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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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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晚春的气息弥留之际,紫禁城还是有些冷。
清晨的时候,皇上的龙辇和尾随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就从乾清门出发了,夹杂着几个阿哥和若干大臣的乘舆,蜿蜒成一条长长的龙,一片耀眼的金黄。
“贵人主子,你要小心啊,南方不比这城里,缺医少药的,你可得注意自个儿的身体。”
珞璎掀开帘子,看看底下的小辰子正跟着自己的车子跑,不免皱皱眉,嗔怪地说:“小辰子,快别跟着了,有这么多太医随驾,还有丫头伺候,我哪会有问题啊?”
小辰子扯了个大大的笑容,又朝珞璎挥了挥手。她朝自己手上看看,是他写给她的几页薄薄的纸,遂领会地点了点头。
素素坐在车的另一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啊?”
珞璎笑了笑,折起来说:“没什么,一些琐碎的事儿罢了。”她趁素素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塞了回去。
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他喜欢糖多,却最最不喜欢月饼;四贝勒不爱那种味道太咸的玩意儿,喜欢河鲜;用的衣料都是用沉香熏过的,有点爱干净,最最受不了下雨湿濡的感觉;他喜欢青花儿……
小辰子识字不多,能写出这些东西,到底还是不容易。她想起她叫他办事的时候,小辰子跪在她的榻前,叹了口气说:“小辰子自幼父母双亡,在宫里,别人都不待见小辰子,就珞主子疼我,对我好,珞主子有难处,我不帮主子的忙,还有谁能帮主子的忙?”
她当时半是难过,半是感动的落了泪。偌大个紫禁城,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太监最能体味她的心。
“答应我,对于我要你做的事儿,你能不问为什么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辰子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她道:“当初珞贵人把我从杖刑下救起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这下半辈子说什么都是您的了。珞主子若是不信任小辰子,我还不依了嘞。您甭管是什么事儿,您的事儿,就是小辰子最大的事儿!”
珞璎将这几张打着褶皱的宣纸掖回胸前,打量了素素一眼,见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稍稍放下心来,于是咳嗽了一声,问她:“素素,你在看什么啊?”
素素听到珞璎叫她,回过神来:“没什么,就看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有飞驰而过的马儿,和成年男子爽朗的笑骂声。她伸出头去看,是随驾的几个小阿哥和一些年轻的大臣,因着年龄相仿,倒也能打成一片。
她又怀疑地看了素素一眼,素素尴尬地笑笑说:“倒没看见八爷……”。
珞璎脸上一沉:“你说什么呢?”
“哦,不对,嗨,你看我,尽胡言乱语了。”
珞璎知道素素定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八爷很久以来,都是她俩之间的禁忌。
“你到底在找什么?心不在焉的?”珞璎问。
素素躺倒半阖上眼睛:“困了,睡觉。”
这车一走就是好几天,眼前的景色也一天一个变,不带重样儿的。从北方厚重的钟鼓楼,到黄土山坡,最后到秀色可餐的青山绿水。她知道,快到了,她出生的地方,却丝毫没有任何印象。
王瑞有江南的差事,也经常会带珞璎跑跑。可有些人就不尽然了,这么长路途的奔波,随驾队伍里没出过远门的格格福晋们,叫苦连天。每辆车的行进速度都有差异,这天刚过了晌午,珞璎就看见又一个女孩儿靠在树边吐。
“停车,停车!”珞璎对车夫大叫。
她即时下了车,跑到女孩儿身旁。珞璎本以为是个娇生惯养在宫里的小格格,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那女孩儿一回头,珞璎方看清自己原来是认识她的。
“千,千山?……”她瞪大了眼睛。
千山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下她,南方午后带着水汽的温热蒸的她晕晕乎乎,千山有些受不了。因此她弱弱地叫了一声:“珞贵人。”
珞璎扶住她:“叫我珞璎就好。”
千山勉强对她笑了笑,羞愧地说:“你看我,真没用,连坐个车都不行。”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长途跋涉,就是男人也没几个受的住的。”她安慰了她一番,扶她在树边的石头上坐下:“你到底怎么了?”
“身子本就不大好,还有些中暑,这下可好,又要叫大福晋骂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一个撵子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千山,你干什么呢?还要大家等你多久??”珞璎回头一看,一个着侧福晋衣裳的妇人,正探了头出来观望,看到珞璎陪着千山坐着,呆了一下。
千山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我又惹大伙儿不高兴了,我得回去呢。”
珞璎看着那女人飞扬跋扈的样子,有些不服气地说:“你就这么受她欺负?你怎么不为自己着想啊?”她微微低了头道:“我不想给老爷添麻烦……”
珞璎看她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顿时有些愤愤不平:“来,我陪你回去坐会儿,你身子骨这么弱,要多休息休息才是。”
她扯着她上了车,她们的马车才重新动了起来。刚才的侧福晋看见珞璎也上了车,惊讶地大张着嘴巴,无奈不敢越稽只能请安福了身,可珞璎明显看着她有不屑一顾的态势。
千山谦逊地问:“我,我想喝点水。我不是很舒服,能不能请福晋的丫鬟帮我倒一点?”
“你不会自己动手么?你一个侍妾,有什么好要求这要求那的?”
珞璎看不下去,遂站起身说:“我虽为皇上的贵人,也知道有别人有难处的时候要伸出援手。在宫里丫头忙的时候,我也会帮她们打理打理。地位算什么?能当饭吃么?”
她听了立时绷紧了身子,瞪着珞璎看。
珞璎说:“我去帮你倒,你要温一点的么?”千山点了点头,又小心地看了侧福晋一眼。珞璎才起身跨过侧福晋的位子,到后边去准备茶水。
她正准备着瓷碗瓷碟儿,忽然马车一个急停,端着的茶碗里的水一半泼在了她胸前的衣襟。夏天本身穿的就薄,这一浸水,领口胸前湿润的微微透明。
珞璎低声咒了一句,赶忙拉出手绢去擦,查看了一下小辰子的纸,还完好无损,便放心地加满了茶返回。一转身,却是看到一个男人刚刚上了车,半掀起的门帘子外,是他的高头大马,正不耐烦地晃着脑袋。
“珞贵人?”他看到珞璎也很意外。
珞璎心里一惊,又看了看千山,才想起了她第一次碰着千山和四爷的情景。“见过四爷。”珞璎紧张的道了万福,端着茶杯挤过狭长的过道,走过来。
四贝勒坐在了侧福晋的旁边,地方狭小,千山只好从侧福晋身边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珞璎过来便坐在了她边上,对面是四贝勒和他的侧福晋。珞璎坐定,马车就又开始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四爷一回来,车内气氛分外尴尬,尤其是有了珞璎这个不是外人的外人,四个人之间更是说不出的郁闷。
珞璎从没这样了解过四爷,马车内这样怪异的组合,珞璎更是分外紧张。
“有绢子么?拿来帮我擦擦汗。”
千山听了,忙起身要去拿,无奈福晋已然准备好递了上去,千山看了闷闷地只好作罢。
“千山,你怎么是叫珞贵人帮你倒的水?她贵为贵人,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看到珞璎把茶第给她,有些恼怒。
“啊?……我,我……”。
那福晋逮着把柄,忙着打小报告:“我叫她自己去打吧,她装什么娇弱,偏不肯。就是平常太宠她,养成这么个娇气的样子。”
千山连忙争辩:“不是,我……”
“不是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贝勒府里就这样,整天给我们填麻烦。”
四爷听到两个女人争了起来,顿时有些厌恶,不耐烦地打断了福晋,责怪了她一句:“你吵什么吵?还不嫌丢人么?在府里就你叽叽喳喳最喜欢磨嘴皮子,够能给我惹事儿了!”
说罢,他瞥了一眼珞璎,对她说:“内人叫珞贵人见笑了。”
珞璎见被牵连了进去,赶忙摆摆手道:“不碍不碍。”
那福晋白了千山一眼,又拎了蒲扇帮四爷慢慢的扇了起来。车厢内本就狭小,四个人一挤,顿时热乎了起来。四贝勒刚骑马回来,气息还未平稳,脖颈里的汗汗湿了他靛蓝色的马褂,湿濡的衣服贴着他的锁骨,映出一片肌肉的轮廓。
他摊开手臂像后靠去,珞璎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正饶有兴趣斜着眼看自己,珞璎被唬的赶忙挪开视线。马车上上下下的颠簸,车厢内弥漫着四贝勒身上的沉香味儿和淡淡的汗水味,还有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呼——呼——”,这强烈的男子气息一时让她无以是从。
“咳咳。”珞璎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窘迫,却没发现安静的车厢里任何一点声响儿都格外突兀。
“四爷,绢子。”福晋递给他,他便收了。
她的头脑渐渐有些乱,回头看了一眼四爷,发现他正低头松散领口的盘口。他的脖颈渐渐袒露了出来,从下颚淌下的汗水顺着四爷的喉结滑落到了她看不见的衣服里面,鬼使神差的她的视线渐渐下移,移到了那滴汗消失的地方。
他,还挺好看的,珞璎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忽然看到他喉上下结动了一下,珞璎以为偷窥的行径被发现了,连忙抬头去查看他的表情。只见四贝勒眼神僵直地盯着珞璎发呆,目光却不在她的脸上,而是聚焦在她的胸口。
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了一下,头“嗡”地一下大了。原来方才碰翻的茶水还湿湿的粘在她的衣服上,胸口的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条莹白的曲线。
“该死!”珞璎小声咒了一句,连忙伸手去拉身上的衣服。可这薄薄的衫子就像吸在了皮肤上一样,怎么碰都不动弹。珞璎又偷偷瞥了一眼四爷,却被他捕捉到了,这暧昧的气氛一下让她的脸“刷”从头红到脖子根;不得已珞璎只能扭头装作看外面的风景。
“呵呵。”四爷笑了两声。这一笑,更是窘地珞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那福晋捡了绢子要帮四爷擦汗,四爷躲躲闪闪,只顾着说:“不必了。”她看了一眼珞璎,又对四爷说说:“不碍事儿的。”,四爷皱了皱眉,责怪她到:“我说不必就不必了。”
珞璎方回味过来福晋和四爷原是顾虑自己在场,因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关系。”
一阵难熬的尴尬后,忽闻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车夫“吁~”的一声,这马车竟是停在了半当口儿。四爷掀开帘子像外看去,一个穿着黄马褂的禁卫军。珞璎也好奇地向外看去,只见那个禁卫军一个扎猛子下去打千儿,接着说:“四爷,索相有请。”
珞璎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索相?”
四爷看了她一样,随口说道:“真是越来越不消停了……”。因与那人说:“回去告诉索额图,有什么事儿到了地儿再解决。”
那人抬了一下头,又马上低下去说:“大人说了,请四贝勒速速前去。四贝勒不去,他就不离开”
四爷明显有些不高兴:“那就让他等死吧。”,福晋忙着打圆场:“四爷,索大人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儿,您去吧。这儿这有我呢。”
他复又系起了胸前的衣襟,扯了扯领口,对那个禁卫军说:“你前面带路。”,就消失在晌午被暴晒过的热浪中了。
他走以后,小小的车厢顿时无聊起来。千山和福晋聊着些琐事,珞璎没兴趣,在四贝勒的车里又呆了一会儿,便回去倒头睡了一宿。再醒来的时候,离目的地也不远了。但见扬州城的护城河和宽阔的大门渐渐映入眼帘,又过了不一会儿,瘦西湖就到了。
“小姐,瘦西湖为什么叫瘦西湖呢?”素素一边搬着她们的行李,一边问。
珞璎耸耸肩:“我哪儿知道?”
“诶,你不是出生在这块儿么?”
“我生在南京,又不是这里。况且了,我生下来几个月爹就回京城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任何事情?”
素素眨巴眨巴眼睛,奇怪地问道:“我还当您多了解呢!?那您怎么选这个宅子啊,这么小……”
她在前面打头走着,抬头看了看郑府那块牌匾,回头跟丫头太监们说:“咱们快点儿了,争取在下午前打点好。”,听了素素的话,哭笑不得地说:“你要几间?九千九百九十九间?”
素素知道她故意和紫禁城比来刁难她,因不屑地说:“就是储秀宫,也比这大啊……”。她瞪了她一眼道:“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回头看见千山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搬运东西,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珞贵人。”千山福了福。
“真巧,我们住的可真近啊。”珞璎看了看沈宅的牌子,笑着对她说。“大福晋她们呢?”
“福晋们在屋里歇息,四爷在万岁爷那儿。”千山谦逊地说,“就我精神比较旺,所以到处走走。”
“你啊,就是变着法的被她们欺负。”她提醒千山。千山无所谓地告诉她:“分内的事儿,能做一点就做一点,我很知足了。”
“千山,过来,我问你……”她还没说完,只看见梁九宫乘着肩舆一颠一颠地过来,知道万岁爷有请,因歉意地对千山笑笑。千山善解人意地和她说:“珞贵人,来日方长,咱们离的这么近,贵人有什么问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素素赶忙插嘴问:“刚落脚就有差事啊?”
她无奈地回答:“万岁爷这几天行程安排挺紧,我能去的时候也不多,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随着梁九宫的轿子一起来到皇上住的地方,果然,皇上忙着回见内大臣和一些江南上的地方官,这端茶倒水的事儿自是时时需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