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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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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槐月,初阳干宿雨。
紫禁城里罕有的喜鹊今儿个倒挺多,天青背脊墨黑羽翼,呱啦呱啦地叫个不停。
早上已有一段时辰了,珞璎恰轮了昨儿晚的班,睡了没多久,便起来了。昨夜是又住在了养心殿后边的宫女房间里,只图个方便,好早上早些起身。
她穿戴好衣裳的时候,皇上已经早朝回来了。
“皇上吉祥。”她道了个万福。
皇上点了点头,她一闪身就出去了。
“珞璎,休息的可还好?”
“嗯,这小屋子还一样的舒坦。”
她走出正殿的时候,正碰上来伺候的都豆茶,两人便随意地聊了几句。
“还去大佛堂么?”
珞璎点了点头,一瞬间又想到了什么,对着锃亮的柱子上自己的反光梳理了一下额发。
“也好,多去去也好。”豆茶无所谓地说,“佛祖总是会保佑有心人的。”
她对着豆茶笑笑,因说:“有这份心就够了。”
豆茶摸摸她的脸蛋儿:“也是,自从你开始去佛堂后,总是感觉你人也漂亮起来,总是那么笑着笑着的。”
她嘿嘿傻笑了一番。
“看来凡事总是会顺起来的啊!珞璎,你看这不是么?”
“应该有个念想,”珞璎道,“不管是什么,心里还是盛着一些东西比较好。”
豆茶嗯了一声,又随口道:“ 今儿个最是暖和,你看外面的丁香花儿都开了,不去园子里走走么?”
“再等久一些,园子里要更漂亮呢,那时再去不好么?”
“看你说的,等到那时,万岁爷都要南巡了,你还看得到什么啊?”
珞璎回头看了一眼皇上:“万岁爷也该活动活动儿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那么累。”
豆茶敷衍地应了一下,在桃木茶盘上摆好茶具,道:“大佛堂总是有些凉的,你要加些衣服。”
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珞璎,我听说你也跟着皇上去江南,名册上有你。”
珞璎惊诧地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了下去。“那就更不用去园子了。”她笑笑。
告别了豆茶,珞璎就独个儿往慈宁宫后的大佛堂走了。
其实这个月以来,她已经去了许多次,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胆怯的。满人供奉的藏传萨满神大多凶神恶煞,鎏金的佛龛也是面目狰狞的居多,珞璎心里鲜有对这些异界神明的敬,更多的是畏。
她知道德妃娘娘和四贝勒也是常来的,这样一想,门可罗雀的大佛堂似乎也不在那么吓人。
“总还是有人烟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珞主子,又去拜佛啊?”
她看见路过的小太监,是上次德妃娘娘宫口的那个,扯了个笑容点了点头。
“那您吉祥啊!”他打了个千儿。
辞别了小太监,一转弯就是大佛堂。门还是大敞着,门口的青鹤铜龟被缭绕的烟雾罩着,她走进去,地上依旧是那已然熟悉的几块黄垫子。
珞璎四下瞅了瞅,放佛经的柜子似是比前日干净了些许,上面的经书也有被略微动过的痕迹。她心生疑惑,走过去看了两眼,见那经书是半翻开的,周围却没有半个人影儿。
许是走了,她想。
她取了香点上,毕恭毕敬地跪下,插在香炉里。
王瑞不信佛,家里也没有有信仰的人,一些繁复的手续,她是不大熟悉的。这样随便做着做着,就好像会了,好像这样做都是对的,燃香,然后跪拜。
闭上眼睛,珞璎慢慢弯下身子磕了个头。头顶的扁方硌在地上,冰冰凉且有些疼。
——佛祖,保佑我,我要赢,我没有退路。
她在心里默念。
一个跪拜,她站起来,又重新跪下去,两只手心向上轻轻放在额头两侧。
待珞璎睁开眼时,平整的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站在她跪着的身后。
“啊!你……”珞璎被唬地一个激灵,她是在等人,但她方才已检查过,他现在不在这里。她没有料到会突然有人出现,而这样激烈的刺激,她是无法不受惊吓的。
回头去看,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站着,阳光太烈她暂且看不清楚,于是伸手遮在眉上仔细端详。
时间凝固了一瞬,他方开口。
“珞贵人……”他说。
珞璎适应了光线,见是他,笑了笑,说:“四贝勒,你好啊。”
她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绕了过去,在她身侧的软垫上跪下。他的侧脸便一下子暴露在了阳光下,轮廓分明,耳后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编成一根粗黑的辫子垂在脑后。
珞璎呆了一下,想说的话刹那间忘地一干二净。她等了这么久,一天又一天,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么?可她要命的有些紧张,手心渗出了汗,而她也知道紧张是最最要不得的。可该死,看到他,她的眼前永远只能浮现出册封大典时,八爷绝望的面孔,让她的心揪着般痛苦。
“珞贵人也有闲情逸致来拜佛么?”
四贝勒上了香,又双手合十附下身深深一拜,方起身,转头问身侧的珞璎。
“厄,我么?”她忽然愣了一下,像是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烧香拜佛,消灾免难,皈依佛门——不管早还是晚——总是因为一颗虔诚的心,不是么?”她眯起眼睛,没有说下去。
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带着一点天真,和一点点魅惑。四贝勒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在那份佛经面前走动了一番,又随手翻了两页。“我看也是,”他说。
“此话怎讲?”
“你跪的那个垫子位列东方,是只有天子才可以跪的。”他略带玩味地回头,等着看珞璎窘迫的反应。
她顿了一下,内心变的坐立不安起来,继续跪着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抬起头望他,在他的眼神里却找不到解法。
珞璎拍了拍身上的褶皱:“那贝勒爷呢?贝勒爷跪的中间这条是神道,是只有神仙才可以跪的地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如此,她才知道,原来自己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股倔劲儿。珞璎也知道男人不喜欢女人顶嘴,这会给他们压力,可自己也不知怎么的,许是真的被王瑞惯坏了。
四贝勒听罢,却哈哈大笑起来。“珞贵人,你可知,其实佛祖面前,众生皆是平等的,并无君臣神之别啊……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别过身子走开。珞璎大窘,脸偷偷一红,她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迫,没成想四贝勒正好一回头,把她个带涩含羞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珞璎吓的赶紧侧过身看太阳,他盯了她一会儿,倒也没说什么。
到头来,还是他在玩儿我!
“你……你……以后不许这样吓我。”又是同一句话,上次在永和宫的时候就是这样,珞璎有时在想,是否自己修行真的不够,怎么连话也锻炼不出花样?她兀自咬咬下嘴唇。
四爷像是没听见一样,站在柜前随手翻书,又随口道:“你准备跪到几时?你以为一直跪着,佛祖就一直保佑你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礼毕后自己依然跪着,因听话地起身,乖顺地跟在他后面。
“做什么跟着我?”他回头,挑一挑眉。
珞璎强压心头的不适之感。四贝勒尖酸刻薄的感觉暴露无疑,而她,此刻真的中了他的蛊术,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紧紧揪着袖口的手指,指甲上点点胭脂的颜色有些脱落,正要开口,却见良久无语的珞璎忽然抬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瞅着他:“四爷,我知道四爷最是精通喇嘛教,可我,可我怎么就这么笨,什么都不会呢?……”她又低下头去,惴惴不安地看着地面。
他生了一丝好奇。
“你不是一直很聪明么?嗯”他故意反问。
她心里发恨,但无可奈何,“我,我……”
他却忽然吃吃地笑了:“我知道了,自认神通广大的珞贵人没有求过人,也不知道山外还有山……”。
句句一针见血,句句别扭,只逼的珞璎哑口无言,七窍生烟。她伪装出的小鸟依人也马上要崩溃的支离破碎,而她抬眼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堵得四贝勒登时愣了一下。
他立时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刚才太假,这个才像你。”,接着心领神会地对她说说:“我额娘,惠妃娘娘,宜妃娘娘那都有些藏着的佛经,皇阿玛也是信佛之人,这类典藏必是不会少的。你若是真心研习佛学,自可多去她们那歇息……”
她捕捉到了一丝蛛丝马迹,马上抬起了眸子。
可谓贝勒爷的邀请?珞璎的心里忽然冒起了泡泡。
四贝勒看着她写满了内容的眸子,里面的内容却不似他能理解的透的。他不喜欢看不透,于是皱了一下眉,放下了手里的佛经,视线越过她去,忽然问起了些毫不相干的问题:“皇阿玛可好?”
“皇上龙体圣安,近来……”
他却忽然武断地打断了,又说:“我听说珞贵人近来不是很好?”
她疑惑地抬头,不解地答她:“并没有抱恙,许是家里爹爹官场上出了些岔子,有人嚼舌头……”他又接着说:“见到珞贵人愿意皈依佛门,我很高兴,只是希望珞贵人在修身养性的同时,能惦念我额娘身体羸弱,还望珞贵人尽量减少去永和宫研习佛经的次数才好,我额娘喜欢静一点……”
说完,四爷又走到佛龛前,上了一炷香。
他这么一说,珞璎彻底呆住了,失去了对策。
她见他拜了一拜转身就走,虽心里还没个算盘,却先乱了方寸:“四贝勒……”。话没说完,却是踩住了他马褂的后摆,一个不稳,向前倒了下去。
四爷武功自是极好的,一伸手,像抓小猫一样抓住她的脖领,动作之快,连珞璎都要感叹三分。珞璎见惯了八爷的武功,知他轻功了得,力道方面却略为逊色,所以每每八爷要教他拳法,她都要打着哈哈嘲笑他,也能逼的八爷哈哈大笑,给她几个毛栗子吃长长教训。
而四贝勒一出手,珞璎就感觉出来他的力量来。旗服的领口和汉人的衣服不同,领口很高,他这么从后头一拎,她宛若从前头被勒住脖子一般,痛楚不打一处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刚刚顺手一拎,就马上放了手,身子顺势转向她,好让她倒在自己怀里。
珞璎一个趔趄摔在了他的怀里,双手先攀住了他的前胸,接着是充斥口鼻的上好沉香气息,附着在他的衣服上,脖颈里,让她的头脑也一片空白。
她呆头呆脑的挣扎了一番。四贝勒拉她起身,他的臂弯里是一个碰不得的女人的软玉温香,手不经意间触到了一团带着体温的柔软触感,浑身一颤,立时如摸了烫手山芋一般缩了回来,震怒地嚷:“你怎么老是这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起先被勒的红了眼睛,抬头又对上一双暴怒的眼睛,珞璎一时慌了神:“四爷,我不是故意的……”
四贝勒推搡着她起来,袖管一甩,左右踱了两步,愤愤的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她吓的浑身发颤,跌坐在地。
珞璎即便能看出,他也是会失了定力的。可她吓他会发现,她吓他看人的目光仿佛明镜在胸,只张张口,便可以安然吐出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等他走了很远很远了,珞璎却仿佛还能感觉到四贝勒留在大佛堂的气场,寒气阵阵。而她的脑子里,却全是方才赢怀的水沉香气息,竟也让她一阵惘然。
她回去的时候,正是下午。建福宫的大门一如既往的大开着,她能瞥见伊贵人正坐在太阳底下看书。
“回来了?”伊贵人问。
“嗯。”珞璎答了一下。
嫣然见珞璎衣服有些乱,伸手帮她抚抚平说:“信佛也是好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
正说着话,却见小辰子打了千儿进来。“伊主子,珞主子吉祥。”
两人点了点头,小辰子便要开口:“珞主子,您叫奴才去问的事儿,奴才帮您打听了一些……”
珞璎连忙打住:“小辰子,回储秀宫再说吧。”
他“嗻”了一声,就退回去了。
伊贵人识趣地没有问下去,只劝解她道:“小心一些才好。”
珞璎起身回宫,嘴里答到:“我会注意的……”。伊贵人也就作罢,继续读她的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