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45、无处可逃

　　几天了，珞璎始终是忙前忙后的，不带歇。奏折多，自得有人磨墨；皇上话说的多，自得有人泡茶。无奈万岁爷就带了两个伺候的人，忙一些也是自然的。

　　每天回府，素素看着累的摊在床上的珞璎，都会说：“自作自受吧。”连皇上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这天快要傍晚的时候，珞璎正要回去，皇上还是把她叫住了。

　　珞璎疑惑地看着皇上，皇上对她说：“丫头，这两天辛苦你了……”。

　　“回皇上，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上拉她过来，从怀里神秘兮兮的拿出一个东西：“看。”
　　珞璎一看，是御用折扇一枚，打开来，上书康熙皇帝御笔四个字：“大好河山。”苍劲有力，和四贝勒的字倒有些像。

　　“这是？”珞璎歪过脑袋，不解地问。
　　“朕有些东西要置办。你去多买些特产啊什么的，好带回宫给娘娘们尝尝鲜。这把折扇你带着，去扬州最大的那个铺子，里面什么都有，老板看到这把扇子，自是不会为难你了。”

　　珞璎心里一惊，这哪是置办特产，有这把折扇在手，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嘛？她连忙伸手推那把扇子：“万岁爷，使不得啊，我哪有这个福气？”皇上把扇子在她手里一放，回头又叫了一声：“王广域！”，才同她讲：“我宫里的格格小时候也很执拗，但是我知道她们怎么想的。你别怕，朕最了解你们丫头的心思了。”

　　珞璎受宠若惊，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臣王广域恭请圣安。”她回头看，只见王广域单膝跪地，腰间别着佩剑，毕恭毕敬地行着礼。这么长时间不见，广域也出落的成熟稳重，俨然一个大男人了。
　　“哥……”她忍不住热泪盈眶，激动地叫了出来。

　　“朕的十二公主如何？”
　　“回皇上，公主很好，在北京城安心休养呢。”
　　“嗯，那就好，那朕今儿个再交给你一个任务，带你的妹妹珞贵人出去溜溜，要是她回来有丝毫的不尽兴，朕可拿你试问哟！”他半是严肃，半是打趣地说。
　　珞璎看着广域头一低，低低地应一声：“嗻！”

　　上了大街，她把玩着皇上给她的折扇，广域在一边目不斜视的走着，手里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
　　“喂，你不用一句话也不说吧？”她无聊地问。“说什么也好啊，说说公主，说说爹那边儿。诶，你什么时候给我填个侄儿玩儿啊？”她开玩笑地打了广域一拳。
　　“我在想，你干嘛打扮成这样出来？”他看着她一身小厮服。
　　“怎么了，我比较喜欢这样，况且皇上说了，我不尽兴拿你试问。”她睨着眼看他：“你不会忘了吧？”

　　看她撒娇，广域无奈地说：“不想提醒你罢了，你穿成这样，只能让我想到次次你和八爷偷偷溜回来时你的样子。”

　　“你……”听到这话，她的心凉了半截：“你不欺负我你不甘心是吧？”

　　“不是气你，我在八爷手底下当差，难免会……”

　　“怪不得皇上把你叫出来陪我，原来你成婚后竟是变了这么多，古板，没有情趣。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派来安插在我身边看住我的！”

　　她气呼呼的往前走。
　　“诶你别生气……”她看着珞璎意气用事的在前面疾走，见着摊子便胡乱点一通“这个，这个和这个，买了”，然后转身就走。王广域在后面手忙脚乱的掏银子。

　　“啊我知道了，那个什么佟成磎也是爹放在宫里看住我的吧？”
　　“珞璎，你误会了，我们都……”，他说：“我们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么……”
　　“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人在宫里难道不好么？为什么谁都要来烦我，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好不容易来了个哥哥，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啊？”
　　王广域无奈地说：“珞璎，我没变，真的……”
　　她停住了脚步：“我要自己逛逛，你不要跟来。”
　　他上前一步。
　　“我要玩的尽兴，你答应皇上的。”

　　他听到这句话，便不再动作。珞璎看着他真的没有追上来，那副别扭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因叫到：“陪你的九爷十爷去吧！不要管我好了！”说完一阵撒丫子猛跑。

　　跑着跑着，她心里就敲起了拨浪鼓。人说结了婚的男人真的会变，小时候广域是多好的哥哥，珞璎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揍人，珞璎偷偷溜出去玩他从来不会告发。现在可好，一副苦瓜脸，谁欠他钱的样子。哦对了，还没和他算总账，自从开始办事了以后，经常到王瑞那里揭她的短，打小报告。

　　她边跑边嘀咕。好好的心情，让这个榆木脑袋糟蹋了。

　　当然了，家里的独子，当然还是能独挡一面，顶天立地比较正经。可在妹妹面前就不用装蒜了吧？尤其是，他几时变得这么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珞璎在扬州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看着一个酒楼，本有些瑟缩不敢进去。转念一想，自己穿着一身男装，也好歹算有些身手，应个急什么的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就撞着胆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她抬头看了看，好嘛，聚贤阁，感情这北京的聚贤阁还有分店的！

　　找个广域看着我，不让我识人间烟火，我偏不。
　　从脚底生了一股子倔气，她刚一抬脚就有个小二要活着奔了过来，扯着他的破落嗓子嚎了一声：“哟，这位爷，您里边儿请。”
　　听惯了低声下气的请安声，刚听到这一嗓子，着实惊得珞璎肝儿颤。珞璎杏眼圆睁，正要抽身逃跑，忽想到了自己身边有些碎银子，身上穿的也是一身正宗的男装，到老还有一把“尚方宝剑”可以撑撑门面，一时有了底气，因装作镇定地说：“这扬州的店小二怎么一口北京味儿啊？嗯？”。小二听了先是一愣，旋即点头哈腰的说：“一看就知道爷是上头的来的，懂门道，有眼光。咱这聚贤阁可是京城里的大人开的。”

　　珞璎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随口说道：“给找个雅间儿，要安静的，但又不要太安静。要人少的，但是人又不能太少。明白了么？爷既要私密，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懂？”
　　他猥琐地笑笑说：“这位爷您的要求还真高。嘿您别说，要搁别地儿许是没有，咱这聚贤阁可是要啥有啥，诶，抬脚，您走好嘞！”

　　她随着小二上了二楼，木质的本楼嘎吱嘎吱的响。夏天虽还没到，整个地界儿却都湿乎乎的。她踩了踩脚底的楼梯，仿佛也可以踩出些水来。
　　“爷不知道了，现在正赶着梅雨季节，这边儿不比皇城根儿，潮着呢！”
　　她“嗯”了一声，四处看着，小二又说：“想必您也是常来聚贤阁了。这聚贤阁是宫里头的九爷开的，处处可都是按照宫制的标准，扬州这家也不差，可是达官贵人的聚会好所呢！”

　　珞璎怔了一下，回头问：“九爷？”

　　“嗯哪，看来您是不了解了，九爷在京城还有些铺子呢！您请走这边儿走着……”。
　　珞璎伸过头去看了一下，忽然有另外一个小子匆匆忙忙的跑上来，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撘，叽里咕噜地和小二耳语起来。那小二听了连连点头，末了歉意地对珞璎一笑道：“这位爷，这间雅座倒是先被人包了，我们换一间吧。”她左右看了看说：“我就觉着这间不错，又有湖景，又僻静。”
　　他俩面露难色，互相看了一眼，说：“要不这样吧，这间旁边的雅座儿也是顶好的，虽看不见湖景，却能看到后院的园子，现在海棠花儿也开了，赏赏花儿也是很不错的。”
　　她想了一想，又问：“那要来的几位客人是谁啊？”
　　小二歉意地说：“是京城里的官老爷，您也知道，万岁爷下咱扬州了。现在的扬州，倒一棵树，砸死十个人里能有九个是老爷啊！”

　　珞璎略一思索，许是皇上随行的几个大臣来此处会友谈事，她坐在对面一来不碍着人家公事，二来还能间接地被保护，何乐而不为呢？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对他们说：“也成，那我就勉为其难了！皇上的面子咱还是要给的是吧？”
　　“那是那是！”他点头哈腰地谄媚。

　　珞璎叫了几盘小菜，有扬州三丝，蟹粉小笼，水晶蜜枣莲藕，她想起以前过生辰爹还会做些菱角，还是太太亲自包的。看得她是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南方的小食不比北方，精致素淡，叫吃惯了北京浓重卤煮的珞璎一阵风卷残云。

　　许久，吃的痛快了，她一抬头，却是看到了墙上挂着几幅字。珞璎起了兴致，仔细端详起来，这帖字的人许是有那么些功底，她歪着头看，竟是看出了一丝皇家的气息。珞璎想起这家店本就是九爷开的，保不准是他闲时寻乐，找了哥们儿好友，临了几幅贴挂在这里，兹当是为个痛快。一路看下去，最末端那副字倒有些熟悉，字不是最好看，却在句末端结尾的地方，笔锋怪异地提了上去。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呆呆地看着，情不自禁地上前去摸了一下那上提的墨迹，旋即又坐了下来，把瓜皮帽扣在脸上软在椅子里歇息。
　　镂花的窗子外，夕阳西斜，余晖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帽子罩在脸上，珞璎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珞璎默默地怵了一会儿，想了很多很多，忽然听见对面包厢传来了脚步，嘈杂地“嘎嘎吱吱”压迫的木板直打颤。
　　又是那个小二洪亮的声音：“几位爷，您里边儿请。”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边，这么晚了这几位官爷总算是来了，也不知是什么好事，要耗到这么晚来商量。看来自己一堵真容的计划也要泡汤了。珞璎把帽子又扣在脸上小憩少许，心里想着过不久万岁爷也要发脾气了，因伸手拉门，压低了帽檐儿准备出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阿灵阿，你先进去，我速速回来。”
　　这个声音透过门板真真切切的传来，却是叫珞璎暂时决定停住了脚步。

　　好熟悉，好熟悉，我定是认识这个说话的人！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接着又听到一阵“哈哈哈”的笑声，阴柔有余，却透着一股子铜臭气息。“你也是辛苦了，跟着我们八爷挺累吧！”
　　仿佛是那个叫阿灵阿的开腔了：“哪能这么说，能为八爷效劳那是我的福气。这天下谁人不知八爷又贤又善，深的人心？连裕亲王都说……”，他话没说完，就听众人皆是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又有人说：“好了好了，说那么多做什么？咱们赶快进去吧。”

　　珞璎知道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一时有些着急，又带着几分惶恐。八爷此次南巡并没有跟来，皇上命他留守京城辅佐太子爷办理政事，这几个人相聚于此又目的何来？

　　她这么想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可能，难不成，难不成八爷也在那几个人之中？
　　有了这个念头，珞璎再也坐不住了，她听着这一行人开了门，又嘭一声关上门。确认好他们确实都进了包厢后，珞璎蹑手蹑脚地打开自己的房门，左右检查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了对面房间的门上。

　　窸窸窣窣，杂乱的声响听的不是很清楚。

　　“我听说上次皇上生病，传了太子爷觐见。可太子爷太不削一顾的样子……气的万岁爷啊，大骂了他一顿……”
　　听到这个，她觉的有些蹊跷。八爷一行，与太子爷有什么关系？这让她不得不把八爷，太子和自己的遭遇联系在一起。对了，还有那苦命的嫣然……
　　珞璎不禁又向前蹭了几寸。
　　“爷到底还是爷……不管他再怎么惹皇阿玛生气，皇阿玛还是最青睐他呀。”

　　皇阿玛？怎么会叫皇阿玛？不是只是几个大臣么？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后，几个人开始谈论起了西北反叛的镇压运动，珞璎知是一些晦涩的政务，心情放松了一阵，只随意捕捉了“云南”，“兵务”和“明珠”等几个无关紧要的词。她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为妙，索性慢慢后撤着步伐，准备开溜。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忘记了这家聚贤阁楼板的结构，刚迈出一步，身体的重量在脆弱的木板上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这一声虽不算太响，却在寂静的环境里如雷贯耳，吓得珞璎立时手脚发麻，把什么都忘到天南地北了。
　　果然，那房间里的人声先是一静，紧接着便迅速传出了剑柄的摩擦声。珞璎还没反应过来，门便开了，一个着便服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她大骇转身，那男人却早已料到，身子一档，一只手已勒住了珞璎的脖颈。
　　“嗷~”她低吟一声，抬眼去寻找元凶，但寻到了一个令她瞠目结舌的面孔。

　　“哥……哥？……”

　　王广域一看，也是诧异地合不上嘴。但随即又板出了一副吓人的面孔，低声呵斥道：“你怎么在这里？”
　　未带开口，就听那边厢那个阴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广域，到底怎么回事？”他跟着走了出来，珞璎一看，原来是九爷。

　　王广域回头看了一眼珞璎，身子遮了遮，略带随意地说：“只是店家打杂的小二刚巧经过，不碍事。”九爷怀疑地瞥了一眼，王广域又说：“他也没见过我们这样的阵仗，一时被吓得有些呆住了，要是没什么事儿我们干脆就先让他走吧，省着误了咱的大事儿。”

　　屋内那个陌生的阿灵阿的声音远远的飘来：“此事不妙，还是先叫他进来看看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后再决定也不迟。”珞璎恨的牙痒痒，无奈九爷应了一句：“也好。”，这不疼不痒的一句更是让她浑身不得劲儿。

　　惴惴不安中，王广域低声跟她说：“低头，千万别出岔子。”，遂在她手上狠劲儿捏了一把。珞璎吃痛，一路无语，跟在广域的后面，把小小的瓜皮帽几乎压到了不能再低的程度。

　　“你就呆在这儿帮我们上上茶吧。”她刚一进去，就有人随意地支使了一句。她不小心伸颈看了一眼，不料那人也正好看过来。
　　“珞……咳咳。”珞璎瞅出那男子竟是随驾偷溜出来的十四阿哥，不禁大吃一惊。十四爷见珞璎看他的表情心神不定，因不着痕迹地摇摇头，又用手在唇边一划，比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她哆哆嗦嗦地转身，心下却分外焦急地在屋内寻找能另她放心的影子。

　　胤禩，胤禩，你在何处？

　　失落告终，广域漫不经心地问：“来，给九爷把这茶满上吧。”珞璎不安地看了广域一眼，见他示意她按自己说的做，既走上前去，执起紫砂茶壶帮他斟茶。九爷看到她伸出白嫩的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珞璎马上偏过头去，装作填茶加水。

　　“你到底是谁？”九爷眯起了眼睛。

　　珞璎深吸了口气：“小的是聚贤阁打杂的伙计，不知几位爷下榻此处，恕小的打扰了各位。”
　　“是么？——”他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调。
　　“废话不要跟他多说，他要是真的……那什么，咱们就……”阿灵阿又说话了。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罢了，十四阿哥瞥了一眼珞璎，见她定定地站在原位，下颔深深埋在胸口，顿时有些着急。

　　九爷翘起二郎腿，手指关节淡然地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击着。他等了一会儿，问：“你，听到了什么么？”
　　“没有没有，小的刚路过，就见这位大人冲出来，然后小的就在这里了。”

　　“哦这样么？那倒是啊~”十四爷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没有平息任何紧张的气氛，只叫屋子更填一筹鬼魅的气氛。
　　“那你……”九爷打量地看她侧影，“认识我们么？”
　　“小的没有这个福气，不认识几位大爷。”
　　“哦？那你倒说说，你是如何帮我倒的茶，知道我就是广域所说的九爷呢？”

　　糟了！

　　珞璎吃惊，抬起了脸。她刚抬头，就叫九爷把她的面目看了个清清楚楚，直噎得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当口，阿灵阿冒然拔剑刺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跟他废话什么？多留无益”。那锋利的剑锋锐不可当，笔直直地朝着珞璎的胸口刺来，了无声息，一干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剑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珞璎闷哼了一下，应声倒地。

　　“阿灵阿你个蠢货！！！！！！！！！给老子滚！！！——”九爷登时站起身来，狂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