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鼠首两端 ...
-
珞璎走了一路,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仿佛偷尝禁果,又仿佛不小心摸了老虎屁股,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立起来。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怨不得大家都要背地里叫他“冷面王”,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孤寡。
她又想起上次那个千山,但也只是一个闪念,不久便消失了。
半路上,珞璎瞅见了太子爷。她不愿意多看他一眼,越是多看越是作呕。
“珞姨……”太子爷不合时宜地叫了她一声,翻身下马,居然笑嘻嘻地对他行了一个西洋的礼。他将帽子脱下拿在手里,弯腰深深一鞠躬。“汤若望给我说,美丽的女人最值得尊敬。”他嬉皮笑脸的看着她。
珞璎别过头去:“太子爷过奖了。”因蹲下深深行了个礼。
“蹲安吧……”他顺手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说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珞璎蹲在那儿好久,气的浑身发抖,等太子走远了,她才敢站起来。
素素正好开了门,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小姐,不要理他,赶快进来吧。”珞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跟着素素进了院子。
“太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素素忿忿地说。
“素素,你也不要多琢磨,越琢磨你只会越累。”珞璎跟她说。
到了后院儿,珞璎感觉有些疲劳。神经绷紧了半天,每说一句话都要思忖许久,这样的经历她是从来没有过的。因脱了花盆底,将领口松开一些,放松一下身体。刚转过角,就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男人,带着斜檐儿帽子。
她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双手合上敞开的领口。
“谁?”她低吼一声。
那人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赫然佟成磎是也。
珞璎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正拿了一小盆薰衣草,她进来前,他正拿着个小喷壶在阳光下摆弄着。她本身有些脾气,因提了提语调问:“谁让你进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我……”他倒是先口吃了。
珞璎没好气的扭头便要走,素素刚刚跟上来打圆场:“别生气,佟大人早就来了是我给让他进来的。”
这样一听,珞璎反而有些理亏了,慢慢“哦”了一下。
“珞贵人,这薰衣草……”
“是老佛爷叫你来的是么?”她直接问他,“听说老佛爷直接把你要到了宫里是吧?”
他愣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啊……嗯。”
“你怎么不说话啊,半天了也只有嗯嗯啊啊的,你个大男人怎么话也说不出?”
佟成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说:“薰衣草有安神养性的功效,那个……嗨……老佛爷说了,珞贵人最近看着有些羸弱……”
她慢慢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阳光底下。太阳光下,她的眼睛底下有一些阴影,肤色也略微苍白。珞璎慢慢向他靠近,他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忽然问:“佟大人,依你看,我今日看上去如何?”
素素在一旁插了嘴:“你刚问过我一次了。”
珞璎做了个手势让她住嘴,又转过头认真的盯着他看,嘴里问道:“佟大人,你是男人,你看呢?”
佟成磎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尴尬的面孔终于放松下来,腼腆的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骗人。”她微微噘起嘴,又笑咪咪地回头对素素说:“我今儿个自己照了招,怎么就是觉的脸色儿不大好呢。”
“小姐,你瞎操心些什么啊?”
她一边伸手接过佟大人手里的花盆端详,一边念念有词:“ 就你多嘴。”她看了看花盆边刻着的浮雕,又抬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瞅着他。
佟成磎被瞅得一阵不自在,于是垂下了头,道了声:“下官告辞。”就匆匆走了。
素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忙问:“我看你怪怪的,怎么了啊?”
珞璎干笑了两声,对素素说:“这哪是慈宁宫的花盆儿啊?倒是和上次我爹送来的胡姬、君子兰一样。都是佟成磎一起养的,我看啊,是我爹又犯癔病了,老是觉的我在宫里过的不舒坦。总觉的送点儿什么来才好受”
“老爷关心小姐,这么好福气你怎么不要呢。”
“你还不了解他,他麻烦起来真的是没完没了,上次八爷……”
“老爷是否,和八爷离得太近了?”素素试探地问。
说到这,珞璎忽然不说了,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素素识趣地走开,珞璎叹了口气,呆呆地说:“要是真的不舒坦,就更不能让爹知道呢,嗨……”
自那日以后,珞璎谨慎了许多。
她才发现原来她还是个如此莽撞的丫头,说话这么不过脑子。每每想起,她都后悔地想咬舌头,尤其当他是那样一个心细的人。
珞璎想起自己欠着德妃娘娘的书已经快有半年没还了,心里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德妃最厌恶别人借了她的东西不还,要命要命,怎么什么岔子都有啊?她因着急急忙忙起身,随随便便梳妆打扮了一番,就急急地往永和宫赶。
德妃倒是起了个大早,见着珞璎来了,笑呵呵地问候:“珞妹妹来啦?”
被她这么一叫,珞璎还是有些不自在。德妃年纪那么大的人了,连儿子都……儿子都……,还管她叫妹妹。嘀咕归嘀咕,她还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然后奉上了上次借的书。
德妃喝了口茶,瞥了一眼,道:“嗯,知道了,你放到后面的书房里去吧。”珞璎看着她手指的方向,遂掀了帘子进去了。
虽已是春天,屋子里还是咕噜咕噜地烧着热水,氤氲地水气泡地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珞璎第二次踏进了这个屋子,真有些觉的哭笑不得。屋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架,她看了看,她上次抽掉的书的空位还保留着,看来真如四贝勒所说,德妃是不大愿意读书的,怨不得今天来还书,明明已经迟了那么久,她一点也没有恼意。
她的手指比着一截一截的书扉页,摸寻到空位,再踮着脚一本一本的塞进去。架子上的灰尘忽然扬了起来,迷了她的眼睛。
低下头揉了一下,正好看见案几上摆着两本书,《甘珠尔》和《丹珠尔》。这么长时间下来,珞璎也略知道是大藏经分成的两部分,是皈依佛门必读的典籍。只是她信手翻翻,全是满文,让她有些不爽,有余心研究,却无力读懂。
再回头看的时候,那《甘珠尔》竟是翻开了一大半。她才注意到,桌上的蜡烛大白天的依旧燃着,而《甘珠尔》旁边,是一册写到一半的汉文,毛笔还搁在一边,她读了两句,就发现原来是在翻译的《甘珠尔》。
珞璎忽然想起四贝勒元宵夜说过:“那个书房里的书皆是我闲时去读的……”。刚进来的时候她就觉的怪怪的,此刻立马一个转身,发现这个小小的书房竟然还含着一个小套间,用帘子遮着。
她向前几步,伸手一撩帘子,四贝勒那张脸庞出现了在她的眼前。离得这么近,四贝勒正闭着眼睛歪歪地半坐半躺在软炕上,即使是睡着,他也皱着眉头。
睡着的狮子也是狮子,她没想到四贝勒竟在这里,什么心里准备也没有,被吓了一大跳,赶忙放下了帘子就要往外退。
“谁?”一只手凌空伸了出来,攥紧珞璎的手腕。
珞璎试着抽了抽,只得作罢。
四贝勒将帘子拉开,见是珞璎,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回头看看,尴尬地回答:“还书。”
他听罢,慢慢放下了手,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珞璎。四贝勒刚刚睡醒,头发还有些乱,神情也是有一点点无辜的样子,倒不似他平常那副样子。
珞璎看了看手腕一圈的红手印,问他:“四爷平常睡觉也是这样的么?”
他带着初醒时浓浓的鼻音“嗯”了一下,又抬起眼睛瞥她。
珞璎又继续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正在整理衣服,听到这句话,珞璎感觉他登时绷紧了神经。
“珞贵人没做过亏心事,不是也怕鬼敲门么?”他眯起眼睛看着她。
珞璎咯咯咯笑了一阵,瞥了一眼他写到一半的汉文《甘珠尔》。
他看到她在瞄那本册子,站起身来。四贝勒往前一站,就逼得珞璎顶到了桌角,四爷本就高大,这样一站,她顿时身陷囫囵。
他将那他写到一半的本子和原文夹在一起,一伸手,放到了书柜落满灰尘的最顶上。
“为什么?”珞璎够不着,抬头看。
“不为什么。”他看也不看地回答。
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顶的壶盖叮当作响。珞璎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他,只听他朗声唤了一句:“珊瑚!”,珊瑚远远的答应:“来了四爷。”,接着便从外面进来了。
珊瑚丫头服侍他洗了脸,把辫子也重新编了一下。他见珞璎还站在那里,不免问她:“你还愣在那里干嘛?”珞璎见他还是睡意惺忪的样子,不想再他再清醒一些的时候惹恼他,道了“告辞”后便赶紧反身退了出来。
她出来看见德妃娘娘还歪在卧榻上吸鸦片,像只老猫。
“额娘……”他叫了一声,“孩儿不愿再多说您一次……”
德妃把鸦片枪磕了磕,撩到一边:“胤禛,你不要再多事,我吸鸦片碍着你哪儿了?”
珞璎看见四爷忽然从书房走了出来,把帽子一带,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她连忙跟上去。
“你要去哪儿?”四爷问她。
“今天轮我伺候万岁爷。”她在后面答,“四爷怎么突然出来了?”
“有些看不惯她那个样子,让珞贵人见笑了。”他有些气呼呼地说。
珞璎踩着四贝勒的影子玩,玩儿地开心,随便笑笑道:“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额娘啊,亲额娘啊。”
他干笑了两声,什么也没有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名其妙,她没有觉的自己任何地方做的不妥。他意味深长的一瞥,反倒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珞璎和他对视了一瞬,又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于是珞璎便看到,狭长的东筒子道的另一头,八爷也站在那里。
她呆呆地看着八贝勒向前走来,看到她和四贝勒站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
“八弟。”四爷先说话了。
两兄弟作了个辑,八爷又看了珞璎一眼,才和四贝勒说起了话:“四哥要去哪里啊?”
“回府,奴才那儿有点儿事情。”
八爷又转过头盯着珞璎:“珞贵人,可巧啊,和四爷在一起。”
珞璎哑然,偏过头去没有答话。她仿佛觉的八爷的目光要硬生生榨出她的“小”来。
三人僵持了些许 ,“那……回见?”八爷轻松地说。四贝勒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便继续默默无语地走了。
珞璎强忍住回头看的冲动,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什么样的感觉都要。因着四贝勒在前面问了一句:“不好受了?”,她才慌慌张张的回过神来。
珞璎有些反应不过来,头脑却开始飞速运转起来,该如何?不该如何?千言万语,通通幻化成简单的三个字,不同的人,意义却不同,也许只有她才能明白这个中微妙的差别。
“他该死……”她咬咬牙,倔强地抬起头看着他。
——吃下这颗糖,然后毒死,作为祭品。
四贝勒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笑,随口说道:“你无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