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炼油 ...
-
暑假，青少年们每年最盼望的假期之一，眼看着就要不可阻挡地过渡到大型灾难片《开学》上映。
大部分学子在忐忑不安地玩，小部分学霸们开始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一部分重度拖延症患者正在照着标准答案精卫填海。
窗外阳光明媚，空气中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如此适合外出的时间，四五个少年窝在屋子里奋笔疾书。
订成册的卷子被翻到最后一页，随便编一个解题过程，伪装出思考的痕迹，再装模作样地用红笔订正……
“老子写完了！解放！”
拖延症还没发展成绝症的贺俊明扔掉笔，从椅子上蹦起来欢呼。
病情比较重的少年们羡慕又嫉妒。
“快把数学卷子给我抄一下！”
“诶，你别全拿走！卷子放中间，你抄左边我抄右边一起翻页。”
“英语周报借我看看！”
“你们别搞混了，我晚上再来拿。” 贺俊明浑身上下写满了“快乐”和“解放”，看了眼窗外的天气，诗性大发。
啊，这亮亮的光，这绿绿的树，这热热的风！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能不去播撒汗水呢？！
他拿出手机，拨通向阳的电话。
“喂，阳子，出来打篮球不？”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风声，向阳似乎人在室外：“你作业赶完了？手速可以啊！打篮球我不去，你叫别人吧，我这两天没空。”
贺俊明纳闷：“爸爸我还不知道你？你能有什么事？赶紧来篮球场。”
贺俊明和向阳从小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个小学和初中，虽然后来没上同一所高中，但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发小。
他知道向阳属于一放假就立刻写作业，写上几天几夜然后无事一身轻玩一暑假那种类型的学生。
“滚，篮球开学后什么时候都能打，你爸爸急着去排队，没事儿就挂了。”
电话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向阳你快点，今天争取进店吃，蹲在路边太热了……”
“你等等，我怎么还听见吕港的音儿？” 贺俊明道，“你们干啥去了，带上我呗。”
“我们去吃饭，你要来就快点，我们快到地方了。” 向阳报出关记酒家的地址。
贺俊明抱上篮球出门：“来了来了，吃完饭咱们打球？”
“吃完你能上球场，我敬你是条汉子。”
贺俊明：“？”
抱着疑惑和心爱的篮球，贺俊明骑车飞冲到老街巷子里，一眼看到向阳和吕港，以及他们身后长长长长的队伍。
“你可算到了。” 向阳焦急地拽过人，直奔队伍最尾端。
贺俊明看到前面一溜人，脑子都懵了：“不是吧，两位大哥，这么长的队你们也排？！”
吕港：“现在还算好的，路边还没蹲人呢。”
“宝贵的暑假的最后一天你们就用来排队吃饭？” 贺俊明不敢置信。
向阳纠正道：“我们在这儿排三天了。”
贺俊明对眼前这家其貌不扬的苍蝇小馆毫无兴趣，也不想干饭，只想打球。然而他的打球小伙伴全在补作业，唯二空闲的要干饭。
贺俊明颓然地挠挠头：“搞不懂你们，那你们有菜单吗？趁排队时挑好菜，进去直接点，省时间。”
显然，贺俊明还没放弃他的篮球青春梦。
“拌凉粉京酱肉丝翡翠虾球荷叶糯米鸡川式鲁式宫保鸡丁萝卜炖牛腩。”
向阳像说贯口一样背出一串菜名，流利连贯不打崩儿。
贺俊明震惊完更萎靡了，除了荷叶糯米鸡，其他全是家常菜或者食堂里的大众菜。
他用“儿子胡闹爸爸除了包容还能怎么样”的眼神看着两人。
向阳&吕港：“……”
向阳：“有本事你一会儿别吃。”
贺俊明：“我本来也不饿。”
吕港默默从相册里找了张图片。
三个人打诨插科，开始小学生抬杠，互相之间的辈分越来越高，在争论谁是谁的曾曾曾……祖父时，轮到他们进店。
刚一迈入店铺，一股浓郁的肉香钻入鼻孔，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贺俊明的肚子还“咕”地叫了一声。
向阳把手放在耳朵旁，贱贱地说：“你不是不饿吗？”
贺俊明也没想到在店外闻着还好的香味，一进店这么浓，一下子把他闻饿了。
“我这是肚子突然不舒服，绝对不是饿了！”
贺俊明的抗拒在向阳听来只是垂死挣扎，他和吕港熟练地点好菜。
因为不知道今日推荐上的宫保鸡丁和萝卜炖牛腩什么时候下架，这几天来的客人们基本都点这两个菜。
贺俊明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都来饭店吃了，你们好歹点两个不常见的菜，比如翡翠虾球或者糯米鸡？我不信你们食堂里没有宫保鸡丁，我在十九中快吃吐了。”
吕港叹气：“你不懂……而且不是我们不想点翡翠虾球，是钱包不允许。”
关记酒家的单价在朝着中等小饭店靠近，哪怕份量很良心，虾球这种海鲜菜也不是高中生能点得起的。
向阳吕港两人点了三个菜，两道宫保鸡丁，一份萝卜炖牛腩，米饭免费，共计九十五，对高中生来说属实是天价。
但没人有怨言，毕竟关老板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好，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值得不能再值了。
漂亮有厚度的白瓷大海碗被端上桌的时候，向阳正在发挥毕生文学素养吹京酱肉丝的酱香有多醇厚，养生粥有多柔滑，听得贺俊明想流口水，很想加个菜尝尝味道。
然而吕港早就默不作声地把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真香表情包。
贺俊明忍了。
菜上了，两人对着一碗菜吃得不亦乐乎。
“……味道怎么样？” 贺俊明忍不住问，刚才向阳还没讲到萝卜炖牛腩，导致他连想象的空间都没有。
向阳没空回答，茶叶蛋的教训在前，他深知吕港是一个蔫坏的阴险小人，他分心说两句话吕港就有机会多吃两口，只能敷衍点头。
贺俊明馋的抓耳挠腮，忍了两秒果断加入战局，两人的眼刀飞过来，他大声道：“我真香我先说！”
两人齐齐翻了个白眼，筷子不停，碗里的肉在飞速减少，贺俊明赶在菜彻底消失前用勺子舀了两块牛腩一块萝卜和些许汤汁淋在饭上。
从一碗白米饭上就能看出店家的用心，米饭被蒸的恰到好处，粒粒松软饱满，蒸腾的热气将盖在饭上的牛腩香进一步扩大，让香气愈发得迷人。
贺俊明迫不及待地把一块牛腩塞进嘴里。
浸满了汤汁的牛腩柔软鲜嫩，牛腩自带的筋膜被保留下来，炖煮的软嫩又不失嚼劲。稍加咀嚼，牛肉的奶香和香浓的豉味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充满了整个口腔。
贺俊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沉醉地吃下第二块。
萝卜炖牛腩，既能出现在家庭日常的饭桌上，也能登上大酒楼的菜单。越是家常的菜，制作方法越多。
关九采用的粤式做法，在烹调时加了柱侯酱。
柱侯酱是用大豆、面粉、猪油、白糖、芝麻等食材调和发酵制成的，其味鲜甜甘滑，还带着豆豉的浓香，为萝卜炖牛腩提供独具一格的风味。
白萝卜的清甜、红萝卜的甘甜、柱侯酱的豆香……所有食材的美味与牛腩的肉香一同冲击着味蕾。
再吃一口淋着油润棕亮的汤汁的米饭。
牛腩的油脂被熬出来、融入汤汁里，汤汁却油而不腻，香醇咸鲜。稍加搅拌，让汤汁与米饭尽可能地接触，直到每一颗米粒都被不多不少的油脂包裹着，莹润又可口。
大口吃下，清新的米香和牛腩汤汁完美交融，贺俊明感觉自己置身于夕阳下金灿灿的稻田，清风吹过，牛群在金色的谷物波浪中悠闲散步。
这真的是他经常吃的家常菜萝卜炖牛腩吗？
香，真香！
贺俊明大口吃饭，再次伸出勺子，可面前的海碗已经空了。
勺子拐了个弯，直冲两盘宫保鸡丁而去。
向阳嘴里还包着饭，瞪大眼睛：“唔唔唔唔！”
“我加菜，咱们一起吃！” 贺俊明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夹菜。
萝卜炖牛腩珠玉在前，他对宫保鸡丁的要求不高。
能吃，能填饱他因牛腩而旺盛的食欲就行。
吃下第一口，贺俊明直直地愣住了，甚至忘记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
急火爆炒让鸡腿肉的肉汁被牢牢锁在鸡丁里，偏甜口的酱汁特别下饭，鸡丁、黄瓜丁、马蹄丁、花生……配上松软的米饭，每一口都是享受，填满了空虚的胃。
再吃一勺。
如果说第一口的鸡丁肉汁四溢，那么第二口的鸡丁似乎更加嫩滑……
“诶，你别光挑鸡丁吃啊。” 吕港护住盘子，对贺俊明只挑鸡丁吃的做法很不满。
“不是，你再让我尝一口，我怎么感觉两盘子鸡丁吃起来不一样呢？”
吕港和向阳口味鲜明，一人爱吃辣，一人爱吃甜，经常为鱼香肉丝是辣口还是甜口争执不休。
两做宫保鸡丁推出后，两人都坚持川式/鲁式的最好吃，因此并没有尝过另一种口味的鸡丁。
吕港将信将疑，把向阳也拉上，三人一同品鉴两盘鸡丁。
川式鸡丁一入口，舌尖就被麻辣味激活，让人禁不住分泌口水。这种辣不是新鲜辣椒所带来的鲜辣，而是辣椒晒成干再用油仔细炸过后、带着一丝焦香的糊辣。
与鲜辣比起来，糊辣的辣度平和，它的香气从口腔慢慢带入到鼻腔，辣得适口。
向阳一脸满足地吃着鸡丁，浑然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坚定地说鲁式宫保鸡丁天下第一好吃，只感觉糊辣香似乎变成了暖洋洋的热意，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变成细密的汗珠，叫人舒适极了。
鸡丁香嫩，油炸花生香脆，连辣椒段都干香干香的，甚至有点脆……
吕港对吃着吃着就忘了目的的两人十分无语：“你们吃了这么多，倒是发表点建设性意见。”
“哦、哦……” 贺俊明如梦初醒，“这盘辣口的用的好像是鸡胸肉，这盘甜的应该是鸡腿肉。”
鸡腿肉脂肪多，爆炒之后的肉汁也多，鸡胸肉相对要柴一点，为此需要提前拍松才能获得嫩滑的口感，好处是鸡胸肉味道淡，与柔和的糊辣香搭配相得益彰。
贺母是烹饪爱好者，经常帮忙做家务的贺俊明耳濡目染也能扯两句。
分析归分析，干饭归干饭，三人如饿狼扑食将三盘菜扫荡一空。
正值发育期的青少年们饭量巨大，吃完菜不算完，就着萝卜炖牛腩的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真想，嗝，把这个汤打包带回去下面条吃。” 贺俊明摸着吃得饱饱的肚子，发出感叹。
向阳也打了个嗝：“就你现在这样，还能去打球？”
“打什么打，瘫着消化不好吗。”
吕港对着手机点点点，两三分钟后两张新鲜出炉的表情包被发到两人的小绿人上。
一张是不屑一顾的贺俊明头顶‘我本来也不饿’六个大字，一张是贺俊明傻笑地捧着碗，头顶‘真香’定律。
向阳爆笑，贺俊明惊了：“吕港，你是狗吧！你怎么有我初中军训的丑照！”
吕港毫无包袱地出卖好友：“向阳给我的。” 他们又不是一个初中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要发到初中群里，让大家明白人类是逃不过真香定律的！”
贺俊明一把抢过向阳的手机，向阳直呼：“你抢也该抢他的！”
“表情包的账咱两球场上算。” 贺俊明不是第一次被做成表情包，他甚至带头发自己的表情包，是每个班都有的经典开心果乐子人。
“关键是你傻不傻啊，你把这个表情包发给别人，他们肯定会好奇是哪家店获得了我——一个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的美男子的真香赞美。到时候顺藤摸瓜摸到这儿，咱们不就更难抢到位置了吗。”
尽管贺俊明的发言很不要脸，但话语中的担忧戳中了另外二人。
这样的想法渐渐在经历过修罗场的一中学子间蔓延开来，曾经最喜欢向周围人炫耀关记酒家有多好吃、老板人有多好的学生们开始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炫耀心。
关老板可以尽情刮空他们的零花钱，放别人的钱包一条生路吧！
他们愿意独自承担这样美味的贫穷！
.
某只厨子对学生们起起伏伏的心理变化一无所知，全天营业的关记酒家每天营业额过万，仅仅用了五天就让她的小金库充盈起来，同时也掏空了她的猪油库存。
易昭南把店门上挂着的木牌拿下来，撕掉覆在上面的打印纸，露出原本的营业时间。
累死累活的五天过去，从明天开始，也就是九月一号，广大学子开学的日子，她们将恢复早中晚三段式营业。
总算能松口气了。
“啊，我果然是来得有点晚了。” 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
易昭南从玻璃的倒影上认出来者，即使这人来的次数不算多，也很难将他和众多形形色色的食客搞混，毕竟那张脸不管看上几次都会让人惊叹：原来现实生活中真的有长得和大明星一样好看的人。
但老板更好看。
自带员工滤镜的易昭南回头道：“我们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谢淮之刚要开口，视线停在店门内径直走来的人身上，他微微挑起眉。
关九推开门，客气地笑了笑：“谢先生，晚上好。”
谢淮之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道：“关老板特意来迎接我，荣幸啊。”
那是不可能的。
关九只是恰好从后厨里出来透透气，刚冒出个脑袋就和门口的人对上目光。
谢淮之，手握金汤宴菜谱的雇主。
想到菜谱和金钱，本想偷懒当没看见的某只厨子才走出来打招呼。
据易昭南说，谢淮之时不时会来店里吃饭，但营业时间关九一般呆在后厨，两人从来没碰上面。
这还是自上次谈话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淮之今天穿的很正式，西装革履，裁剪得当的高订西服完美勾勒出他的阔肩长腿，看起来英俊又矜贵。
但关九只看出了两个字。
有钱。
就像淑妃娘娘身上的宫服，关九一眼看不出上面绣了多少暗纹，但直觉告诉她那件看似朴素的宫服肯定值上千两。
而且谢淮之一开口，那种因外貌而产生的疏远感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每一个字都透露着随和的懒散。
“关老板能不能行行好，赏口饭？”
易昭南觉得他在痴人说梦，她还没见过自家老板在非营业时间给普通客人做饭，更别提这两天老板累得够呛。
关九说：“店里没什么现成的食材了，菜单上的菜都做不了，只有简单的员工餐。我现做，要等一段时间，吃吗？”
谢淮之答应得非常干脆：“吃。”
“那进来吧。”
关九拉开店门，谢淮之绅士地一手抵住店门，让她先进去。
旁观的易昭南：？？？
老板你怎么回事！
见易昭南迟迟不进店，谢淮之体贴地问：“不进来吗？” 莫名有种主人家的既视感。
被反客为主的易昭南困惑至极地迈开步子。
关九把谢淮之领进店，就进后厨忙碌了，留下易昭南和谢淮之小眼对大眼。
炒了一天的菜，后厨是真的没剩多少东西，除了周正提前送来的猪板油，蔬菜就剩两三条黄瓜和四颗供货商额外赠送的番茄。
猪板油粉白.粉白一大块，能铺满整个菜墩子。
关九将猪板油洗净，去掉上面粘连的瘦肉，切成麻将大小，下锅加料酒焯两次水去除杂质。
再次起锅，加一碗水就可以开始炼油了。
在高温的催动下，大量的水蒸气升腾到空气中，颇有些雾气缭绕的感觉，锅中的板油丁渐渐缩小。待雾气变得稀薄，加入切好的大葱和生姜，锅中发出油脂细微的“滋滋”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 逐渐干瘪的板油丁被炸至金黄，熬出的油脂颜色纯净透亮，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葱香。
等熬的差不多了，关九将亮澄澄的猪油移到瓷盆里晾凉，用锅里剩下的底油继续慢慢炸油渣。
锅铲稍稍用力向下挤压，金黄的油渣发出微小的“嘎吱”声时，便可捞出来控油。
前厅和谢淮之面面相觑的易昭南被香气勾得坐不住，扒拉着后厨门框直往里看。
当然，她时刻分着心神关注着谢淮之，做好了随时轮起砸肉锤的准备。
关九不知道自家员工的危险想法，趁猪油凝固的这段时间随手拍了两根黄瓜，又煮了锅西红柿鸡蛋汤。
“想吃面还是米饭？”
易昭南脆生生道：“面！”
谢淮之也听到了关九的提问，站起来走到她能看见的位置才回道：“我选米饭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关九很想告诉谢淮之，既然是要掏钱的食客，提要求可以硬气点。
不过转念一想，遇到这样礼貌的食客挺省心的。
在宫里，她不是没碰见过难缠到让人身心俱疲的宫妃。
胡思乱想一会儿，被某只御厨接纳的现代厨具之一——电饭煲发出一声美妙的、预示着即将开饭的提示音。
“叮。”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炼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