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42、烫样

　　眼瞅着夏天马上就要到了，宫里人人都知道万岁爷马上要南巡，因着忙前忙后的准备起来。
　　佟妃娘娘早年养了四阿哥些许年头，四阿哥也知恩图报的经常去溜达溜达。今儿个佟妃娘娘正好在寝宫里，四阿哥便早早的去请安。她倒也和气，随便闲聊了几句，知道阿哥也大了，皇上派的担子多，也不再多打扰他，就由他一个人在殿里。
　　四贝勒正在大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一套烫样，是扬州瘦西湖边的宅子，他自是晓得，最大的那套是留给万岁爷住的。
　　“四哥，看房子呢？”
　　十三阿哥推门进来，顿时惹得阳光洒满了有些昏暗的殿堂。
　　“嗯。”四贝勒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嗨，次次都是扬州，难道江南就扬州那一个地界儿么？皇阿玛也不嫌腻？”
　　四阿哥头也不抬，只厉声教训他一句：“胤祥，不许胡闹！”
　　“得，得！！”胤祥做出怕了的样子，“我又不跟着去。我说四哥，你住哪儿皇阿玛早就定好了，不是沈宅么？还要看这么久做甚？况且离阿玛又近，风景也不错，还有一片老大的园子！啧啧，皇阿玛皇恩浩荡啊！”
　　胤禛嘴角勾了勾，道：“那更要看不够，让我再瞅瞅，这屋子里到底是怎样的。诶……诶哟，原来这烫样这么灵巧，真的是连屋顶都可以拆卸的！”
　　胤祥哈哈大笑一番，随后说：“四哥，说正经的，皇阿玛传你过去呢！在养心殿。”
　　他一听，顿时将烫样一丢，责备十三阿哥道：“你就知道贫！这么重要的事儿，居然现在才说！”
　　胤祥马上将门又推开，尾随着四阿哥的脚步出去：“弟弟不是看四哥专心，不好打扰么！嘿嘿”

　　于是胤禛还未踏进养心殿的时候，就听见了东暖阁里面传来皇上的声音。
　　“你看，这里是张大人住的，这里是朕的胤礽住的，这里和这里是德妃和佟妃住的，再这里，是四阿哥胤禛的……”
　　他又听见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心里正疑惑着，万岁爷又开口了：“你看，你还有这些个地方可以选，也可以和你要好的小姐妹住在一起，一来服侍朕也方便些，二来这都是些像样的宅子不是么，景儿也不错，你挑一个吧？”

　　四贝勒踏进东暖阁，眼瞅着皇上正坐在炕上，珞璎站在一旁偏头看着炕桌上的东西。他认出那是和他的一模一样的烫样，都是造办处做出来的，凡是此次同行的阿哥都有一个。
　　“嗯……那臣妾就选这个吧……”珞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遍，最后伸手从烫样上拔下了一个宅子。她一伸手，四贝勒就看见一串紫颜色的链子滑到手腕处，煞是好看。

　　门口的太监忙着通报了一声：“四贝勒到！”
　　皇上闻声，抬头看见胤禛低着头站在门口，一摸胡须高兴地说：“哦哟胤禛来啦~来快坐快坐，朕这儿少些儿就好了，少些就好了~”
　　他听命，宫女赶忙搬来一把凳子，他方坐下。

　　珞璎伸手把宅子给皇上看，皇上看了倒是很高兴，说：“珞璎丫头有品味啊！这宅子虽不大，朕知道却是精致的紧，虽不靠湖，这片园子也很不错呀！”
　　胤禛听罢，一抬眼在烫样上看到了自己的沈宅，再去看珞璎手上那套，竟是和沈宅大花园接壤的郑宅。因沈大人和郑大人世代交好，两人的花园也是共建的，所以这沈宅和这郑宅，只隔了一个花园二，而且是想通的。
　　珞璎看到四贝勒瞅着自己手上的烫样发呆，就对他笑了一下。胤禛没有动声色，他总觉着珞贵人这笑里有种赤裸裸的挑衅，又有些狐媚子的味道。

　　进来是否和珞贵人走的太近了些？他忽然萌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但他摇了摇头，让头脑清醒一些，又在心中对自己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皇上又说：“赶巧儿离朕也比较近，到时候朕想喝大红袍了，还叫你来沏！”
　　珞璎甜甜的一笑：“那可不是，皇上要臣妾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皇上对她说：“这瘦西湖可是历朝历代文人骚客的聚集地，你也别闲着，好好玩玩儿。叫你做御前服侍，也是委屈你了……”
　　胤禛在一旁干瞪眼儿，咳嗽了一声，示意皇上注意一下自己这个尴尬的角色。
　　“皇，皇阿玛……叫儿臣来有什么事？”
　　皇上看见旁边儿还坐着一个皇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咳咳”清了清嗓子，因打发珞璎下去，遣了胤禛上前来。

　　“那珞璎要办的事儿皇上是准了咯？”她临走前又问了皇上一番。
　　“嗯？”四贝勒居然鬼使神差的回头表示疑问。
　　皇上对她摆了摆手，迅速说到：“不大点儿事儿，准了准了！”，便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珞璎出门前，又回头瞥了一眼，见四阿哥表情凝重，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多看她一眼的意思，只若受皇命时的那副皇子样，认真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纵是心里有些不甘，她只得无趣地离开。
　　出来碰着素素来接她：“主子，回去？”
　　她略微想了想，还没待张口，就见素素往里瞅了一眼，回头跟她说：“这是不是那个经常和十三爷在一起的四爷？”
　　“嗯，怎么？”
　　素素耸了耸肩，道：“也没什么，以前在府里见过。但是最近忽然觉着好像老能看见他似的。我们储秀宫也好久没人烟儿了，小姐你也不大喜欢见外人。”
　　珞璎心里一惊：“哪儿有啊？”
　　素素倒是笑了，说：“倒是十三爷，不大看见了。”
　　她和珞璎一边走着，一边听珞璎唠叨：“你可别给我整出什么事儿来，一天到晚十三爷十三爷的，好嘛！……”她突然停下脚步，顶了一下素素的鼻子：“你是不是……？”
　　素素急急忙忙抬起眼睛：“您，您操心些什么？我不是……”，却看见珞璎的神色严肃有余。她被看得有些心虚，赶紧低下头，不声不响。珞璎心头有些酸楚，将她拦进怀里，轻声呢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早应该发现的……”

　　素素慢慢放开她，缓缓地说：“我没有，真的，您别着急。”
　　珞璎叹了口气，许久，又嘀咕：“怎么会这样……”。

　　素素见她丝毫不理会自己的争辩，只能默默垂下了头。珞璎看她两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素素，素素！！你啊！——”
　　“主子……”她小心翼翼地唤她，“我，我……”
　　珞璎泄了气一般，只打发她回去：“你先回宫吧，我还有事儿……”。

　　这一聊，就是小半天。四贝勒其实也是有些着急的；即使自己是个比常人更定的下心来的人，也受不了数个时辰的正襟危坐，何况还伴着君。等到皇上终于打了哈欠，嘱咐好了事情，他抬头看看，已经要傍晚了。
　　从养心殿出来，他想到了皇额娘，毕竟那里还像半个家的感觉，有他的书房，还有个小憩的地方。回贝勒府有段距离，四阿哥想着先回永和宫歇歇再走，也不失为一上策。
　　天微微凉了下来，他走到永和门口的时候儿，顿时感觉倦意难当，于是就站在正殿外面，将额头靠在大红色的门框上搁一搁，舒缓一下。凉飒的风吹在发烫的额头上很是舒服，四贝勒抿起嘴角，一只手去推大门。顿时，从殿内袭来的一股凉风，真是好不自在。

　　待他自在好了，渐渐睁开眼睛，却一下子就看见珞璎居然坐在里面，呆呆地看着门口的他。四爷对于珞贵人的突然出现颇为惊讶，他明明记得珞贵人从养心殿回去了，刚想提问，就瞅着珞贵人的眼神好像很是奇怪。低头一看，才顿时发觉自己这副疲惫不堪，不修边幅的倦样的的确确会引人侧目。

　　他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偷偷瞥了一眼珞璎，见她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不禁有些窘迫，因问：“珞贵人，早啊。”话才说完，就后悔地想撞墙。
　　果然，珞璎噗一声笑了出来。“四贝勒，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她又低头去翻手边的书，四贝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太冒失了。他慢慢踱过去，随便看了一眼，看到是佛家经典。珞璎感觉到他在看她手上的书，于是讲：“求了万岁爷，万岁爷说德妃娘娘这儿的典籍最多，万岁爷就准了我常来看看。”

　　接着她抬头大大的对他扯了个笑容，开心地像个奸计得逞的小孩儿。

　　四贝勒反常地笑笑，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以：“我额娘喜欢一个人静一点……”驳了她的面子，现在竟友好地答她：“那就多读读，书非借不能读也。”然后他左右看了看，又挤出一个标准笑容，跟珞璎说：“我额娘这儿的确佛经多些，要习佛也是很不错的。”

　　珞璎的开怀表情凝固了一会儿，才说：“原来你也是会笑的。”
　　“我当然会，你要我笑，我笑便是了，不是么？”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将佛经合上，大大咧咧地将头瘫在椅背上。“累。”她说，接着睨了他一眼。
　　“读书当然累，这档子儿事，任谁都会觉的身心疲惫。”
　　“那你喜欢干什么？”
　　“我么？什么都喜欢，骑射，读书，下棋，再累我都喜欢。”他说完这句话，看她好似无聊地把玩桌上的茶壶盖儿。
　　珞璎说：“我喜欢出去闯荡……”
　　“那可不行，读书得静的下心，做了皇阿玛的女人，更得按捺地住。”他随意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又歪了歪头，皱眉头说：“你好像较从前变了许多。也不知是哪里，总感觉不大对头。”
　　她心里一慌，焦急地侧过头顶嘴：“我哪有？你……”她话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原来是四贝勒把他的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热乎乎的，让她整个心都颤抖了起来。她闻到他的手掌心还是有一股沉香的味道，淡淡的，他一直是这个味道。

　　对他这个动作，珞璎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听到珞璎的小鼻子一吸一吸，四阿哥问：“你在嗅什么啊？有什么好嗅的？”

　　珞璎刚要开口，四贝勒渐渐手上加了力道：“嘘，别说话。你要静，静下心来，要慢慢静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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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嗡嗡的在她的耳朵边响着，好像寂静的佛塔上传来的隆隆洪钟，一声一声，四周都沉寂了下来，惟有四阿哥的声音遥遥的飘过来。
　　她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他手掌心的血管一跳一跳，她能通过他的血流感受四阿哥的呼吸节奏。珞璎甚至产生了幻觉，很久没有这样，很久没有感觉自己可以轻的像根羽毛。

　　从一片云雾中传来的声音：“珞璎——”，是四贝勒独特的声线。可她睁开眼看看，眼前却是八阿哥张嘴的口型。
　　“来，珞璎，过来……”他的嘴巴动着。可是八爷已经死了，死在她心里了。
　　再晃一晃头，两个重叠的影子摇曳着重叠在一起，两个声音交相呼应，好像再说“来，珞璎过来。”她一惊，原是四贝勒伸出了手，“我带你走。”

　　这样引导她许久，整个店堂静地连根针掉下来也听得到。四贝勒继续说：“慢慢静下来，才能感觉到佛祖的存在，他一直都在……你知道么，这样才能真正学进去，要信佛不是一味读书就可以的，任何事情都是。心静，致远，我额娘常这么和我说”。他感觉到珞璎不再浮躁的动弹，人也定了下来，遂慢慢将手挪开。
　　“现在感觉如何？”他问。

　　手掌挪开，却看见珞璎紧闭着双眼，满脸凌乱的泪痕，咬着嘴唇。

　　不知怎的，看见珞璎哭，四贝勒霎时有了恼意，甩开袖子“哼”地一声走了，留下珞璎一个人无声地抽泣。他走了以后，珞璎感觉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开了，所以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

　　——你哭什么啊？
　　这样不是很好么？你哭什么啊？

　　她擦了擦眼泪，又将冰凉的手放在眼皮上敷了一会儿，接着拾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佛经，故作镇定的读了起来。读了一会儿，看见十三阿哥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十三阿哥见到珞璎也在永和宫里，大吃一惊，但是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去书房里找四贝勒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坐的屁股也有些痛了，十三阿哥又从里面出来。
　　“珞璎，你怎么在这儿？”
　　她无神地盯着书看：“离我远点。”

　　十三阿哥呵呵笑了一阵，说：“我瞅着你好像哭过。”
　　她扭过头去，故意背对着他。他嘿嘿傻笑一番，又说：“你想吃点儿什么，四哥这里什么好吃的都有，驴打滚儿，豌豆黄儿，哦他这儿还有上好的香片茶，不是普通的那种，他老给我吃了，都挺好的……”
　　珞璎没理他。他又说：“唉，你看这样吧，我给你唱个歌儿怎么样？”她觉着不大合适，很想阻止他，可他偏偏铁了心了，锵锵锵的耍将起来，煞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