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6、踟蹰

　　这平淡却是叫赵二给打破了。

　　“大小姐，八爷的信！”
　　赵二一溜烟地跑进珞璎的厢房门口，用手搓了搓鼻子，立正站好。
　　“赵二你好没规矩，小姐的房间能随便进么？”素素甩了甩手上的抹布，“脚！两只！”赵二乖乖地退了两步，嬉皮赖脸的说：“这不小姐房间暖和嘛……”
　　“哟呵，那你怎么不去三小姐房间溜达啊……没看我们小姐正忙嘛？”

　　“素素，省省吧，别闹了，小二，你把信放那个炉台上就行了，谢了哈！”珞璎从床沿儿上起来，放下手里的书，勾脚汲上鞋子，啪嗒啪嗒地汲过去。
　　“你看还是大小姐名事理，谁像你？……”赵二一脸不屑地白了素素一眼，遂又摇了摇头。“嘿你……”素素一听，火大了，掳起袖子管就要修理他，“狗仗人势啊你……看我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别吵别吵！让我仔细看。”珞璎撕开信封，习惯性地抖了抖信纸，一时间刷刷拉拉响声一片。

　　素素见珞璎目不转睛的盯着信看，心里打起了坏主意。她试探性的问：“小姐，你们这是又约了在哪儿见面啊？”见珞璎全神贯注，并没有意思搭理她，她扬起头，脚尖一点一点，似是赌气。偷偷瞥了一眼珞璎，登时一个转身，用手去揪那张薄纸，吓的赵二是手扶胸口，一个大跨步后退。那料珞璎早有反应，眼皮都不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往右一伸，素素扑了个空。

　　“该换一套了吧，素素。”珞璎眯着眼睛。
　　素素见偷袭不成，装无辜地看看珞璎，“小姐，八爷为师，功力见长啊！”
　　“那你现在应该干嘛。”
　　素素嬉皮笑脸地说，“伺候小姐用膳，读书。”她抓了抓脑袋又说，“给小姐准备小厮服。”珞璎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小姐，那你们到底去哪儿啊？”素素死猪不怕开水烫，准备将无耻进行到底。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去哪啊？”
　　珞璎一头雾水。

　　骑着她的青色小马，珞璎无聊地四处张望。小马是八爷给挑的，不闹腾，很乖顺，但是又矮又瘦，仿佛是走几步路就要被压塌入土了。反观八爷的枣红高头大马，雄纠纠气昂昂，很是威风，生生被珞璎嫉妒了一番。珞璎曾提溜起小马的两只耳朵抗议，“它像驴……”，八阿哥说，“那你就倒着骑。”

　　跟在八阿哥高头大马后面，珞璎感觉有些疲软，遂恶狠狠地盯着八阿哥看。哪知盯越久，心就越是背叛原本的意图，反而空荡荡起来。两年来，从相识到相伴，经历了太多太多。珞璎本并不是个开朗的女子，也不是个传统的汉人女子，她眼光独到，对世事评论辛辣却又要命地准确，爱美，从未关心女诫或三从四德，在王瑞眼中，是个要命的红颜祸水苗子。然而，八阿哥的出现却如春雨一般，打湿了珞璎的心田。他改变了她太多，大到性格，小到画画落笔时轻轻地一勾的习惯，一颦一笑，她的身上处处都有他的影子，甩不掉也跺不开。

　　珞璎扬起头想心事，任小马一颠一颠地走着。她想了很多很多，从御花园里第一次相见，她已经模模糊糊不记得他穿了什么，到雨天里他伸手拉她上马，她的怦然心动。逃不过了，她想，生命中定是逃不过了。她对他的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会带进坟墓，带到轮回。只要想到终有一天，她或是他会先离去，她的心就要命的疼，像是一把锥子硬生生插在上面一样。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低低地吟。

　　八阿哥似有耳闻，侧过脸对她笑了一下。一阵微风吹过，处处都有他特殊的气味和淡淡的青草味。
　　“到了，珞璎。”他笑笑
　　到了，我们的家。

　　马匹拴牢，他拉了拉绳子确认。他心情像是很好，轻轻哼起了歌，用的是咏叹调的唱法，低沉而又悠扬，尾音拉的很长的，竟是要命的好听。八阿哥双手背在身后。难得他今天没有穿月白色的袍子，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马褂，倒和他这婉约惆怅的调子相得益彰。

　　八阿哥牵了她的手，拉着一脸茫然的她走进别院。

　　“吱呀”一声推开前院厚重的紫檀门，越过屏风，整个正房就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珞璎眼前。两把红木圆椅，中间是一个八仙桌，桌面上钳着一块纹路错综的黄山黄冈岩。她向左看看，靠着墙角贴着放着两个书架，四书五经，二十四史……珞璎踱步走近一看，显眼处竟摆着《马可波罗游记》《英吉利》《徐霞客游记》，她不解地望望八阿哥，八阿哥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向那个夷人郎世宁讨了去的……”。

　　——我有个愿望，我愿我能踏遍大清的每个角落。我要骑着马，背着宣纸笔墨。我要画江南的氤氲楼阁，眉目生情的女子，我要花画草原汗血的烈马，刺目的太阳，我要攀绝壁，趟湍流……——

　　珞璎的眼神突然跳动了一下，她感觉她的心在嘭嘭嘭地跳跃。她急急地向右看，墙壁上挂了几幅字画，画的是虫，她眼睛一亮，竟认出有一副是边鸾的。几幅画下面是一盆虬枝盘曲的松，旁边摆着一个落地唐三彩花瓶和景德镇官窑瓷瓶，都足有半人高。

　　她记得她提到过边鸾的虫画最难得，能得一副人生足矣。这样说话的时候，八阿哥正把着她的手用水墨渲染三清山的雨雾，而那落笔时的轻轻一勾，自是从八阿哥处学得来的。

　　珞璎忽然像个婴孩般手足无措起来。她深知，她那么不经意间提到的所有，他居然一一记住了。八阿哥从来不会把金山银山，荣华富贵捧到她面前来。然而，就是这转脑就忘的小嗜好，他居然如获至宝的小心收藏起来。没错，珞璎就是八爷京城里最珍贵的宝贝，要包在绒布里，供在清风盈月之下，她不开心，他就不开心，她笑了，他的世界也便一片明朗了。

　　珞璎踉踉跄跄地冲出前庭，抄手游廊，绕到后院，霎时呆住了。早春时节，可是八阿哥园子里的花已经开起来了。玫瑰大片大片的连起来，接壤着粉嘟嘟的牡丹，而最妙的还是在边上围着的一片串串红，像一个个小灯笼似的垂着脑袋。八阿哥跟出来，兀自向一间厢房走去：“你看，我还帮咱的小阿哥小格格准备了一间单独的房间，就怕他们挤不下。我要很多很多的小阿哥，和很多很多的小丫头，丫头像你，小子像我，然后打架，吵着要额娘……”
　　八阿哥推开厢房，里面已然摆好了一个小小的摇床。丁玲一声，一推门，小床上的风铃欢快地唱了起来。
　　“为了迎接我们的第一个……”。
　　他翘了翘眉梢，眼角满是幸福：“我的孩子，只能流着你和我的血液，其他女人的，我一概不要。”

　　珞璎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办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太幸福，太假，不像是现实会发生在她身上的。她呆呆地看着他。

　　八阿哥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大笑着说“多罗贝勒，三月初皇阿玛封的。”

　　“哦……哈……哈哈哈”珞璎手捂胸口，脚步缓缓后移，眼神不敢相信地四下望着，却并没有一个焦点。她甚至什么声音也发布出，什么话也说不出，当她望向蓝的可以滴水的天空，天空却不若刹那间远去了。八贝勒看进她的眸子里，那里面写满了复杂的感情，像是硬生生要逼出泪来。她由衷地感到快乐，她的男人刚刚晋了贝勒，什么秉公廉政，不务矜夸，这些用于形容八贝勒的官场词语太过华丽浮躁，她只要眼前，长长久久也好，一晌贪欢也好，她只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她能让她的快乐感染到这个屋子的一草一木。

　　八阿哥静静走来，从背后环住她，轻柔地吐出几个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要捧到你面前来……

　　情话温温软软，落在心里，泛起一阵涟漪。“珞璎，今年六月选过秀女后，我就向皇阿玛要了你。”

　　“嗯……我可是汉人呢……”珞璎沉醉在他的声音里，用脸颊轻触他的脖颈，回头寻找他的唇。
　　“我额娘也是汉人啊 ……”八阿哥回应地吻下去，依旧带着一股青草味儿。初春时分，阳光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