对着鬼畜视频傻笑的袁京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啪”得关掉屏幕上的提示。
合上电脑，袁京拨通袁父的电话：“爸，你接着妈了没？”
电话那边隐隐传出非常标准的机场播报女声，袁父道：“这回飞机没延误，你妈刚下飞机，我们正朝机场外面走呢。”
袁京放下心：“准点可太好了，那我现在去排队，你们出机场直接就往关记酒家这儿来。”
一个月前他们一家商量着去关记酒家吃饭，结果没两天袁母被单位派去港城出差了，一去就是一个月，直到今天才回来。好在A大开学晚，否则这次家庭聚餐计划将彻底流产。
袁母很惊讶：“你这么早就去排队啊？这才几点？”
袁父看了眼手表：“离饭点还两三个小时呢，先回家一趟放东西再去也来得及。”
“别，等您折腾一趟黄花菜都凉了，她家生意太火了。我现在去排队，你们开过来差不多就能直接进店。” 袁京开着免提，在桌子上翻来翻去的，“妈，你给我买的那块玉佩放哪儿了，我怎么没找着？”
“你不是不乐意戴么，我放卧室保险柜里了。”
“行，你们赶紧过来，千万别耽误。” 袁京又强调了一遍，挂断电话。
“去一品楼吃多好啊，他家的优惠券都快过期了。” 袁父瞧见路边一品楼的广告，水煮牛肉上的辣椒色彩鲜艳，汤汁油亮发红，他快要透过图片闻到那麻辣鲜香的味道了。
一品楼贵是贵，但水煮牛肉做的是真不错啊。
袁母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道：“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上回的燎泡白长了。再说了，咱儿子实习一共才赚了几个钱，去一品楼一趟，整个实习算白忙活。”
袁父自认为是一位慈父，儿子用自己挣的钱请他们吃饭，这份孝心是值得肯定和鼓励的。
很想去大酒楼搓一顿的袁父决定今天陪娘俩去吃苍蝇小馆，等儿子回学校再带媳妇去吃一品楼的双人优惠套餐。
少了青壮年的一张嘴，双人套餐刚好够吃，不会再有人和他抢牛肉片。
挺好！
另一边，袁京从保险柜里翻出一块儿颜色通透的玉佛。
弥勒佛慈眉善目，据说被知名寺庙的住持开过光，是老妈斥一笔不大不小的资替他求回来的。
原先袁京不愿意戴这块玉，总觉得它和他这个严谨科学的理工大学狗的画风一点都不搭。
但一想到关记酒家话题楼里新刷出来的帖子，袁京找出一条红线，艰难地把玉佩戴在脖子上，放进衣服最内侧。
收拾整齐，他关上门骑车火速赶到老街巷子。
关记酒家下午五点开门，四点二十不到，袁京就到了店门口，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来排队的，没想到有人比他来的还早，还不只一个。
袁京一个飞奔加入队伍，在场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
全是来抢海味什锦鸡的。
关记酒家菜单多变，上架下架某个菜的时机一直让人琢磨不透，如今又推出了一天十份的限量菜。对食客们而言，想要吃全所有菜，运气和灵通的消息缺一不可。
有像袁京一样常年潜伏在话题楼里的，也有中午没抽到卷土重来的，还有从其他食客那儿打探到消息的。
大家通过各种渠道，或多或少对抽奖活动的盛况有所了解，并不约而同地得出一个共识。
与其赌自己是不是天选之子，不如付出努力先到先得。
只要他们来的够早，一进门就下单，就不会陷入十几个人抢三只鸡的修罗场。
一分钟后，第五个人也到了。
袁京看着他露出和刚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惊讶神情，然后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将刚踏进巷子口的第六人远远甩在身后。
稳坐钓鱼台的四人不禁暗自感叹，以后的竞争相当激烈啊。
第六人发现情况不对，但为时已晚，脸上的懊悔是如此的情真意切，袁京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爬进话题楼开了个新帖子。
[论限量销售的海味什锦鸡对日后排队时间的影响：四点二十不再是安全线]
每当关记酒家的菜单有所变动，话题楼内的网友都会异常活跃，更别提今天一连爆出两个重磅消息，饭友们直接在楼里安家落户，帖子一刷新评论就蹭蹭蹭得往外冒。
[痛失吾爱宫保鸡丁：终于到了这一天，排队也要卷起来了吗？]
[欧皇本皇：反对内卷，我建议关老板抽签决定海味什锦鸡的去留。]
[非酋本酋：楼上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抽签活动是对非酋团体极大的不公！我支持排队！]
[混邪乐子人：打起来打起来！]
[要饿死了：有大师预测一下新的安全线吗？]
在话题楼里畅游小半个小时，袁京打开了某小电视app，划拉着关注列表，点开“银杏不想只干饭”的账号主页。
可恶，还没更新。
自从被这个up主的视频诱拐到关记酒家，袁京和同事李天磊每隔两天必来搓一顿，两人开始在钱包空空的危险边缘上反复试探，也因此持续关注着这个无良up的动态。
银杏似乎准备认真运营这个账号，一周雷打不动更新两个视频，更新了一个月，粉丝数在缓慢地增长。
但当下这个星期都快过完了，她却一个视频都没更新。
袁京觉得这样不行，身为骨灰级老粉，他有义务督促up主奋发向上。
点开私信，两人的对话框停留在翡翠虾球的近距离美照上，对方回了一个掀桌子的表情包。
袁京发了一段查重率百分百的催更小作文，然后百无聊赖地看起其他视频。
他的悠闲没能维持太久，眼看着要五点了，袁父袁母却依旧不见踪影，袁京有点着急，一个视频电话打给袁母。
“爸妈，你们要到了吗？”
袁父头疼道：“我们早到老街这块儿了，可找不到停车位啊，绕了好几圈愣是一个车位没找到。”
“……诶诶，那儿有个人要挪车！你快开过去。” 袁母道。
袁京听着他们那边的进度，心里不上不下的。
等易昭南出来翻店门上的木牌时，袁父才刚停好车，此时排在前面的人已经进店了，袁京只好硬着头皮拦住易昭南，问：“我们一共三位，剩下两位马上来，能留一下座吗？”
身后排着一长溜的人，这话挺不好说出口的。
易昭南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请求，她看了看队伍的长度，说：“您也看见了这后面多少客人等着，我们实在没法替您留桌留太久，您看五分钟内人能来齐吗？”
袁京立刻道：“没问题！”
视频电话还开着，袁父袁母一听只得加快脚步，紧赶慢赶总算踩着点进了店。
袁父一坐下来就灌了一杯凉白开，刚才他和袁母一路跑过来，算是梦回了一把大学时光。
他们晚上出去约会，约会完企图在宿舍关门前赶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狼狈。
袁母打量着四周，发现处处整洁卫生后，心情更好了：“快点菜吧。”
光看店外的排队长龙和店内环境，她就知道那个名叫关九的小姑娘绝对没有她二伯母冯丹娟说的那么不堪。
袁京在等人的时候就点完菜了，袁父看了眼放在桌角的手写单子。
店里很忙，加上易昭南尚未脱离半文盲阶级，导致单子上的字迹十分潦草，还夹杂着一两个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的符号。
袁父看了又看，对照着墙上的菜单，勉强认出来菜名：“行啊儿子，下血本了。” 两百多一只鸡也点得下手。
“您是不知道这只海味什锦鸡有多难抢……” 袁京虽然没亲眼看到上午的群魔乱舞，但根据话题楼里的帖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想象中的画面。
袁母听得特别认真，准备到时候原模原样地怼到冯丹娟脸上。
袁母一向和冯丹娟不对付，最看不上冯丹娟背地里嚼舌根。麻将桌上八卦少不了，聊点家长里短很正常，可在冯丹娟嘴里除了她自己就没好人。
她来这一趟就是想来看看冯丹娟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回去好给冯丹娟找不痛快。
袁父只把袁京说的话当个乐呵听，要说这家店其他菜好吃他是信的，毕竟店门外排着那么多人呢。可要说海味什锦鸡有多好吃……
以往的下馆子经验告诉他，苍蝇小馆里明显高于平均定价的大菜最好别点，多半是店家摆在菜单上撑门面糊弄人的。
想到这里，袁父慈爱道：“既然你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会儿多吃点。” 多吃点才能记住自己被坑得有多惨。
袁京大为感动：“爸，你对我真好！”
袁父正要扬起更为慈祥且具有长者智慧的笑，忽然，他的笑容凝固了，鼻翼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这是一阵柔和的、令人无法抗拒的美妙鲜香。
“您好，海味什锦鸡，请慢用。” 易昭南将宽大的金边白瓷盘摆在中间，说了一遍吃法，然后继续给下一桌上菜。
海味什锦鸡被最先进店的五位客人买下，后厨里的关九便一只接着一只勾芡，好腾出灶台多蒸点荷叶糯米鸡。
晚间营业刚刚开始，店内尚且没有其他的饭菜香，随着关九掀开一个又一个蒸笼，独属于海味什锦鸡的温润香气愈发清晰，愈发浓郁。这股香气不仅霸占了整个室内，还牢牢抓住了每一位食客的心。
当五只海味什锦鸡一同出现在饭桌上，一同被切开，能有多香？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袁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餐刀的，只记得金黄诱人的鸡皮被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开，里面的馅料如明珠一样滚了出来。
微黄的冬笋、橘红的海米、红润的火腿、粉白的鱿鱼……
澄黄的汤汁从裂隙里涓涓流出，各色馅料滚落到盘中，落到清亮微稠的芡汁里，琳琅满目。
嗅觉与视觉的双重冲击让袁父袁母忘记了刚才的思绪，只想立刻尝尝眼前这份极具诱惑力的海味什锦鸡。
舀起一勺送入嘴中。
一如海味什锦鸡的名字，海味是整道菜最具冲击力的味道。
上好的小白虾被从辽阔的大海中捞出，焯水后铺在晴朗的天空下，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缩小，海的鲜味被浓缩到透亮发橘的虾米中。
肥厚的鱿鱼片成菱形，切出花刀，半透明的鱿鱼受热卷成一朵嫩白的小花，随着每一次的咀嚼，又嫩又脆、富有嚼劲的鱿鱼花将浓厚的海味扩散到整个口腔。
再吃一口，是只生活在清澈平稳的海面下的刺参，刺参被切成小块，闷在紧闭的鸡腹中，变得柔软却不失劲道。刺参本身的味道并不突出，它擅长的是吸取其他食材的味道。
小母鸡的油脂、小白虾的鲜甜、鱿鱼的馥郁、火腿的醇厚咸香……种种滋味全被那一小块不起眼的、弹软似果冻的刺参吸收，海洋的包容性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从未体验过的美味让袁父袁母久久说不出话，被其他菜锻炼过的袁京抗性高一点，鸡腹内的馅料已经被三人你一勺我一勺地掏得一干二净，他拿起餐刀，将鸡肉切开，左鸡腿放进袁母碗里，右鸡腿留给自己。
整鸡脱骨练到极致，脱骨后鸡皮纹丝不破，因此可以牢牢地锁住鸡肉所有的汁水。
一口咬下，鸡皮上的蜂蜜在舌尖上留下一点甜蜜，略烫的肉汁从细嫩无比的鸡肉中喷涌而出，与柔和清雅的芡汁混合在一起。
如果说鸡腹内的馅料是海洋与陆地的碰撞，那么鸡肉就是山野味道最好的载体。
没下过蛋的小母鸡不及老母鸡肉香浓郁，却极为鲜嫩。
在蒸腾的白汽中，生长在山野林间的灵芝、鹿茸、人参、枸杞……等等温补药材散发出特有的草木香，与高汤一同丝丝缕缕地依附并渗透进细嫩的鸡肉中，如山间的清风，拂过被海浪冲击过的味蕾，让人唇齿留香。
微小的暖意从胃部流到四肢百骸，袁母感觉三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带来的疲劳被一扫而空，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与她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是袁京和袁父之间的气氛。
等袁父从震撼的美味中回过神来，盘里的鸡肉已经没剩多少了，大半都进了袁京的肚子里。
下一秒，父子两人的筷子同时停在最大的那块鸡肉上。
袁京真诚道：“爸，你不是叫我多吃点吗？我还没吃饱呢，这块就让给我吧。”
袁父：“……”
那不是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海味什锦鸡这么好吃嘛！
袁父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叫你嘴欠，这回被自己坑了吧！
见袁父不肯松开鸡肉，袁京又道：“爸，你尝尝萝卜炖牛腩，这个菜也特别好吃。”
这时的袁父相信袁京描绘的抽奖盛况是真的了，这个海味什锦鸡值得！
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那就是，这个限量菜一定特别难抢！
袁父打定主意要趁现在多吃一块是一块，说：“我尝着这里面应该放了人参之类的药材，你正是阳火最旺的年纪，吃太多补品反而不好。这个你还是别吃了，小心一会儿流鼻血。”
袁京使劲地瞪大眼睛，展现着眼下的黑眼圈：“我开学前熬夜打了几天游戏，作息颠倒，正觉得身体有点虚。”
袁父：“那更不行了，虚不受补。”
袁母打断了父子两的胡诌，也打开了两人的筷子，把鸡肉放到袁京碗里。
袁京抱得鸡肉归，袁父很委屈。
媳妇的爱会消失吗？
“多大的人了，让着你儿子点。他马上就得回学校上学，哪来的时间到这儿吃饭，咱两周末不上班，想来就来。” 袁母解释道。
听到周末能来吃，袁父又不委屈了。
媳妇儿还是爱他的！
而袁京一想到开学后满满当当的课表，各种乱七八糟一做一整天的实验，瞬间感觉碗里的鸡肉……
还是香的！
另一边，易昭南被客人的问题难住了，回后厨把关九叫了出来。
关九一走出来，袁母的目光登时移到她身上。
少女身姿高挑，五官精致，黑白两色的厨师服衬得整个人干练又冷清。可能是为了方便烹饪，袖子往上挽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和一个不大不小的烫伤。
“关老板，你这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药材啊，我吃完感觉……怎么说呢，暖暖的，反正挺舒服。” 客人指着干净到能当镜子照的瓷盘问。
关九道：“是放了一些。”
其实不管是她的师傅李德元还是她自己，对医学的了解都相当浅薄。毕竟他们是御厨，不是御医。
海味什锦鸡最初是不放药材的，也不叫这个名字，因为整鸡脱骨后形如布袋，原名是布袋鸡。
后来宫里出了一位极为得宠的病美人，具体要往上数到哪个皇帝关九不记得了，她的史学一塌糊涂，比饺子里的肉馅还碎。
总之为了讨美人的欢心，皇帝一声令下叫人研究药膳，既要滋补又要好吃。
太医署的御医开药方，御膳房的御厨想办法把药混进菜里，做成不难吃的药膳，两边没少因为这个活计吵架。
毕竟是中药嘛，味道和正常食材比起来总归是不太美妙的。
如果太医追求药效，放点黄连什么的，御厨纵是使出浑身绝学，做出来的菜也……很难入口。
据说那段时间太医署的三餐喂狗狗都不吃。
厨子和太医互相折磨了一段时间，断断续续琢磨出一套药膳，成品之一就是海味什锦鸡。
那位病美人有没有因为这套药膳多活几年不得而知，但当时的御医和御厨肯定短命两年。
这些药膳的菜谱太医署和御膳房各持一份，有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它们的主子一样。
有的传了下来，传到她师傅手里，再到她这儿。
有食客打趣道：“这是传说中什么病都能治一点的药膳？”
关九摇头：“药材放的少，药性也温和，能滋补些许，远谈不上治病。”
海味什锦鸡要是能包治百病，她还开什么饭店啊。
直接当长生不老的神仙不好吗？
能琢磨数不清的菜谱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药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