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雪衣豆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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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衣豆沙这道菜考验火候功夫，火小了雪球不成形，火大了颜色不好看，但并不耗时。
关九一共做了七份，留一份给易昭南吃，其他的由她亲自送给同在一条巷子里的店家。
推开略有些掉漆的木门，关九踏入古香古色的小店内。
“廖婆婆，打扰了。我做了些小点心，带过来给您尝尝。”
店门口摆着一件精致的大红旗袍，墙上挂着一幅幅雅艳相宜的刺绣，一丝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每次来关九总会联想到尚衣局。
坐在绷架前的廖婆婆放下针：“小九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不正忙着吗？”
“今天不开店，我就来看看您。上周给您添麻烦了，还没好好和您道过谢。”
全天营业的那五天客人太多，店里坐不下，他们就蹲在街边吃。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看不过眼，干脆搬出自家店里的桌椅板凳供客人们坐，晚上闭店后再搬回去，明里暗里没少帮她的忙。
“你太客气啦。” 廖婆婆慈祥地笑了笑，“你店里生意红火，连带着这一巷子的生意都好了起来，我们没少沾你的光，你忙的时候我们顺手搭一把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来关记酒家吃饭的客人越来越多，为这条衰落的老街巷子带来不少人流量。吃饱喝足的顾客们总会走两步进附近的店逛一逛，消消食，为面临倒闭的几家小店提供了存续的可能性。
关九浅浅一笑：“您过奖了。还有件事想问问您，您知道哪家卖的伤心凉粉比较正宗吗？”
廖婆婆在越城呆了三四十年，老胡同小巷子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她都知道，但她不太吃辣，所以关九也没抱太大希望。
“这个是蜀地那边的菜吧。” 廖婆婆回忆片刻，“我没见过本地人卖这个，一品楼应该有，我孙子说那家川菜做得好，就是贵了点。”
关九道过谢，说：“这个热着才好吃，您有空试试。”
“你放下吧，盘子我一会儿送到店里去。” 廖奶奶接过盘子打趣道，“还有两家没去吧？快去吧，到时候耽误他们吃，他们不得把账赖我头上。”
木门被轻轻带上，店内又恢复了安静。
廖婆婆端着盘子看了看，不禁感叹道：“这可真漂亮。”
深色瓷碟上透明的糖丝缠绕在一起，建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鸟巢，鸟巢之中是三颗形圆色白、状若棉桃的雪衣豆沙，在灯光下莫名散发着一点亮色，让人忍不住为之惊叹。
廖婆婆想了下，没去动盘子边上的筷子，用干净的手帕细细擦过指尖，接着亲手捏起一颗雪衣豆沙。
指尖稍一用力，外层的雪衣被捏出小小的凹陷，那暄软细腻的触感传到指尖，给人一种真的在摸雪的错觉。
只不过雪是冷的，而它是热的。
廖奶奶定了定神，轻轻掰开柔软洁白的雪衣。雪衣被撕成两半，露出绵密棕红的豆沙，缕缕热气从中弥漫出来。
一口放入嘴中。
外层的雪衣如云朵般绵软，牙膛闭合，暖意从雪衣细密的气孔中逸散，鸡蛋的清香充满整个口腔。
舌尖碰到细细的糖粉，糖粉与雪衣一起在舌尖上融化，甜得恰到好处。
雪衣松软柔嫩如无物，紧接着她吃到了藏在雪衣里的豆沙。豆沙的甜味很淡，吃着并不腻人，主要尝到的还是红豆的香味。
被煮透再反复捣碎的红豆细而绵，稍加咀嚼就会散开，稠度适宜，不至于过分紧密，也不会太过油腻。柔和的红豆香与清淡的蛋香交织在一起，让人也变得和香气一样温和而柔软。
绵绵软软，香甜细腻，余味甘醇。
一道让人忽的软和下来的菜。
廖奶奶一连吃了三个，刺绣时下意识皱起的眉心舒展开来，看起来皱纹都少了许多。
吃上这样一道点心，便是有什么不满只怕也消得一干二净了。
关九顺利地拜访完巷子里的店家，在共创和谐邻里关系、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条路上又迈出一步。
偷偷摸摸回到店里，易昭南已经把盘子上的糖粉都舔干净了，期待地望了过来。
脸上写着三个大字，想干饭。
从阁楼床底下翻出小金库，关九道：“中午咱们去外面吃。”
易昭南被关九拉着，从店的后门溜出去，成功躲开在前门对着停业通知哀嚎的食客。坐上路边招来的出租车，二十分钟后下车，她一脸懵逼地看着繁华商业街上伫立的大酒楼。
招牌上的“一品楼”三个字气势磅礴，店面的装修精致大气，门口还有两位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老、老板，你等一下！” 易昭南拽住关九，说话都磕巴了，“咱们怎么突然出来下馆子了？”
还来这种一看就特别贵、她都不敢踏进门的大酒楼！
“这家卖伤心凉粉，我得尝尝味道才能给你做。”
“不用！反正不管老板怎么做，肯定都好吃！”
易昭南来越城大半年，不算上关记酒家，从来没在外面的饭店吃过，说不想吃是假的，可她不能让自家老板为了她的一个小心愿这么破费。
关九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扣住易昭南的手腕往店里走：“我早就想试试大酒楼的菜了，一个人吃不完，你负责陪吃。”
“欢迎光临，一共两位是吗？” 一位迎宾小姐挂着营业性质满满的笑容迎上来。
“嗯。”
迎宾小姐在前面带路：“您想坐包间还是大厅？”
关九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路过饭桌上的菜色：“大厅。”
易昭南已经被富丽堂皇的店内设计震住了，露出“乡下人进城”的表情。
“好的，您看这边可以吗？” 迎宾小姐把她们请到一张紧邻过道的四人桌上，刚好可以观察到其他人。
关九点点头，坐下拿起菜单，易昭南肉眼可见地拘谨，背挺得笔直。
长期生活在大山和包吃包住的工厂里、没有什么朋友、对手机的了解只比某位古代人多两三个app的易昭南所接触过的一切都是平凡而普通的，甚至经常和贫穷二字挂上钩。
来到关记酒家后，易昭南能凭借性格上的优势胜任服务员一职，在形形色色的客人面前不露怯，但一来到这种处处透着富贵的地方，她感觉自己像只藏在泥洞里、骤然暴露在照射灯下的野兔。
无措、不安。
还有点想跑。
而坐在她对面的女孩淡然地翻着菜单，垂下的发丝柔顺地搭在肩上，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自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定神闲。
果然，老板是见识过世面的城里人。
易昭南开始胡思乱想，关九一眼就看出来她的紧张，有些像洒扫小宫女们忽然被主子叫去问话时的样子。
“想吃鱼还是想吃牛肉？”
“牛肉。” 易昭南未经思考习惯性地答话。
很快有服务员过来点餐：“您好，请问您现在需要点餐吗？”
一个长得比她讨喜，声音比她好听，点餐比她专业的女服务员。
易昭南不知怎么的，暗自比较起两人的差别。
“伤心凉粉、水煮牛肉、宫保鸡丁、鱼香茄子煲和清炒油渣莲白，一样一份，再来一壶冰镇酸梅汤。”
关九赚钱的时候拼命赚，花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点完菜，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没让易昭南看。
要是让她看见菜单上的价格，估计这顿饭是吃不痛快了。
服务员重复了一遍菜单，微笑道：“很快为您上菜，请您稍等。”
服务员离开没多久又带着酸梅汤回来，替两人倒上。
别的不说，一品楼的服务相当到位，店面也开阔，让某只厨子大开眼界，对现代大酒楼有了初步的了解。
迎宾小姐、服务员、传菜员、大堂经理……
关九脑子里的掌柜小二跑堂等等词语被一一转化。
“老板，我会好好干活的。” 易昭南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关九愣了一下，不明白是什么激励了易昭南：“干活的事之后再想，现在好好吃饭。”
一品楼的上菜速度很快，四道热菜一道凉菜一齐上桌，散发出麻辣鲜香的香气。
最吸引关九的肯定是没吃过的伤心凉粉。
小小一碗，红红绿绿、连辣椒籽都没去的生辣椒段完全淹没了底下的凉粉，一道看一眼就让人不自觉分泌口水的菜。
关九用筷子将碗底的凉粉挑起来，凉粉上沾满了红油和白白的辣椒籽，依稀能看出凉粉本身的乳白色。
搅拌均匀后，她夹走两根凉粉，剩下的推到易昭南面前。
易昭南迟疑道：“老板，你要不……别吃这个了吧。”
今天早上她家老板险些被七星朝天椒辣出眼泪，这事儿她还记着呢。
而这碗伤心凉粉里面有非常眼熟的某个辣椒的身影。
“不用管我，吃菜。”
易昭南听话地扒拉了一口凉粉，目光关注着关九。
和普通人比起来，关九其实是比较能吃辣的，她在御膳房里没少偷吃申御厨做的川菜。
但伤心凉粉这种以辣闻名的超重量级选手，显然不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关九夹起凉粉，先是靠近仔细闻了闻。
辣、非常辣、辣得鼻子都有些痒痒的。
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嗅觉灵敏的关九又闻了几下，直到闻出大部分配料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关九的眼睛湿润了。
辣得直吸气但还能保持理智的易昭南默默把没喝过的两杯冰镇酸梅汤都放到关九面前。
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关九默念了好几遍“一个好厨子不能被食材打败”，强行忍过那一阵强烈的痛觉，才尝出一点调料的味道。
花了十分钟吃完两根凉粉，关九缓了好一会儿，喝了三大杯味道有点淡的、稀得像水一样的酸梅汤，终于感觉自己的味觉渐渐回到正常水平。
换一双没夹过伤心凉粉的筷子，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关九的心里升起一点雀跃。
在某只厨子的认知中，知名大酒楼的背后一定有技艺超绝的厨师坐镇，品尝他们做的菜，一能开阔眼界发现自身不足，二能隔着一道菜进行厨艺切磋，可以帮她在厨艺一道上更进一步。
师承李德元，传统四大菜系里关九最擅长鲁菜淮扬菜，其次是粤菜和川菜。川菜不是她的拿手绝活，但吃多了申御厨做的川菜，品品菜还是没问题的。
伤心凉粉这个菜不能用一般标准来衡量，跳过，关九决定从闻起来味道最好的水煮牛肉开始吃。
黄色大海碗里，最上面一层全是牛肉片，汤汁浓郁鲜红，点缀着一点翠绿的葱花和微黄的蒜末，热油应该是刚刚淋上去的，还能听见细小的“滋啦”声，麻辣的浓香直往外冒。
夹住一片牛肉片，牛肉片薄厚适中，太薄烫的时候容易老，太厚烫不熟又不入味。
往汤汁里泡一下再夹起来，牛肉片上挂着一层油亮动人的红汤和小葱段，隐约能看见细碎的胡椒面。
一口吃下，先是烫，让人舍不得吐出的烫。然后是麻，麻到舌根都颤了一下，关九吃出里面放了三种花椒面。
红花椒、青花椒和大红袍花椒。
红花椒香气浓郁，青花椒麻味鲜明，大红袍花椒后劲十足。三种花椒比例得当，被滚烫的热油一激，香味麻味被激发到极致，给予味蕾无与伦比的椒麻刺激！
之后是辣，带着豆瓣酱、花椒、刀口辣椒等各式调味料滋味的辣油炝香麻辣，辣味在热度的衬托下更为明显，让人一边徒劳地张开嘴扇风降温一边又停不下筷子。
开始咀嚼后，感受到的就是嫩。
黄牛肉的肉质本就比普通牛肉更加细嫩，而水煮牛肉这道菜的精髓就是用刚刚沸腾的汤烫熟生牛肉片。
生牛肉片外面裹着浆，热汤带来的热度先蒸发掉芡粉中的水份，经过一次降温再烫煮里面的肉片。只要时机把握得好，这样烫出来的牛肉刚刚断生，咀嚼起来毫不费力，吃起来嫩滑无比。
再从盆里捞出几根莴笋叶和芹菜，麻辣重口的同时，还能尝到蔬菜的清香，清脆又爽口。
食材品质好，厨师手艺也好，尽管和申御厨做的水煮牛肉还有些许差距，但这确实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无愧于它招牌菜的名头和价格。
易昭南比关九更快地从伤心凉粉的爆辣中缓过来，她把每个菜都吃过一遍，接着独宠水煮牛肉。
被凉粉辣懵了脑子，又吃水煮牛肉吃得浑身热乎乎的，什么拘谨无措都滚得远远，易昭南恢复了在自家店里时的活跃，一边干饭一边小嘴叭叭叭。
“老板，你多吃点牛肉，这个不辣而且特别嫩！但下面铺的豆芽也太多了，牛肉没几片……我先夹出来，省得我不注意全吃了。”
“宫保鸡丁少吃几口，这个炒的根本比不上老板你炒的，鸡丁柴柴的，没什么汁水，不过笋丁挺脆的。”
“茄子煲很下饭，就是有点油。”
“这个圆白菜没多少味儿，还没有干吃油渣香。”
易昭南的点评很普通，不像会吃的齐飞白一样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十分中肯。
关九一样菜夹了两三口，果断抛弃其他的菜，和易昭南一起就着水煮牛肉吃了一碗饭。
等装水煮牛肉的盆里空空如也，只飘着几根豆芽后，易昭南转战鱼香茄子煲，时不时从宫保鸡丁里挑一粒笋丁，关九则放下了筷子。
现在她有点心疼她的小金库了。
除了水煮牛肉，其他菜的味道明显配不上它们高昂的价格。
这里点名批评清炒油渣莲白，油渣不酥，莲白发软，猪油放多了半勺，炒成这样端到她师傅面前是要被骂“猪都不吃”的！
竟然还卖四十二块！
某只厨子对知名酒楼的滤镜碎了一角，但她想了想，又把这一角粘了回去。
厨师的厨艺有波动是正常的，也许一品楼的厨师今天身体不适发挥失常。
不过这也算品菜太监的失误吧，否则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菜应该是出不了后厨的……等等，现代管品菜太监叫什么来着？
吃完一顿四百多的饭，两人打车回店，路上关九详细问了问易昭南对伤心凉粉的看法。
“辣是够辣的，但是一品楼的凉粉好像缺了点味道……而且我吃过的伤心凉粉是黄色的，不是白的。”
回到店里，关九没急着拌伤心凉粉，易昭南中午吃得不少，回程还有点晕车犯恶心，脸色不大好。
打发她去休息，某只厨子可算想起来被静音了几个小时的手机。
小绿人右上角标着一个数字，99+。
自从那些印着电话的塑料袋随着菜分发到食客们手中，不断有人打进关记酒家的座机。关九觉得可能是现代人不喜欢电话沟通，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人在第一次打进来后表示想通过小绿人沟通下单。
毫无经验的关九报出了自己的私人账号。
刚开始这些远程订单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但随着加上的食客越来越多，处理消息变得麻烦起来，她也没办法完成那么多订单。
意识到这个问题，关九不再通过新的好友申请，勉强将通讯列表里的顾客数量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略过一些无意义的哀嚎，关九回了几条问题后看到施远的消息。
[施远（凉粉大户）：关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同事想问问什么时候能下单订餐？还有就是，真的不考虑开通外卖服务吗？]
[施远（凉粉大户）：我们一整个公司都等着关老板拓展业务呢 [憨笑.jpg] ]
[施远（凉粉大户）：[图片] x 3 ]
三张聊天群的截图充分表达了天河游戏公司员工们对关记酒家的思念和热情。
关九考虑了几秒，回到：[明天开始可以订餐，外卖的事情我会考虑，谢谢你们对关记酒家的支持。]
回完消息，她刚要滑出对话框，施远秒回。
[施远（凉粉大户）：关老板太客气了，等外卖服务上线，我们公司第一个支持！ ]
[施远（凉粉大户）：那个……我能现在订明天中午的饭吗？ ]
关九愿意给这个稳定的凉粉大户开个不明显的绿色通道。
[关九：没问题。]
下一秒，她就收到占据整个手机屏幕那么长的订单。
关九愣住了。
这也太快了，像是提前编辑好订单、等她一同意就发了过来。
所以……他们这些天都在商量下一顿吃什么吗？
另一边，聊天群内爆发一阵欢呼。
[伟大的凉粉发现人：@所有人明天中午有饭。]
[重辣1号：香槟！我的香槟在哪里！]
[特辣酱汁多放：[开香槟.jpg] ]
[微微辣：这才是起早贪黑的社畜人该听到的话！这才是对社畜人最好的回馈！]
[微辣不放芹菜：臣附议！]
[中辣多醋面筋双倍：……不要抢我的台词，谢谢。]
[重辣2号：臣附议！]
中辣多醋面筋双倍的微弱抗议被一片 [臣附议！] 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雪衣豆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