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5、回京

　　康熙三十七年春
　　今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刚刚三月，河水就开始解冻，冰面时不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傍晚也瘆人的紧。眼瞅着天气也一天一天好了起来，京城的迎春花儿都纷纷抽了芽儿。

　　“小姐，你还好吧？”素素扶着马车内的木头框，努力不让自己的头撞到车顶，滑稽的样子连珞璎也忍出住数落她。

　　“素素，你瞧你那没出息样儿，”珞璎坐在窗帘子旁边儿，撩开厚厚的帘子往外看，一阵扑鼻的冷气袭进来，冲淡了车厢内燃着的紫槐香。“坐个马车也能吓成这样？那你还怎么学骑射啊？”她正欲伸手去刮丫头的鼻子，不料一个大踉蹡，两个人都腾空了一瞬，又被狠狠地摔回了坐垫上。

　　“小姐，我就说吧……”素素有苦说不出，“不是我娇嫩，再说我再娇嫩哪娇嫩的过小姐您呐？”，素素不甘心地揉着屁股，“可您不觉的今儿个忒颠了么？”。珞璎白了一眼她没出息的丫头，不理她，只是把香炉重新填满，复又撩起帘子，百无聊赖地往外面瞅。京城的城廓已经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她的心仿佛要跳出胸口，心情也明朗起来。远远儿的就瞅着城里升起的一缕缕眼，珞璎使劲一吸鼻子，好像早早地就闻到了全聚德烤鸭店里刚出炉的果木烤鸭味儿，和家门口那个饼铺大娘新摊的烙饼味儿。

　　这一个多月可还真够难熬，自从爹去杭州办差事，顺带把珞璎素素俩带去玩玩，珞璎就从没停止过掐指头算回家的日子。说江南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吸引力那是假的，从珞璎带回的一匹匹的丝绸上就能看出来，水绿，荷花粉，烟灰，有镶着金边儿的，打着褶的，光是一闻就能闻出一股子的江南烟雨味道。珞璎不知道多少次比着布，想象着什么和八阿哥月白色的袍子最配，思忖来思忖去，还是决定用荷花粉，点绣着梅花的丝绸，并且把这块布一层又一层的包起来。最后连爹都看不惯了，数落她好不娇气。

　　但是，自从临走前赵二递给珞璎一个包裹，还诡异的眨巴眨巴眼儿，四下看看，丢下一句：“八爷让我交给您……”后，珞璎就再没消停过了。她打开一看，是两个盒子和一封信，信上一行小楷工工整整——王珞璎亲启。她顿时觉的十分好笑，拆开信和盒子，居然是庙会那晚她看上但是被别人买去的金耳坠儿和发带，信上还留了一行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八阿哥的小楷秀气，又不失阳刚，正所谓字如其人，看到他的字，珞璎好像看见他就站在面前，用他好听的声音说：“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王珞璎啊……帮我生个小阿哥吧……”

　　她的内心一下被涨的满满的，感觉是一说话，心里流淌的蜜就会飘散出来，思念之情当然也就更加溢于言表了。

　　“小姐？……小姐？小姐你又思春了……”，珞璎回过神儿来，看见素素一张大大的臭脸，死死的盯着她看。“喂！！”珞璎着实吓了一大跳，“作甚？吓死人啊！！”
　　“小姐，你醒醒吧，都进郊了，我都看见京城进进出出的人了。”
　　珞璎把头伸出去一看，城郭果真是由远及近。大风顿时把他的头发刷拉啦的往后吹，她不得不用手去压她。等眼神清楚了，已然进了城中。

　　“嘿！刚出炉的烧鸡了啊~~”
　　“磨剪子类~~~呛菜刀……”
　　珞璎亦是十分兴奋，虽说生长在市井人家，但如此热闹的街景，还是很吸引人的。她不由的将头发顺手往后一掳，露出光洁的额头，一抬手把牛皮窗毡子挂起来，兴致勃勃的左右瞅。

　　据爹说，她小时候是出生在江南的，后来王瑞欠官辗转来了京城，她也便在京城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了如今这副大姑娘的模样。王瑞曾问她：“还记得江南么？春来江水绿如兰？”她只会傻乎乎的摇摇头。
　　她也是无所谓的。京城有何不好，她打有记忆起就在京城扎了根儿，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她都是极熟悉的，哪家生个娃，进个货，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最喜欢吃着糖葫芦，仰头看远远的皇城，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素素，这是什么啊？”珞璎是看着了她从没见过的，不禁疑惑的问。
　　素素摸摸头：“小姐，我也不知道啊。”
　　珞璎看着眼前凭空生出的砖瓦楼阁，心里有一万个不解。好嘛！终于有逃过珞大爷法眼的劳什了。

　　赵二在前头驾着车，听见两个姑娘叽叽咕咕的，复回头说：“听说是东街刚刚新建了几个贝勒府，就在我们走那几日，看来又有宫里的阿哥要享福咯！！”
　　听到“阿哥”两个字，两人极有默契的对视了许久。珞璎看着素素的眼睛，渐渐毛了，果不其然，
　　“八……爷……”珞璎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伸开手堵住了素素叫嚣的嘴。
　　“爪子！爪子！”她吃痛大呼小叫。
　　“近日你是越来越八卦了，怎么回事？看来以后不能放你去和府外的丫头片子嚼舌头了，否则以后可……”她义正言辞。
　　“小姐，冤枉啊！！”素素哭天喊地，“我对您的关心程度是与您对八爷的关心程度成比的啊！”她这样一说，明显的嫁祸珞璎。

　　珞璎脸色一红，愤愤地扭头不再理睬素素。“多嘴……”她道。她又将帘子掀起来去看，一座半落成的府邸，几个大汉将辫子盘在头上，正汗流浃背的搬木头。从堆砌的砖瓦深处，走出一个女子，瘦瘦弱弱的，正与了犒赏汉子们小食，笑的很谦逊。
　　“多好，”素素说，“能活着多好！”

　　人生啊，平平淡淡，才是福。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