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43、争执

　　“你就不能不烦我么？”她带着哭腔喊。
　　珞璎起先扭过头去不看，表示抗议。
　　可是他见她不踩他，越发耍的兴起。“李白乘舟不给钱，害我汪伦不得闲。桃花潭边声声骂，再不结帐就玩完！”搭配“锵锵启强才！”的声音，搞的珞璎好不烦恼。
　　十三阿哥又说，“你看，李白又这样回汪伦‘昨日龙舟摆大宴，结帐完后早没钱。我与汪伦情千尺，盘缠能否再借点？’。汪伦又说‘素闻李白乃酒仙，宝马珍裘亦换钱。不找岑丹扶一把，却到我这来化缘？ ”

　　“你这唱的是什么？”她没好气的问。
　　“天津快板儿啊~”他架势一摆，再配合他模仿的天津卫儿方言，活脱脱一个小丑。
　　“嘿嘿，当年风光今不在，可怜湖山狂奔窜。自古骚客为财困，难倒英雄一文钱。~”十三阿哥再要闹下去，满城的人都要被忽悠来了。他还在那里不遗余力的“锵才锵才”，珞璎终于受不住，回头止他。
　　“喂喂！”

　　“怎么样，好些了吧？”他收起了架势，凑近了问。
　　“你好讨厌！”她背过身去，掩饰住自己微微发红的脸。

　　“诶你，嘴上说的可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啊？”他逗她，“刚还哭的梨花带雨呢，现在就笑了，我讨厌？我哪里讨厌啦？你说啊？”
　　“谁说我现在就不难过了？诶不对，谁说我刚才难过了？不对……，你就不能消停点儿？”

　　他没法子，退了一步抱着两臂故意逗她：“有人在这个屋子里自己闷着哭，爷我就不舒服，不行么？爷最受不了女人哭，搞的我心情也糟糕透了，你看看你……”。末了，他又一下子把脸凑的老近：“珞璎，你笑一笑吧。”
　　她不说话。
　　“那我可就继续了啊？！~诶~‘老兄诗出惊雷炸，世人从来在脚……”他又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句子才唱了一半儿，忽闻里间书房里传来一声喊：
　　“老十三！！”
　　接着十三阿哥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

　　珞璎正疑惑着，只见他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四哥，四哥刚才让我告诉你……”。
　　都出了那样的岔子，珞璎反而淡定的很：“告诉我什么？”
　　他像是做了很大决心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才低声说：“四哥让你……”。她没听清，将手拢到耳廓处又问：“什么？”。十三阿哥忽然狠下心大声说：“四哥让你先行回宫歇息吧！”

　　她懵了一下，后想了想，认命的喃喃：“就是逐客令咯？”
　　十三阿哥道：“不，是送客……”，珞璎听罢，起身说：“能有什么区别？”。他又去拉她：“你不要误会……”
　　“我没什么可误会的，你四哥不愿意我呆在这里，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敢进来，也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十三阿哥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你别介意，我去和他说说。”

　　“不用了。”珞璎故作镇定的朝外走，头也没有回。她做尽了表面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是冰冰凉的。
　　——他赶我走，她想，他在赶我走。
　　她以为她够努力，她以为自己的姿色，才情够吸引人，却只不过是阅女人无数的四阿哥眼中的一个过客。
　　——我太天真，我早该料到的。这么像胤禛这样细心沉稳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成功。也许他只是给了自己一个面子，保全她一份做人的尊严而已。
　　可即便是这样安慰自己，珞璎还是有挫败感。

　　小时候，爹送她进过私塾。珞璎自身是很喜欢读书的，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到现在。可她刚进私塾的时候，先生就私下里和爹聊过，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先生和爹爹说了什么，直到有一天，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在下课后愤愤的冲到她面前，将她桌上的砚往地上一摔，黑乎乎的秽物粘了一地。
　　“你不过是个女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过是个女人。这几个字在未来的日子里，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王珞璎，你就是个女人而已。”走在夕阳的余晖下，她对自己说。

　　这边厢十三阿哥正要进去，四爷就从里屋出来了。
　　“四哥，我正想找你呢。”
　　四阿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若是关于珞贵人的就免了。”
　　十三阿哥被看透了心思，尴尬不已。两人随后默默不语很久，十三阿哥还是沉不住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做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可她，她……”
　　他说了半天也说不成一句话，四贝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十三组织好语言。可无论十三阿哥如何手舞足蹈，口水横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四爷盯着他看了好久，随后长长吐了口气，一针见血得问道：“胤祥，你是否依旧对温恪公主报有歉意？”
　　十三阿哥听到这个名字，霎时脸色惨白，人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我……”他不敢看四阿哥的眼睛。
　　“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还觉的对不起她？嗯？”
　　十三阿哥的两条手臂被拉住，被迫抬起了眼睛。他四哥的眼神总是能洞悉一切，他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在读他的心。十三阿哥没有说话，却把头偏了过去。
　　他放开十三阿哥，对他说：“从她走了以后你就一直这样。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胤祥，这不是你的错，温恪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从小你就是这样，一直把包袱往自己身上背，多累也背着。胤祥，听四哥一句，温恪的死真的不是你的错……”
　　他忽然打断他的演讲，不耐烦地插一句嘴：“你不要说了，你不是我，你也不认识温恪，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十三阿哥这么一顶嘴，四爷顿时皱了皱眉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个道理你还不懂么？我承认她走了你很难过，可是……”
　　“你不要再说了！！”他突然失控的大吼一声。
　　“胤祥！你干什么？”
　　十三阿哥退开两步：“她那个时候还那么小！你们怎么忍心送她走？温恪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她最调皮也不过跟着我在紫禁城里瞎逛逛，你们怎么忍心！蒙古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忍心这样利用她？”
　　四爷见他少有的失控，忙制止他：“我们不是利用她。老十三，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头上扣。”
　　十三却什么也不愿意听：“你知道么？我那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懂，皇阿玛让我劝她什么，我就劝她什么。她那么小，从地安门出去的时候，一直回头，一直回头，我和她说‘妹妹别怕，妹妹在那里一定会生活的很好。’，她笑着和我说‘我不怕，我是大清的公主，有这么多人保护我呢！’，可是我看到她在笑着掉眼泪你知道么，有谁还会看到？这么大的地方，居然就我一个人疼她，可我还这么傻？我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一去意味着什么。”
　　四阿哥落寞地坐下：“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不想听。你们总是这么说，一直这么说。四哥，从小就你对我最好，别人都欺负我，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总觉的你是对的。可是，我却止不住的有罪恶感，一想到她，就好像看到她在蒙古破旧的草床上，肚子隆的大大的，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的样子。”

　　“胤祥，别说了……”

　　“我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后悔。除夕夜那晚，我就知道会出事，我就知道珞贵人要出事。她发烧的时候，另一个小宫女叫我去瞅瞅，她说我兴许能帮上忙。我看到珞璎躺在床上，难受的满脸虚汗，然后我才知道，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活该千刀万剐！！”

　　四阿哥忽然站起来：“胤祥，你说什么！你也知道这是迫不得已的，和温恪公主情况不同。”

　　十三阿哥又趔趄了两步：“不同，有什么不同？都是你们算好的。太子爷把香囊送到四贝勒府的时候，我就觉的蹊跷。你跟我说，我当时居然还傻傻的信了，什么为了江山社稷，什么为了太子爷不要做出更出格的事，我第二天就后悔了，可是泼出去的水倒不回来，她算是献了祭了。”

　　四阿哥板着脸朝十三阿哥走了几步，声音也沉了下来：“你知道什么？老八那样和他对着干，事事压着他，以太子的脾气能饶得了他么？皇上越来越对太子爷不满了，上次皇上骂索额图和太子不老实你也不是没看见，还有明珠和大阿哥，上蹿下跳的，不保一保太子爷煞一煞老八的锐气，天下就要大乱你看不出来么？你要乱，还是要定？你负的起这个责任么！！”

　　四爷的声音登时变的严肃无比，十三阿哥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所以你才变着法的对她好是吧？所以你才把你对温恪的愧疚也加倍的还给她是吧？可你别忘了她是谁，你更不要到最后，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他这样一说，触到了十三阿哥最难过的地方。

　　十三听到四阿哥的话，眼睛一下子瞪的老大：“我……”。过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她什么错也没有。”
　　四阿哥语气也平复了下来：“可事已至此，你也无法可以改变过去。她在永和宫昏迷的时候，一声一声的叫着‘胤禩，我冷。’，我也会不好受，任谁都会心疼。”
　　他继续说：“但是你不能太亲近她，太接近她你会失去方向。她很聪明，终有一天会发现真相，我们给她的痛苦她也会加倍奉还给我们；到那时候，你再可怜的人就该换做你自己了。”
　　十三阿哥背过身去，走到了大门口。“我没错，”他说，“四哥，是你错了。”

　　听他这么说着，四爷有些迷茫。可他忽然又想到他看着珞璎和十三阿哥在太和殿殿顶上追逐打闹着嬉戏；月光下，十三阿哥的脸溢满了光彩，便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胤祥……”，他叫道。

　　十三止在门口住了脚步，偏过头等待他的下文。

　　醒悟之后，是试探性的确认：“胤祥，你是不是爱上珞璎了？……”

　　头顶的乌鸦忽然呱呱的叫了起来。十三阿哥听到这句话，呆了那么一瞬，接着赌气似的回答：“我没有……”，说完便消失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