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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谜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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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争圣宠”。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伊贵人那日淡然道出的一句,至少当时她是相信了的。彼时伊贵人的脸色依旧因着身子孱弱而煞白,而她望向建福宫窗外的眼神也无疑让珞璎深信不疑。“这样也好。”珞璎曾对她说。
她恍惚走到了御花园她从到过的角落,这里居然也有三两个孤寂的花灯,荧荧透着微弱的烛光。
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个宫灯上面如是写着。
她看着朴素的圆形灯笼转啊转,一圈又一圈,灯绳也密密麻麻叫风吹的打了结。她想起嫣然拿了扎好的灯,递给珞璎道:“人不在,礼还是要随的。”只是这谜面,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谜题罢了。
嫣然,又何必如此呢?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珞贵人……”在她身畔,传来一声友好的呼唤。她没辩出是谁,珞璎未尝想在这里也会碰着生人,因回头去看。那女子眼角有一颗泪痣,小小的,倒是平地里填出一丝忧郁的味道。
“珞贵人为何在此处逗留?”她身材娇小,和珞璎纤长的身子一比,倒更像个没长大小丫头。“皇上在那边,灯也是那边比较多才是。”她比了比手指,指了指灯火辉煌的地界儿。
“哦,我也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儿来了。刚在宴席上吃了酒,这里空气凉爽一些。”说罢,珞璎配合的用手帕扇了扇,勉强对她笑了笑。
“珞贵人玩儿的不尽兴么?”她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还是心里有事儿?”
“我么?”珞璎讶异地问,“我没有啊。”她说。有何不高兴,太和殿上风景似是不错,十阿哥也很是个活宝,她还有什么理由可不高兴的?“你呢?你又为何会来这里?”她转移了话题。
她耸了耸肩,犹豫了一下说:“嗯,那边不需要我去凑热闹,就不去吧。”她顽皮的吐了吐舌头,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况且人那么多,我也觉着不舒服,生怕自己说错做错什么,给丢了脸。”
珞璎好奇,正想问她的名字,就听她一字一顿地仰头念着挂的高高的灯笼“玲、珑、骰、子、安、红、豆……”
“姑娘原来读过书么?”她问她。
“嗯,读得不多,但都是些女诫、三从四德什么的,识的字不多。”
她又顿了顿,嘴里却是暗暗冒出一句:“入骨相思知不知?……”
珞璎惊的下巴也要落下来,忙着问:“你,你知道?”
她笑一笑:“谜底是诗的下半句,如此而已。凑巧罢了,在读的不多的书里,以前正好读到过。”
入骨相思知不知?入骨相思知不知?……珞璎细细地品着这句话,眼前仿佛又看到酷热的仲夏,她从建福宫微启的门缝中,瞄到嫣然蹙着眉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抚着隆起的肚皮。她的额头上尽是汗水,粘腻的薄衫贴在肌肤上,印出里面红润的皮肤。
入骨相思知不知?我知,我知。
珞璎正发着呆,听到有人远远的唤“千山!——”。姑娘听见人声,抱歉的对珞璎笑一笑:“珞贵人,对不住,有人唤我去伺候。”她躬身福了福,便小跑步离开了。
千山,倒是个少见的名字,读起来悠悠扬扬的,意犹未尽的感觉。
“姑娘,这灯笼你不取了去么?你猜中的?”她对着千山的背影叫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遥远的挥了挥手,既又跑远了。
一下子,这角落突然冷清了下来。又只剩下珞璎一个人,摇摇晃晃的零星宫灯也驱赶不走环境里的寂静,只徒填一丝寂寞罢了。她感觉叫夹杂着雪花的北风吹得有些吃不消,想着再四处走走,因回头去看那边热热闹闹的景象。
才抬头一看,方见一人正伸手欲取她的小兔子宫灯。
“咦?”她徒生有了一丝的欣喜。何方神圣?珞璎顿时萌生了去会会这个猜出她谜底的家伙,于是便疾步向主宴走去。这几步路看着短,走起来尽是如此吃力,待到她转了个弯,视线定格在一个月白色的背影上时,那人已经仿佛凭空蒸发一般,衣角一甩,融化在了人群里。而挂灯笼的灯绳还随着余韵一颤一颤,震的线上其他灯笼们也跟着摇头晃脑。
珞璎很是好奇,跟着又追了几步,却是叫攒动的人流阻碍住了。
“等等……”她张张口。
“主子小心。”珞璎踩着了地上一处坑洼,险些摔倒,多亏一个经过的宫女搀扶了一把。“主子,这里人太多,奴婢扶您去那边吧。”她把住了珞璎的胳膊,拉她从人流中挣扎了出来。
“赏灯这里也不错,主子要小心才是。”她福了福身,垂首退下了。
珞璎撇了撇嘴,一阵懊恼。
我在期待些什么啊?她自嘲的想。
不知怎的,她竟然是想到了那日在储秀宫,爹欲言又止的表情。爹给她披上他的羊毛毡子,艰难的开口道:“珞璎,你也长大了,我也该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了。你娘她,她……”,他还是没有再说下去。她看着他的表情,疑惑的问:“我娘怎么了?”爹只挥了挥手,摇摇头,珞璎也只好作罢。
从什么时候起,她想知道的事情总是无法知道,她不想知道的,却能接二连三的让她知道呢?
她听见密嫔美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跟我念,红掌拨清波。”珞璎回头去看,见着密嫔一脸喜意的抱着小十八阿哥,小十八阿哥团在她的怀里,小脸仰着,对着红彤彤的灯笼一脸认真的念着“红、掌、拨、清、波。”
“还有这个,这个字认识么?明月的明?”她拉着小十八肉乎乎的小手,期望地看着他。小十八打了个哈气:“额娘,我好想去玩儿……。”她的脚底下一帮年岁稍大些的阿哥也叫嚷着“密姨,让胤衸下来陪我们玩儿吧!您放了他吧。”
密嫔瞪了几个小阿哥一眼,这表情却是叫珞璎看了个准儿。如此平凡温馨的互动,珞璎也觉着好笑,忍不住咯咯笑了两下。密嫔扭头,歉意的笑笑,遂紧了紧怀里的十八阿哥。珞璎讨了个没趣,赶紧识趣儿的回头,不再向那边打量。
她怔怔地望着排排锦绣的花灯出神。良久,灯谜上的字便再也无法当做无物而无视了。
“六盘山中川西流,打一字。”,“凄别双双语哽咽”,“虎啸渐入耳,战鼓骤然急”。她心不在焉的抚摸着灯笼的绢纸,烛火烤的温温的,指尖滑过的金箔上,一行行字蹦出来,她却丝毫读不进去。
“分明怨恨曲中论,打诗经一句。”灯笼挂的有些高,且没有用大红的纸头包起来。它圆圆的,上面却是写满了龙飞凤舞的草书,苍劲有利,在这一片花丛中,难得的挑眼。
“分明怨恨曲中论。”珞璎又默默嘀咕了一句。
有那么片刻的空白,珞璎竟是极不情愿的想起了一本书。她站在永和宫西厢的书房,书案上却是摊着一本诗经,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草纸,上书“其音昭昭”四个大字。她向扎起的帘子外面望去,四贝勒正端坐在正殿的案几前,替她抄没抄完的经书。
“其音昭昭——”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踮起脚伸手去够挂得高高的灯笼。指尖勉强摩擦的到灯笼的底座,却是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的。
“怎么,珞贵人猜出了?”她看见一双大手扶住灯笼的两侧,向上一提,灯绳从挂钩中滑出,嗡嗡的如琴弦般震颤。
珞璎扭头去看,正对上他的眼睛。他没有带帽子,一身暗灰色的袍子夹袄,腰间明晃晃的黄色束带倒是惹眼。
“四贝勒。”她道了个万福,略一颔首,接着委婉的起身。
他也吃了酒,脸色潮红,眼里有疲倦的血丝,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定定地出神。“今日为何拆了我的台?”他忽而转了身,信手拍着灯笼上落的雪花,随意的问。
“没有拆你的台,情状使然。”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灯笼,拎住钩子,“如何,元宵佳节,想吃个酒也不被允许了?”她温婉的笑笑,无所事事的“呼呼”转着手里的灯笼。
“哈哈,罢了罢了。”他又回身俯视她,“你是否总是觉的自己很聪明?嗯?”他微微弯了腰,更近一些盯着他看。
珞璎看着他深陷进去的眼睛,未成想遇到了这样一个刁钻问题,且正戳到她的软肋:“我……”她愣住了,一时语塞。
“那你告诉我,”他指了指珞璎手里的灯笼:“我这灯谜的谜底是什么?”。他打趣的问她,像逗个孩子。
——其音昭昭——
“其音昭昭。”她说。
他想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重新说道:“不错,还算机灵。”他直起身来,笑起来的面目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而这一点和八爷要命的相似。珞璎偏过头去;她总算是在皇子中间看出了一些相似的影子,却不愿再多看一眼。
一阵沉寂后,四贝勒突然对她说起话来:“今晚你早些回宫,好好歇息吧。”珞璎不解的偏转头去看他,他又说:“我试出那酒很烈,八爷都不让他的福晋喝这酒,你呈什么能?嗯?”他有些责怪的说她。
她忽然觉的火气很大,遂顶嘴说:“四贝勒,你是否管的太宽了些?”她说着说着,就想起八爷为郭络罗挡酒,想起她孖孖一人,不禁心里泛酸,急急地将翻上来的难受咽了下去。
他不理会她,又换了个话题:“上次从我这儿借走的那些书都读完了么?”
她愤愤的对答:“德妃娘娘的吗?看完了。”
他呵呵笑了一番,将挂着的灯笼拢拢齐:“那个书房里的书皆是我闲时去读的,我额娘从不看书。”他这么一说,珞璎顿感分外尴尬。她本以为那些书是德妃娘娘的,所以不太在意,每每将熏香灰洒翻在上,也从未关心。更加令她窘迫的是,她曾用小毛笔蘸了些淡墨水,在看得兴起的地方做批注。什么“痛快!痛快!”,“男人若都如此,妇复何求?”等杂七杂八的评语。
思及至此,珞璎不免红了脸。酒劲儿一上来,更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眩晕。
“四贝勒,我以后不会……”她话还没说完,四爷就接了过去。
“什么?哦,你误会了。”他对她说。话还没说完,就看着一个人站在暗处,静静的等着。
四贝勒看了一眼那个人,觉着兴许自己有些多余,“咳咳”咳嗽了两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珞璎,便要离开。
珞璎看见八贝勒从昏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白袍,下意识的想要扭头就走。却碍于四贝勒还在场,不便太过明显,扭扭捏捏的,左右踟蹰着。
“四哥……”八贝勒作了个辑。四贝勒一点头,悄无声息的走了,留下珞璎一个人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要人多一点,再多一点,可偏偏周围冷清的连人也没有。
许久了,她一直没有正面碰见过他。她不是在害怕什么,但总是觉的,也许不见面,她才能保留心里他的位置,记忆里的那个胤禩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什么。她心满意足的活着,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珞璎……”八爷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亦真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