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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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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儿已经快黑了。
珞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向窗外望望。树杈儿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神武门养的乌鸦停在上面,尾巴翘翘,呱啦呱啦的叫。她看着那乌鸦扑棱棱飞掉,树枝儿上下一颤,一大团雪就那么直挺挺的掉下来,溅起一地雪花。
她盯着那块儿光亮好久,久到眼睛有些酸胀,才偏了头过去,微眯起眼睛休息。
“小姐,你醒了啊?”
素素刚推开门儿,呈了茶水进来,在炕桌上摆好。
“怎么这么晚了?”珞璎转过身,开口问她。一张嘴,沙哑的声音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素素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拿氅衣给她披上:“小姐,您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昨天晚上李太医把您给送回来的时候,我可吓了一大跳呢!”她搅了搅手里的香片茶,递到珞璎面前,珞璎嘴唇一撇,不愿意喝。
“喝吧,您昨儿个醉成那样,这茶对身子最好了。”
她抬头看了素素一眼,不情愿的说:“我没醉……”。
“嘿嘿,别人没见过,可小姐您的醉态,我可是见过的。李太医可是把您给驮回来的,驮回来的!”她坏笑着和她打趣。
珞璎听罢无奈,只好接了素素递来的茶,嗅了嗅便要喝。
“诶,今儿个怎的这么听话啊?往常儿我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听我的……”她凑近了要看珞璎的眼睛:“让我瞅瞅……”,珞璎和她对视了一瞬,心虚地便要移开视线。
她不再看素素,只低头搅着茶水,无所事事的左右摆扭。
“小姐,你怎么了?”素素越看越不对劲儿,珞璎的行为举止太异于往常,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啊?我没事啊?”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大口吞着茶。
“你骗我……”她眯起眼睛,咄咄逼人。
珞璎笑了笑,“我骗你干什么啊?我有什么好骗你的?……”。她心里乱成一团,却觉着这屋子若不说话直安静的令人紧张,因刻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李太医是?……”
素素又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李太医,德妃娘娘那儿的……”
珞璎忽觉的有些好笑,德妃娘娘,怎么又是德妃娘娘,我和她对上号了怎么的?
她突然又想到了些什么,顿了一顿,接着问:“除了李太医呢?还有别人么?”
素素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字一句的说:“小姐,你还希望有谁啊?”
珞璎“哦”了一下,便作罢,扎紧了衣服就要下床,素素忙去搀扶。她穿好了绣鞋,提了灯,迷迷瞪瞪的要出门。素素起初还没理睬她,后见她连大衣也没穿就傻乎乎地要出门,赶忙大叫:“小姐!你,你干嘛啊?”
“御前啊?”她转头,一脸理所应当的说。
素素一拍脑袋:“你怎么今天神神叨叨的?现在都晚上了,况且你忘了万岁爷赦你么?今儿个是豆茶当班儿啊!”
她转了一圈儿,似是清醒,又转身去披大衣。
“又干嘛啊?”素素没好气地问。
“出去转转,透透气。”她一边系扣子一边如是说,脑海里却仿佛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豆茶、豆茶、豆茶……
这样一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努力的去屏蔽她内心潜在的疑问,那念头却仿佛生根发芽了一般,越扎越深。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她说。她总觉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不愿孤身一人去面对。珞璎有些怕了,她怕她的生活就此打乱,她怕她知道太多。
一转眼,已经走到了养心殿门口,珞璎透过素绢的窗布向里看,皇上正坐在那儿读书,豆茶专心地磨着墨,烛光一跳一跳,照得躲在墙后的珞璎的脸也红彤彤。
该死,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她咒了一句。
养心殿,今儿个不去,明个儿也要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没错,她想苟且偷生,她想糊里糊涂的度过余生;但同时,心里却有个魔鬼一样的小妖精叫嚣着,你忘了香囊么?你不想知道这一切么?
珞璎从养心殿退了出来,正撞见小辰子从御膳房里出来,拎着几个朱红色的食盒,匆匆赶路。
她本想头一低,就过去了,却没成想小辰子大叫一声“珞主子!”,快快活活地小跑到了她前面儿。
“有什么事儿么?”珞璎飞快的问,她只想快结束这段对话。
“哦,有您的东西,正好碰着您了,就直接给您了。”他从前襟抽出一个小包,伸手递到她面前。
“什么啊?”珞璎疑惑地问。
“奴才也不知道。”
珞璎快速地瞥了一眼,就收到了袖子里,道了谢,摆摆手让小辰子走了。
“主子,您……您有事 么?”小辰子偏着头,看看珞璎低着的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看着好像……”
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无事,睡的不大爽利罢了。”
小辰子道了保重,半信半疑地走了。待到他的背影湮没在夕阳的火烧云中,珞璎才打开那个包裹,低头查看。
里面是一方帕子,水墨晕染地画着玫瑰,随寥寥几笔,却是功底极深,将玫瑰的妖娆大气凸显的淋漓尽致。她在向下看去,帕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珞璎仔细辨别了一下,那方印上是几个篆体:皇十三子。
珞璎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将帕子折好塞回袖管。
日薄西山,万籁俱寂,她越是觉着有些恍惚,只叫凉冰冰的风吹的晕晕乎乎。珞璎往回走,却在靠近建福宫的地方慢下了脚步。
进去,还是不进去?
正犹豫着,只听建福宫的门哐啷一声打开,又哐啷一声合上,伴随着莺莺的女声:“采儿,不必跟来了……”
珞璎一抬头,不禁笑了。“好巧”,她说。
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嫣然慢慢上前:“好巧”,她也说。
“寂寞了?”嫣然回头,坏笑着问。
“我的世界就我一个人已经够热闹了。”珞璎回她,看她优雅地拢了拢头发。“怪不得万岁爷喜欢你,你如今可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她说。
嫣然又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
“不关心,永远不关心。”
嫣然“呵呵”笑了两声,又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珞璎看了她一眼:“没事,真的没事,就想来看看你……”
“真的么?”
她看着珞璎局促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眼神却没个方向,因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很长时间,珞璎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厉害。”末了,她扯出一个笑。
“其实,我很犹豫,我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我觉的只有你能理解,你说过,你不争圣宠,只想消化余生,可你现如今……”
嫣然叹口气:“我理解。”,她说。
她看着嫣然定定地想了很久,忽然开口:“珞璎,在你决定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珞璎点了点头。
“北宋徽钦二宗被掳走的时候,赵氏所有的血脉,包括皇子公主,全部被掳去了金国,一个不剩,只留了一个。”
“康王赵构,南宋政权。”珞璎接道。
“后来有一天,在临安的赵构忽然遇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自称是从金国逃出的公主,问她从前宫廷里的事,她都对答如流,记载上也确实有这个公主,于是赵构就相信了她,迎回了自己的妹妹。”嫣然竖起一根手指。
“等到韦太后被接回,这个公主却是被杀了,因为韦太后指认这个公主不是真的公主。可却有人说,是因为韦太后在金国受尽凌辱,还生了金人的孩子,韦太后怕公主讲出事实,就借故杀了她。”她又竖起了第二根。
嫣然看着默默低头的珞璎,问她:“你知道这个公主是真正的公主么?”
“我不知道……”她说。
“没错,没有人知道,”嫣然抬起头,“并且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赵构没有过问这件事,他心底里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一种事实……”
她忽然定定地看着珞璎的眼睛:“可是,必定有一个真相。”
因为永远只有一个真相,言外之意。
珞璎不敢看进嫣然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她知道嫣然的脑子里有答案。
“你可自行决定……”嫣然忽然收起手指,吁了一口气,抱胛望着她的反应。
她道了谢。
伊贵人看着她在凛冽的风中摇晃了一下,过了一段时间,忽然转身,奔远了。
她看着她起伏的背影,想着,想着:珞璎,醒了。
于是,她知道她应该去哪里。
她竟然清晰的记得那日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连她自己也觉的惊讶。此时此刻,宝珠能再见到珞璎,也就不是件怪事儿了。
“珞主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宝珠笑眯眯地迎上前,准备给珞璎搬椅子。
她飞快地打发她免礼:“宝珠,我待你如何?”
“主子待宝珠自是极好的。”她仰着脸,疑惑地看着她。
宝珠看着珞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说:“宝珠,我当宫女那年衣服是不是你去帮我领的?”
“嗯哪。”她不解地望着她。
“那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身衣服……有什么意义么?”她努力定神。
宝珠仰起头,回想了一番,慢悠悠地说:“好像……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吧?赭色的夹袄,能意味着什么呢?不就是普通的宫女庆典服么?”
听到她的话,珞璎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忙着问:“宝珠,那年除夕夜,你碰见过我么?”
“您的轮儿最早,宝珠没碰见过您。”
这句话一出,珞璎忽然觉的浑身一阵冷汗。宝珠交给她的应该是赭色的旗装,她拿到手里的却是宝蓝色的。她还清楚的记得豆茶亲手递给她的时候,打趣着说:“还有你赶的真不是时候,再早回来点就能试试宝珠给你领的新衣裳了。”她是打开看了一眼,瞥着一抹蓝色,就出去找八阿哥了。
“主子,怎么了?”宝珠盯着呆滞的珞璎,满脸不解,“主子为什么要问这些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像是被宝珠的声音忽然击醒了一般,一口气上来,居然感觉有一股热气涌上了额头。
“没事,没事。”
她这么说着,心里却忽然惴惴不安起来。这种感觉最是强烈,好像小的时候爹请了女先生教她背女诫,女先生越是盯着她看,她就越是感觉惶恐不安,本来就不熟的句子,此时此刻直接一片空白。她那时便怕死了无处着手的感觉,心里不踏实,人也感觉轻飘飘的无法集中注意。
赭色,蓝色,豆茶给她的时候,已经是蓝色了,真是嘲讽。
她飞快地跑出去,宝珠在后面叫唤着“珞主子……”,她也没有在意。珞璎只感受到心扑通扑通跳的节奏,远远儿的有小太监打着梆子的声音和喜鹊嘎嘎叫的声响,在她耳朵里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惟有“咚,咚”的心跳声,格外刺耳。
当珞璎再次踏进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向殿外看了一眼天色,又向殿内那个轩辕镜瞥了一眼,从反光里突然看到豆茶从西暖阁走出来的身影。
“啊!”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见着豆茶,她竟是吓的跳了起来。
“做什么啊珞璎?见到我也吓成这样?”豆茶忿忿地看了她一眼,提着蜡烛一支支点上。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追随着豆茶的动作许久。豆茶伸手,点火,插蜡烛,甚至是最后吹灭火柴的小动作,也让心细的她丝毫不落的捕捉在眼里。
豆茶被看得毛了,不由地停下问:“你做甚么啊?”
“豆茶,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除夕夜大典那天,我穿的衣服?”
豆茶回想了一下,点头说:“恩记得啊,蓝色的蝴蝶小袄,怎么了?”
珞璎盯着她看,她的表情平静而不解,反倒让珞璎生了疑惑。珞璎忽觉的有些不对,遂问:“豆茶,你是新进宫的么?你阿玛在朝中任什么职?”
“嗨看你这记性,我和你一起进宫的啊,我阿玛也刚当官不久,能爬多高啊?”她傻笑着答她,一边忙着整理书案:“你今儿个怎么了?进来的时候我就看你怪怪的。火烧吃多了怎么的?”
她正不慌不忙地拾掇,珞璎却登时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急急地问:“那日,那日我的衣裳可是宝珠给你的?”
“是啊……”她疑惑地应,忽又恍然大悟似的说:“哦不对,是小卓子给我的,宝珠托小卓子……”。
她嘴巴张张合合,珞璎却一个字也没再听进去。珞璎就感觉到了自己心中一直存在的别扭感觉:原来普普通通的一件事,竟是经了这么多人的手,而自己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豆茶新进宫,不可能知道赫舍里的事情;而宝珠,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痛恨自己;这些个小姐妹,待她比待自己都好,她居然这样,这样怀疑她们……
“好,好,豆茶……”她簌簌打着颤,拍了拍豆茶的手背。
“你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豆茶拉着她的手打量她,“要不我去叫……”
珞璎尴尬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必了……”
不管怎么样,她知道了去找谁,以及去哪里找。
走在冗长的宫道上,她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昨儿个元宵节的雪夜,心如止水。她来回一遍一遍的想那日发生的一切,她初登殿时众娘娘尴尬的对视,皇上的一句“赫舍里……”,原来都是个局……嫣然,你说的没错啊。
珞璎已然走到了乾清宫前头,夜晚的殿堂也只点了几只蜡烛,以供照明。她不敢进去,绕着走了两圈,终是听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回头去看,看到一个小太监,拎着一盏摇摇晃晃的宫灯,墨色中一点昏黄,慢慢踱来。
她第一次在御膳房门口儿见着他的时候,就觉着别扭,碍于小辰子的面子,不好多问。他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不甚熟悉似的,珞璎也便没再多想。
小卓子,你终于来了。她笑着想。
她站在乾清宫门口广阔地平地上,呆立着看他一步一步走来。他的身子笼罩在宫灯涣散出的柔和光晕中,靛蓝色的太监服唰唰地摆动着。
珞璎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这场景是如此的熟悉,她见过他,定是见过他!
看着摇摇晃晃的亮光,她的脑袋忽然毫无预兆地痛了起来。
珞璎想到了那日从聚贤阁回来,和八爷追逐打闹地欢,不想掉到了一家宅院里。她正纠缠着无法脱身,远远看到宅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落墙的地方,那个男子气力大的吓人,抓牢她的衣角不放手,她急得快哭,一转头,看见四合院儿里有个人影掌着灯远远走来,着素朴的仆人褂子,灯里的烛火跳跃着,一片昏黄。
那日,那日,那仆人分明是眼前这个小卓子,他哪是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