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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暮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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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子的眉目在火光下倏地清晰了起来。他的眉,他的扁鼻梁,他四方的面孔,正是那人,正是那人!
珞璎感觉到头顶突突疼的厉害,她一个踉跄,忙伸手欲去扶身边的汉白玉翔云柱。
“珞贵人,这么晚了,您怎么不去歇息?”他跪下打千儿,毕恭毕敬地吐出一句话。
她眼底一片血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卓子,你的声音可是好听啊,中气十足!”
他抬头,不甚明了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托珞贵人的福。”
她茫然地撇过头,又转回来,想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珞璎忽然想起爹曾经说过的:永远不要比你的对手先失控,你开始慌张的时候,就是你败的时候。
少顷,她着了他起来,淡淡地说:“小卓子你好好当班,我先回宫了。”
他对着她弯弯腰:“谢珞主子。”便慢慢地踱走了。
还没等他走远,珞璎就疾速狂奔起来。她心里的怕,她心里的恨已经积累到了极限,若不是小卓子已离开,她真不知道她何时会崩溃。她仔细想着那家宅院,越想越觉的蹊跷。打小长大的京城,她不认识的宅院太少了,而偏偏就是这个,她的的确确是没有印象。正因为这个没有印象,成为了问题的关键。
珞璎想到了两个陌生宅子,一个,后来终是不再陌生了,而另一个……
“素素!!”她嘭一声扑开储秀宫的门。
“小姐?你回来了!诶哟,怎么跑的这么急啊,我去给你拿毛巾。”
珞璎一把拉住素素,气喘吁吁的说:“别……先别,我……咳咳”。话没说完,一口气喘的太急,剧烈咳嗽起来。
素素拍着她的背:“别急别急,唉着什么急啊。”说着便要给她倒茶。
她抬起头,挣扎着说:“纸……”
素素忙不适宜地呈上了纸墨。
珞璎颤抖着在住上画了几笔:“这里,是王府,这里是东街聚贤阁,这里……”她忽然停下,期待地看着素素:“你知道是什么么?”
素素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问:“小姐,你不知道么?”
噼啪一声,窗口的蜡烛突然跳了一下,惊地珞璎浑身一个激灵。素素等着她说话,而珞璎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前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叫她无法集中精力。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地诡异,珞璎跑了一身的汗此刻也蒸腾了出来,熏地她精疲力竭。
“我不确定……”她疲惫地说。
素素又看了一眼,放下茶壶,直起身子来说:“我们从江南回来以后,新建的四贝勒府啊。”
就像是一根绷了太紧的绳子一般,珞璎霎时感觉力气忽然从身体里全部抽光。她瘫软了下去,困倦地感觉又涌了上来。
四贝勒府,四贝勒府,她当时唯一不认识的两座宅子,四贝勒府和八贝勒府,三月初,皇上新封贝勒……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记忆里那个男子的眉目忽然又清晰了起来,深邃的眸子,紧抿的薄唇,他看她的时候,带着一丝的顾虑,又隐藏着一丝看不透的情愫。
他曾经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问她:“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么?”
而她却没有回味出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如何知道她在难过些什么?他若非始作俑者,为何会了解地一清二楚?那时就应起疑,却生生错了过去。
珞璎慢慢扶着凳子站起来。
十三阿哥,郁金香香囊。
她冷笑了两声。怎么就没怀疑?十三阿哥与四贝勒什么关系,她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珞璎又想起八爷曾经跟她说的:“我本来没想到你会到御前,也不知哪位好心人做了如此安排,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呢。”
关于四贝勒的点点滴滴忽然如泉涌般,一股脑地从珞璎心中跳了出来。元宵节那夜四贝勒轻声对太子说的话:“ 二哥,事情不要做的太绝……。”她初试时便觉的酒辣的有些过,而胤禩一向非常克制,是夜竟然也会险些失控,若是让人撞见,她有几个脑袋供皇上砍?皇上还会怎么看待八阿哥?
太子爷要绝对权威,便要胤禩失手,要皇上亲手收拾胤禩。他要她和他不甘寂寞,尝禁果,他亦要两人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她竟是沿着书架瘫软下去,架子上的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在永和宫看着四贝勒替他抄经书,无意对上他的眼睛,竟也会忽然有些眩晕。他给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双眼睛,每每对视,都有种迷失的感觉。
原来是你……
珞璎顿时失声痛苦,哭得如此响亮,如此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平生的泪都熬干,方能化解心头的剧痛。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素素闻声,推门进来。
她看到素素,一头扑到她的怀里,环上她温暖的身体。
看到珞璎哭,素素也觉的分外难过,不禁落下了泪水:“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跟我说说,能好过一点……”
她死命地摇摇头,紧紧咬住嘴唇,一张脸憋地通红。
“您倒是说啊,您不说,怎么会好过呢?”
珞璎抽泣着痉挛,死死抓住素素毛茸茸的袖口:“素素,不要逼我……”。她要站起来,素素便去扶。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她说。
“小姐,你不要这样,这样我会心疼。”素素难过地说。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阻止素素上前,已然劣倦罢极。
“我要一个人静一静。”她又说。
素素不放心的阖上门,放轻脚步出去,仿佛是怕惊了脆弱的珞璎。珞璎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粉紫的帷幔半遮住她的背影,影影绰绰,素素看得不清楚。
“出去……”她下了命令。
素素愣了一下,默默拉上门,端着茶碗退了出来。
她听到丫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漫无边际的空虚感,便毫无顾忌地蔓延上来。珞璎盯着床顶垂下的“福”字结看,红色的缨子晃晃悠悠,衬托的空荡荡的屋子十分诡秘,寒气侵袭她身体如千百只蚂蚁在咬般,浑身不自在。
她又想起昨夜花灯下,他竟然对她说:“今晚你早些回宫,好好歇息吧。”。
她是有些动摇的,如今想来,竟是这样一个好笑的笑话。
这是多么精心的一个局。小辰子和自己素来交好,魏卓能从小辰子这里下手,不知是多么微妙的一步棋。而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细节,竟然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同一个人。
四阿哥,总是沉默寡言的站在幕后,终于,他走到了台前。他一开口,便是一出惊天动地的戏,他一挥手,便是一阵列风淫雨,惹得她这样的小角色奋不顾身的扑上前去。
珞璎躺在床上,竟然噗一声笑了出来。
四爷,你原是滴水不漏,处心积虑。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她高烧晕倒在雪地里,印象中那双模糊的眼睛和硬朗的轮廓。她知道那是四贝勒,四贝勒的手很大,托起她的后脑勺时,能感觉到手上的茧。
你竟也会救起我?是良心里的谴责,是同情心作祟,还是我只是路边一条死畜,挡了贝勒爷的道?你为何没让我病死在当下!!
许久了,厨房里的水桶漏了,嘀嗒,滴答,珞璎竖起耳朵数着水滴落地的声音。素素又在里面忙碌,她却能从素素杂乱的脚步里,清晰地分辨出漏水的清脆声响。
“欻拉——”一声,素素的菜下了油锅,剧烈的声响刺坏了她娇嫩的听觉。她蹙了蹙眉,忽又想起什么,伸手到袖管里一捞,一方丝绢帕子落在了地上。珞璎翻过身伸手到床下去够,摸索许久,正够到了那块帕子。
珞璎又把它提到眼前端详了一番,帕角猩红色的“皇十三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印分外抢眼。
她皱着眉头盯着它了许久。
——贝勒爷,想不想赌一局?
正在这时,忽闻素素轻轻敲了敲门:“小姐……”
听到突兀的敲击声,她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寒战。
“什么?”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炒肝,要不要进些膳?”
珞璎将举着帕子的手放下,想了想道:“素素,进来吧。”话没说完,素素就欣慰的推门进来。
“小姐你看,这是上好的肺子猪肝,我知道你爱吃浓一点的,所以我……”
她吧啦吧啦地讲着,珞璎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快乐一些,遂配合地苦笑笑。“谢谢。”她说,“素素,你太好了……”。
“小姐,不管怎么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嗯。”
“什么都不要想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嗯。”
“这样想,您现在圣眷正浓,没什么好难过的呀是吧?”
“嗯。”
……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嗯”着,却不发一语。素素看了有些难过,放下碗碟对她说:“小姐,你还有我,还有爹,还有家人……”
珞璎看看她。
“小姐,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素素焦虑地望着她,“我,我总能……”
说罢,见珞璎又是泪流满面,默默无语,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帷幔看,素素吓的马上住了口。
“我,我不问了……”
珞璎却突然又叫她:“素素。”
“我在。”
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将手里的帕子递给素素:“将这个和上次的雪狐毛放在一起,归你处置了……”。
素素展开看了一下:“十三爷。”,她说罢,悄悄地抿起嘴角腼腆的笑了一下。她再去回头看珞璎的时候,珞璎已经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平静的小脸。
“主子……”素素不确定地轻声唤了一句。
见她似是不再回答,睫毛微微煽动者,素素识趣地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吹熄蜡烛。她回头去看,冬天的月光格外亮,照地屋子里满地白银;嘎吱一声,素素带上了门,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