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34、潋滟

　　他突然横在太子与皇上和珞璎之间，身子比太子也要略高出半个头。
　　“怎么着？四爷要搅了大家的兴？”太子玩味地问，斜眼睨着四阿哥。

　　“皇阿玛龙体重要，珞贵人又是一介女流，这么烈的酒连八弟这么结实的人也撑不住，皇上和珞贵人怎么受的了？”

　　他趁着皇上走神的当口，又不找痕迹地对太子轻轻耳语了一句：“二哥，事情不要做的太绝。”却是分毫不差的叫珞璎听了去。

　　皇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胤禛，那你看如何是好？”
　　“儿臣将替二位尽了这两杯酒，也算领了二哥的情。到时，儿臣将再敬皇上和众母妃们清淡一些的竹叶青！！”他说到做到，马上将右手敬给皇上的黄汤下了肚。左手珞贵人的酒喝到一半时，皱了一下眉头。
　　珞璎本就有些余怒，这样被四贝勒搅了局，心里不免有些窝火。她乘他犹豫暂歇的空当，一把抢过了太子敬给她的酒盅，将四贝勒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你～”他嘴里冒出半个音节；四贝勒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珞璎的下巴一点点升高，修长的颈子伸了老长。傻瓜，他心里恨恨地思忖。
　　傻瓜！！

　　“谢太子爷赏脸！”她爽快的一抹嘴唇，酒精粘到的肌肤火辣辣的燃烧，“珞璎无以……无以……”还没说完，她就感觉浓烈的酒气在胃里兴风作浪，辛辣的味道顺着冰凉的嗓子眼反了上来，呛得她眼睛鼻子一塌糊涂。
　　她立时一个趔趄，席间瞪了四贝勒一眼，见他似有怒意，正正地看着她。怎么，吃你杯酒？你就下不来台了？又忽然感觉烈酒的劲儿从丹田处反上来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两团红晕浮在她的颧骨上，滚烫滚烫。

　　“哈哈哈……珞贵人真是豪爽！”皇上见珞璎当仁不让，赞许地表扬：“珞璎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也，不愧为我满人家的媳妇儿！哈哈！”
　　珞璎晕乎乎地转过头去对皇上笑笑，一阵凉风袭来，沾着花园里池塘氤氲的水汽，顿感清新凉爽，神智也清醒了起来。
　　她感觉到四贝勒愤怒的目光烙在她的背影上，却故意朝着空空荡荡的园子里远眺。

　　皇上高兴，大阿哥见宴席空空似是无趣，便招了京城有名的舞坊女子上前献舞。
　　“皇阿玛，这批女子是京城舞艺最好的名媛……”，他替皇上夹了下酒菜，“皇阿玛若是喜欢，儿臣可以让他们暂且留在宫里一段日子，也教教咱们满人的姑娘如何？”
　　“汉人的舞，你别说还真跳的不错！”皇上抚须大笑，“胤褆，就照你说的办吧，挑几个像模像样的，以后也能时常来助助兴！”

　　“皇上，谁说咱满人跳舞不行了？别听胤褆瞎扯，咱们让兰舟给咱们跳跳舞助助性如何？这妮子小时候和她爹王佳大人去过科尔沁，也学得了一点儿老佛爷最爱看的蒙古舞呢！”惠妃娘娘，大阿哥的额娘，听见自己儿子和皇上咬耳朵，突兀地插了嘴。
　　老佛爷一听有家乡的歌舞看，立马兴奋的红光满面：“那感情好儿啊！哀家离开草原那么些年了，都快忘了那里什么样儿了！玄烨啊，你就准了吧！”
　　皇上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看您说的，朕有不准么？兰舟呢？”他忽然想起在钟粹宫原是见过面的，想起她水灵灵的眼睛，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恍然大悟似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兰舟丫头啊……”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一声莺莺的“万岁爷，老佛爷……”，兰舟一袭水绿色的蒙古舞衣，腼腆的出现在了宴席中央。她脸上扑了嫩嫩的橘红，嘴上也擦了鲜红欲滴的胭脂，眼角用白色的粉一点，整个眼睛立刻水汪汪的生动。
　　珞璎不看则已，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激动的大呼一声：“兰舟！”，一阵酒气上来，她呛的话又噎了下去。
　　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姑娘正是选秀女的时日，和她同住流云阁的兰舟丫头。兰舟那时还一脸懵懂，哪就如今日如此，如此……
　　“兰舟！”她又向她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她期待着兰舟兴奋的大叫一声：“姐姐！”，哪知兰舟的目光在她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就形同陌路一般，略了过去。

　　“万岁爷，奴婢今日就献上一曲，草原的日出”她福了福身，莞尔一笑，拗好了姿势，马头琴悠扬的音乐便流淌了出来。
　　“天苍苍……野茫茫……”兰舟的声音若空谷莺鸣，穿破了层层桎梏，冲击着在场的所有人视听。她的手一摆，便是彩云追月；细细的脚腕一抖，又是带起铃铛一串清脆的声响。

　　皇上见珞璎像是认识兰舟，满怀好奇的问：“珞璎？你认识她？”珞璎略一点头：“臣妾是秀女时，曾和她同住，互相也挺熟悉的。”
　　他若有所思的“哦”了一下，便没了下文。
　　珞璎替皇上收拾了御膳，捡走了食盒。待她返回时，见皇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兰舟看。兰舟的身段也实是好看，慑人魂魄，举手投足，将万岁爷的魂也要勾了去。
　　一曲罢，兰舟鞠了个躬，赧着脸，娇滴滴地离场。
　　“万岁爷？”珞璎唤他，却见他好奇的目光依旧焦灼在小妮子的身上。
　　她虽不好意思有意打搅，却还是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如梦初醒，怔怔地回头：“嗯？”，他问。珞璎努了努嘴，示意下席的阿哥格格们，正等着皇上开金口，以便好继续他们的游乐。
　　他清了清嗓子：“朕今儿个将这一大家子聚集在这里，不为别的，就图个高兴。紫禁城也好久没办花灯会了，老佛爷也跟朕抱怨，说是越来越没乐子寻……”他顿了一下，台下的阿哥们都很接灵子，纷纷笑了。
　　“胤礽说的对，我们今天就是要猜灯谜，逛园子，不醉不归！”他站了起来，将满满的酒盅举了老高，青色的酒也洒了出来。皇子们见皇阿玛都站了起来，纷纷激动的争先恐后邀杯，“为了大清！！”“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上和老佛爷……”，一时人多口杂，分不清谁是谁。
　　珞璎看见小家碧玉的郭络罗紧紧偎着八爷，不禁反感地撇撇嘴；她心里却又偏偏生出了些气馁，八爷与郭络罗已然成婚，如此又有何碍？一个人的幸福，总好过两个人的不幸，八爷能安康，她又有什么奢求呢？
　　“为了祖宗世世代代的江山！”康熙爷大喝一声，豪情壮志，气吞山河。“好！”台下此起彼伏的声响，众人纷纷一口尽了杯里的酒，醉醺醺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诶我说，皇阿玛，今儿个猜中灯谜的人，是不是可以将那灯抱走啊？”十阿哥忽然嬉皮笑脸的问了一句？他的声音穿透长时间的沉寂，语气忽然显得很滑稽。
　　“哈哈哈哈……”打破了豪言壮语的肃穆，人群中爆发出一串笑声：“老十，你想什么呢你？”“十弟，你还没长大啊？”
　　“我？嘿嘿……”他又嬉皮赖脸的笑了。
　　皇上龙颜大悦：“当然，这游戏规矩本就乌龟的屁股，龟腚嘛！老十想要什么，只管去拿，朕看谁敢拦着？”
　　他窸窸窣窣的磨蹭了一阵，又道：“那我相好的小宫女？……”
　　话音刚落，就听十三阿哥大笑一声，仰天长啸：“可怜的小姑娘啊，后妈养的，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的话语铛铛，引来人群中一阵浪笑。
　　这园子热热闹闹的要沸腾，皇帝老爷终于发话了：“好了，花灯也挂了这么久了。朕看你们也隐忍多时，快忍不住了吧？”
　　“那是啊！”
　　“那我们就……各玩各的？逛园子？”
　　“好！”“皇上圣明！”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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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叽里咕噜地笑了一会，跟着一个明亮悦耳的女声远远的响起：“且慢！——”，两个字震耳欲聋，掷地有声，砸得在场众人皆为所动，立时驻了脚步。
　　珞璎定了神去听，花盆底声硁硁，笃定地由远及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宴席居然静了下来，唯独这脚步撞撞的声音，浮了出来。
　　皇上抬头去看，御花园长长的岩道上，一个昏黄暧昧的宫灯慢慢映在了深黑色的背景里。雕花灯，羊角檐，玉壶光转。她姣好的面孔渐渐浮现在温暖的烛火下，眼神扑朔迷离，嘴角润色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妩媚而端庄。
　　“皇上，老佛爷……”她樱唇微启，银铃一般的声线。

　　珞璎看着那人慢慢从水墨画一般的画面中走出，游离于现实世界，眉目渐渐清晰。珞璎定睛一看，头脑霎时间如遭重创，只剩两只耳朵嗡嗡的响。
　　“不请自来……”德妃娘娘皱了皱眉，毫无感情地吐了一句。

　　她还什么也没想，只看了一眼十四阿哥。
　　果不其然，十四阿哥的惊诧表情在珞璎的想象之中。他张口不能语，活脱脱像被掐住了脖子：“嫣……伊贵人？”

　　——“从今往后，我，胤祯，誓死不相见。”珞璎忆起那日，嫣然比着手指，信誓旦旦地对她吐露。
　　“怎样都不见？”珞璎怀疑地问。
　　“怎样都不见。我只安分守己，不与她人争圣宠，不奢望不可能的事，消化今生。”不可能的事是什么事，两人都明白。
　　珞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她：“皇上……他……知道么？”
　　她嘲讽地睨着珞璎：“你又如何？”
　　“我……皇上，不知道。”珞璎低下了头。
　　她轻蔑的笑笑：“正是。”她说，“只是，从前的事，如今已经并不重要了。”——

　　“值此元宵佳节，怎能少了臣妾呢？”
　　伊贵人四下环视了一圈，打量着众人对她这个搅人好事的不速之客的反应。作罢，她柔软的福了福身。
　　珞璎看见易嫣然今天梳了汉家的发式，她在书上看到过是东西汉时期盛行的女子头样，乌黑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在耳廓处用一个铜鎏金的链子束起一半，偏偏发髻的垂在左耳后，一派婉约秀雅的大气。
　　交领右衽、丝绸束腰，最惹眼的便是那飘逸柔软长长垂在地上的云袖。珞璎吞了口水，脑海中浮现出她在王瑞书房瞥到的诗句。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云水裙，赵飞燕是也。

　　她不要命了么？公开以汉人身份，挑衅满人的绝对权威。赵飞燕何许人也？她以为当今圣上和他的一干饱读诗书的皇子们会看不出来么？

　　“伊贵人，你，你身子好些了么？”皇上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用以掩盖他内里的心虚。
　　嫣然抿嘴一笑：“多谢皇上惦记，托皇上的福，臣妾小产后身子已好多了。”她毫不掩饰的说，赤裸裸的给了众人一个明白。
　　“臣妾不愿搅了大家的玩儿兴，但也实实不愿错过了这个大团圆的日子。左思右想，还是准备献上一曲，给宴席填填乐趣。”她顿了顿，看到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眼神都聚集在这个自己身上。
　　她自若的笑了笑。
　　“兰舟妹妹的舞臣妾自是不敢比。臣妾出身江南，从小对汉家音律舞蹈倒也耳濡目染。今日愿奉上一曲《归风远送》，献丑了！”

　　“皇上，今儿个恐怕时辰不够，还是让伊贵人择日再舞吧。”惠妃娘娘慌不择词的抢白。
　　易嫣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皇上，见他没有动作，遂心下一阵明了。
　　我赢了，她暗自思忖。

　　“叮——”一声，琵琶唱出一个悠远的音符。
　　云袖猛然从地上拔起，飞逸在漆黑的夜空，她一个转身间，衣裙如云雾缭绕。
　　“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小家碧玉般的唱词，手如拈花颤动，身形似风轻移。汉宫失传许久的掌中舞，康熙皇帝自是从未见过的，伊贵人流星般的眸子含情脉脉的一瞥，便使他如痴如醉。
　　看着眼前燕飞凤舞的易嫣然，珞璎有些讽刺的想到兰舟。兰舟和嫣然比起来，应该是颜面尽失了。

　　“诶哟……”伊贵人忽然停止了舞动，轻盈的步子一扭，整个人像鱼一样滑了下去。
　　“伊贵人小心！”皇上几个大踏步上前，一把捧起了跌倒在地的嫣然，“嫣然，没事吧？”他焦急的问。
　　嫣然羞涩的抬起头，看着皇上熠熠生辉，注视着她的眸子，鼻子一酸，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他见她疼痛难忍，懊恼地咒了一句，因大叫：“李太医，李太医？快来，将伊贵人抱下去。”他又回头对嫣然说：“好好保养身子，有哪里不舒服的，尽管同朕说。”他打横将她抱起来，明黄色的袍子和嫣然薄如蝉翼的云水裙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见皇上抱着伊贵人和李太医进了内殿，德妃娘娘组织，宴席便解散，各顾各参与更加有趣的游园会。可惜皇上的离开，无疑让大家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遗憾。

　　“唉，伊贵人怎么突然就出来了？”
　　“听说她小产没多久，怎么这么不注意？不过，今日那舞，可真是空前绝后，你没看万岁爷瞅她那眼神儿？就差把她吞进去了！哈哈”珞璎听见有叽叽咕咕的议论，她回头去看，几个不认识的小世子和小长子走远了。

　　她不想继续听流言蜚语，自顾自的朝御花园里巷走去。那里刚开着野杏花，挂着流光溢彩的宫灯群。珞璎抬头去看挂得高高的灯笼，每一个灯笼上面，都贴着一张金箔的小纸条，上面是一个谜面。
　　她望了一眼她自己的，一个小兔子灯，耳朵里塞着两支蜡烛，朦胧的散着柔光。冬天儿的小风一吹，兔子尾巴上的风铃就叮铃铃一阵作响，灯笼也跟着安安静静的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