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33、齐聚

　　珞璎替皇上烫好了茶杯，又上了小食，方负手而立，静静地掩在了万岁爷的身后。从皇上的头顶上向下望去，她能看到众皇子和他们的福晋，脸上胜是盈盈的笑意。太子爷身边是微胖的太子妃，珞璎想到有传太子爷逛窑子的谣言，看到他的正福晋并不好看的面孔，她也略是理解太子的“骄奢淫逸”这个代号从何而来。
　　他的身旁照例是四贝勒，一张捉摸不定的面孔，身边是他的大福晋那拉氏和几个小福晋。那拉氏温婉地半拉起袖管和左右的阿哥敬酒，本应在他身边的十三阿哥的位子现在却空了出来。
　　她低头默然。

　　忽而一声“皇阿玛，对不住啊！”，一个轻快活泼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皆去回头，看见十三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马褂，靛蓝色的羊皮坎肩儿，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之中。
　　“儿臣有事儿耽搁了一会儿……”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珞璎，她将头扭过去，拒绝与他的视线相触。“皇阿玛您不会怪罪吧？”十三阿哥轻松地问。

　　“朕的胤祥嘛！当然不会，快来吧！就等你啦！！”皇上高兴的笑笑，伸手一摆，示意他坐下。他又轻声地自顾自嘟囔了一句：“今儿个可是真高兴，老佛爷阿哥们都给朕过节，真真儿是难得的喜庆！”
　　珞璎将皇上擦过的毛巾又送了下手，以便温温热，随口接道：“只要皇上身体健健康康，这样的日子，有的是，您就等着享您的天伦福吧！”

　　她从温水里挍干毛巾，轻轻叠好放在竹篮了。一转身，正好遇上皇上若有所思的眼睛，眯起来细细的打量着她，惹得她一阵鸡皮疙瘩，浑身的不自在。皇上的眼神，溺爱却不淫逸；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却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皇上……”珞璎微微福身。
　　他抚着胡须笑笑：“珞璎，怎的不穿那件儿蓝色的衣裳，最衬你的心性儿了。”
　　她兀自摆了摆头，哄小孩儿一般：“过年呀！大红色多喜庆啊！”。没错，皇帝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童。

　　她正和皇上随意闲侃着，但听席间窸窸窣窣地闹了起来。她定耳去听，原来是大家争着出灯谜，快活快活。
　　“诶，老十二，你也把你的说来听听嘛！”
　　“哎呀，这不好办吧，我的跟着灯笼一起挂着呢。”他寻觅了一下，大略指了指，“我现在要是讲出来了，呆会就不好办了啊！”

　　“咳，我们就不信你还没个备用的，别扯了，快点儿吧！”
　　十二阿哥略思索了一下，方娓娓道来：“‘单于夜遁逃’，打一个汉字。”

　　他看了一下周围的皇子，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十阿哥大叫了一声：“这也太难了吧？这毛啊这？”
　　十二阿哥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黜”。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小阿哥唉声叹气了一番：“我刚刚想说来着……”。等众人回味过来，大阿哥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十二弟年纪不大，鬼点子不少，来，这杯大哥敬你了！”他一饮而尽，复又将金樽底朝天，示意给十二阿哥看。珞璎看到大阿哥的喉结上下一动，一杯满满的烧酒竟是都进了肚。
　　皇上看着哥们儿几个玩儿的尽兴，抚掌大笑：“好！干的好！”

　　十二阿哥酒尽，看了一眼九爷，九爷自知躲不过，狭长的眼睛认命地一阖：“好好好，轮到我了，让我想想……”。
　　众人都期待地望向他。
　　珞璎去瞥了一眼四阿哥，他一身青灰常服，正自斟自饮，似是毫不关心席上发生的一切，眼神里又有几分迷醉，突兀的行为让他在这些阿哥里分外惹眼。

　　“怎么？你在想什么？”太子见珞璎和皇上的眼神又转到了其他人身上，在一旁用胳膊肘捅了捅四贝勒：“老四，想什么呢？”
　　四贝勒夹了一口花生米，放入口中，囫囵吞枣：“没什么……”
　　“怎么，是不是想找乐子？”他坏笑着对四贝勒说。
　　“爷您自个儿享用吧，我没您这肉感□□的癖好。”他扭头看看太子，居然也勾起嘴角一笑。
　　“哟，没想到原来你是个冷幽默的人儿哈？以前咋没发现？还以为你没表情呢！”他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谁说给你享用啦？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你老婆一大堆，可一个个都寂寞的和个苦瓜脸似的。诶，我说……”，他凑近了悄悄逗四阿哥：“你是禁欲修炼还是怎么的？或者，难不成你有难言之隐？……”
　　四贝勒看着太子秀气的脸，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刻了：“看你说的，我也是正常男人啊……”
　　“诶哟，嘿嘿。”太子爷回了头，夹了一筷子下酒菜塞到嘴里，“快别了，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呢……别，别，我太不适应了。”
　　太子兀自咯咯咯地笑了一阵，扫视了一眼下席——皇子们坐的地方，才慢慢开口：“今儿个，指定有戏看——”
　　四贝勒起初没品出端倪，回过神儿来后，当即便严肃的放下筷子：“二哥，四弟奉劝您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您可别……”
　　太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瞎操心什么啊，唧唧歪歪的，我说什么了么？我正听戏呢，今天晚上老佛爷请了名角儿，没人听我可要听！”

　　珞璎为了避免看到八爷，呆呆地将视线定在八爷对面的太子爷和四爷上。她兀自想心事，看着两人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不晓得。刚将皇上的酒斟满，又听席间暴发出一阵哈哈哈哈的笑声。珞璎回头去看，只见一众阿哥都笑得前仰后合，更有甚者，连握着的酒杯里的琼浆玉液都撒将出来，润湿了青灰色的棉绒。
　　“是什么如此有趣啊？”皇上饶有兴趣的问。
　　十三阿哥词不成句的说：“让，让十哥……自己同您讲吧，哎呀妈呀~笑死了！”
　　话音刚落，十阿哥就莽莽壮壮地为自己辩驳：“皇阿玛，您为儿臣评评理，儿臣想了一天一夜才想出来的灯谜，他们居然都笑了。儿臣就不清楚了，这么严肃的谜，哪就？……”
　　“哦是么？老十，说来听听！”

　　他得意洋洋的四周望了一圈，鼻孔里又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接着朗朗地说了起来：“女人生孩子，打一成语。”

　　皇上和嫔妃们对看了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遂问：“是什么啊，老十？”他刚疑惑地问完，只听见下席又是哄堂大笑，直笑得皇上自己也以为方才讲了些什么不妥的话。
　　“笑什么啊？”十阿哥一跺脚，场子又冷静了下来，却不时有忍不住的“吃吃”偷笑声。
　　他见周围终于是安静了，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的说：“血、口、喷、人。”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后，“哈哈哈哈……”又是一阵野兽般的笑声，十三阿哥最是放肆，他张狂的傻笑生生盖过了所有人，直冲云霄，连大地也要吓的抖三抖。
　　“胤——祥 ——”十阿哥羞地满面通红，鼻子里冒着气。珞璎想要躲远点儿，生怕他一张嘴，就噼里啪啦，吐出一地辣椒来。

　　“哎哎哎，大伙儿别闹了！”太子忙不适宜地站了起来，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珞璎看见皇上的龙须翘翘，一脸吃屎又不能吐得表情，想是为了不拨了儿子的面子，憋笑憋的那是相当痛苦吧！二阿哥的出现，无疑是一剂镇定丸，让她澎湃的小心脏，也好稍事休息一下。

　　“今儿个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家宴，咱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给皇阿玛和老佛爷图个高兴！是吧！”他举起了酒杯，众人纷纷大喝一声：“好！”
　　“所以，今儿个大块儿吃肉，大口喝酒，猜灯谜，听戏，咱不醉不归！”他一饮而尽，将空空的酒樽来回示意了一下。在皇上和阿哥们的鼓掌声中，他拿起了自己桌上的酒壶，“来，先敬新婚的八阿哥，祝弟弟弟妹能早日给皇阿玛抱上孙子！”
　　太子欲将郭络罗的酒樽满上，郭络罗一张小脸，一脸难色的看了一眼八爷。八爷连忙起身，陪着笑说：“二哥，不用了，弟妹身子娇柔，吃不起酒，心领了。”
　　“诶，这怎么行？礼数还是要的，弟妹你说是吧？”他眨了眨眼，抄起满满的酒盅就要往郭络罗面前送。他这样说，就等于是以礼教相胁，将她逼上绝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八爷迅速的一手将郭络罗护到身后，用庞大的身躯护住了弱小的郭络罗。珞璎看着郭络罗可怜巴巴地躲在八阿哥身后，两手紧紧地抓着八爷的袖管，两只眼睛吓的溜圆。
　　八阿哥的手死死的扣住她的。珞璎看着八爷高大挺拔的身影，毫不退让的做了郭络罗的挡箭牌，眉目里全是对自己女人的保护，而眼神里也似乎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
　　很好，很好，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她想起她坐在八爷的马背上，用脸贴着八爷宽阔的后背，听他说话的声音通过胸腔的共鸣，嗡嗡如洪钟。
　　“八爷？”
　　“嗯？”他偏过头。
　　“你会保护我的吧！不行，你必须得保护我不被欺负！”
　　她看见他背过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袖口是青色的龙：“那是当然，谁敢欺负你，我宰了谁！别以为我不敢！”

　　八贝勒又说：“弟妹最近偶染风寒，这杯酒，弟弟就替她干了吧。”说罢，接过太子爷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辣的“嘶——”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周围是几个阿哥无趣的表情：“切……还当有好戏看呢，老八，你真扫兴！”
　　他抱歉的笑笑，双手扶着郭络罗坐下。郭络罗小鸟依人地将头在她胸口蹭了蹭，八阿哥对她笑了，眼睛里满是安慰的温柔：“别怕……”。

　　“噼啪”一声，众人皆回头去看，声音从万岁爷那里传来。
　　珞璎手上的翡翠琉璃小酒盅粉粉碎，她的手上鲜血横流，沾着温热的血的琉璃碎片，“哗啦”落了一地，在雪白的绒布上，画为一个图腾，像是祭祀的神明，又好似只是混乱一团，触目惊心而已。
　　“臣妾太不小心了，皇上，您没伤着吧？”她脸色顿时吓的惨白，手忙脚乱的去拾桌上的碎片。哪知越忙越乱，颤颤巍巍，琉璃碎片又扎进了她的手心里。万岁爷都看不下去了，按住了她的手：“珞璎，不用了，让下人们去收拾就可以了……”
　　“不，不，珞璎自己闯的货，惊扰了皇上，臣妾自己来负责……”她微微颤抖，头脑发热地徒手去捡拾锋利的碎片。
　　“珞璎！！！”
　　“啊？”听到皇帝震怒的声响，珞璎如梦初醒，一时哽咽。下一眼，皇上苍劲有利的手已牢牢控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他推了她一把，“明月，过来收拾一下！”，一个跪在一旁的宫女急急地赶来。
　　她默默垂下了头，委屈不已。

　　太子见场子冷了下来，哈哈大笑道：“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嘛！”嫔妃娘娘们也都帮着打趣。他拎起三个酒盅，上前一步“我敬皇阿玛和珞贵人一杯！”，说罢干了自己的那杯，又一手一个，左右相迎。
　　珞璎看着太子爷跃跃欲试的眼神，下意识地去看八爷。

　　——你会怎样？你会怎样？

　　他摇头，再摇头，再摇头。她看出他的唇语是一个惊慌的：“不要……”

　　她却什么也不愿再多想，铁了心伸出了手，只因心却已经碎成了两半。她看到太子爷唇边泛起的一抹笑意，然而她却也只能认命，从命；这是她的命。

　　“慢着！”
　　忽然一个影子，硬生生的横在了太子和她之间，两只手狠狠把住两个酒杯。
　　“老四，你……”太子恨的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