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32、花火

　　珞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遂将手一伸，不可抗拒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回头将手一拉，珞璎便被牢牢地控制在他手中，顺势登上了宫墙。

　　她蹒跚艰难地踩着砖瓦，花盆底被丢在了地上，可每一步依然如登天般困难。不但因为砖土被严寒冻得瑟瑟发硬，更加因为十三爷要带他爬的宫简直是笔直从地上拔起，她一介女子气力不大，一个不小心，就要滑将下去。

　　“诶、”她踩着了一个虚掩的瓦片，心里瞬间悬成了一线。
　　臂上的力量忽然收紧，她抬头去看，十三阿哥扣紧了手掌：“别怕，我拉着你呢……”。她看着他的背影，内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过。
　　再回头去看时，却只看到了一个宫匾的侧影，上书“太和殿”三个大字。原来十三竟是带着她从一个不知明的小角落攀上了太和殿的殿顶！
　　“别怕，小时候我经常从这里爬上太和殿呢！从来没叫皇阿玛和皇额娘发现过”他轻松的笑笑。
　　珞璎默默然，听话地尾随着十三哥的身影。
　　“冷么？”他问。
　　她点点头，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脚。十三阿哥立时明白，不假思索地脱下了自己的布履，“喏~”，他说，伸手递给珞璎。
　　她将脚塞进布鞋中，布鞋还带着十三阿哥的余温，暖暖的。她看着鞋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怎么了？”他饶有兴趣的问。
　　“大呀！”她咪咪笑起来，像只想吃奶的小猫一样，“十三爷脑子怎么这么糊涂呢！”她伸手捶了他一下。
　　……

　　正在这空当儿，一望无垠的天际骤然升起了一束烟花。“轰”地一声，将墨黑的天空染成五颜六色的琉璃。接着又是一朵，第二朵，花千树，星如雨。紫禁城脚下的京城的夜空，竟是叫这花火点亮了。一片又一片的瓦顶子，像鎏了一层金，伴随着“刷拉刷拉”的焰火声，仿佛是孩子欢笑的脸，五颜六色的缤纷。

　　她站在世界之巅，一览众山小。千家万户的灯火，此刻只为她点亮；午门的焰火，只为她绽放……

　　感觉到从脚底涌上来的暖流，珞璎忽然在太和殿的顶子上蹦蹦跳跳起来：“诶你看你看，那是我家！啊还有，东街卖胭脂的那家，还有城门上的庙宇，快看那里！聚贤阁！……”她的心脏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这触手可得的绚丽，却又恍如隔世！迷离着双眼，她扭头去看身边的人；他的脸上，溢满幸福。
　　珞璎对着一轮明月伸出了手掌，月光从她的指缝里淌下，宛如水银倾泻。“暮云收尽溢清寒，”她喃喃地说。
　　“银汉无声转玉盘。”十三阿哥慢慢走近。

　　珞璎木然地一圈一圈转着身子。眼前的景色是这么真实，却也那样虚幻。太和殿，她是常去的。但是这样越稽地攀到太和殿殿顶，却还是头一回。那成想，这里竟有着这样一番人间仙境般的光景？她爱黑夜里骤然亮起的灿烂，她爱“高处不胜寒”，她爱空空旷旷的空气里，只充满着她自己兴奋的尖叫！
　　“诶，快看，御花园的花灯会！”她为自己又一项惊人的发现而自鸣得意。
　　“嗯，是呢。”他淡淡的说。

　　御花园里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的亮了起来，水晶流转，莺歌燕舞。远远的看着，园子有如黑色天鹅绒绸布上镶嵌了一刻明珠，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穿梭的宫女们身上的衣服折射着花灯流转的光辉，她们的脚步轻盈踢踏，好似穿梭在星群中的鱼儿。端的是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人。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珞璎眼光追随着鱼贯而入的轿子，星星点点的，像一串走珠，滴溜溜落入了御花园这个大玉盘。
　　她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太和殿，金色琉璃瓦，踩一踩，脆生生的作响。
　　“十三爷，你，你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他微微一笑，“小时候，我经常带着我妹妹来这里。那个丫头片子最喜欢上房揭瓦，爬树抓鸟什么的，真真儿不像个女孩，小时候就老是叫我额娘骂，又一次还叫皇阿玛看见拖下来打了顿屁股，呵呵。”他的声音听起来跃跃欲试，又充满了回忆的甜蜜，“但是她老是磨着我陪她，这个地方就是她发现的。她上不来，就让我拉她；所以每每过个年过个节的，习惯的人们都会说，老十三又和公主撒野去了。后来……”，他忽然缄口了。珞璎听见那端没了声响，张口便问：“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蒙古，再后来，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说是难产……”
　　她感觉到了他心情的变化，小声道：“对不起……”她低着头别扭地用脚尖碾着瓦片，揪着衣角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旋转、跳跃，青丝舞动如精灵，不禁微动，因开口道：“珞璎……”
　　“嗯？”她顽皮的回头。
　　“还喜欢你看到的么？”他问。

　　她没有说话，但是十三阿哥能从她的眼睛里读懂，她有多么满足。

　　他慢慢走近，拉了珞璎的手：“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怎么了？”她看着忽然口吃起来的他，眼底尽是不解。
　　“珞璎，我这个人，嘴比较笨，你也知道。但是，但是……咳，我，我……”他糊里糊涂的说了一大堆，却没个重点。她看着他飘忽的眼神，理不出头绪。
　　他顿了一下，略矮下身捧着她的双臂：“珞璎……”他定定地盯着她，眼睛里注满了期许：“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郁金香知道么？赫舍里，孝成仁皇后生前最爱的熏香。”——

　　他看着她的眼睛，逐渐地由笑意，转为迷惑；慢慢收缩的瞳孔定格在了当头的明月上，所有的表情，统统幻化成一个怅然若失。
　　她别了头去，一声冗长的叹息。十三阿哥能听出她有意克制的喘息，和她微微向后退的身体。他有些着了急：“珞璎，你当我什么也没说。珞璎？”

　　“嘭”的一声，又一个烟花在她的头顶盛开。

　　听到声音，珞璎登时一个激灵，有意回避，忙着从他面前抽身，嘴里却是忙着不停：“十三爷，十三爷，珞璎还要去伺候万岁爷，他们都在御花园等着呢……”
　　“珞璎，珞璎。”他伸出手欲拉住她的袖管，她却扭着头缩了手，急急地向下冲。
　　“十三爷，我真的得过去了。啊！——”

　　她心不在焉，又走得急，一个不小心，脚下便踩空了。珞璎的脑子“轰”的一下乱了；太和殿这么高，这样摔下去，凶多吉少。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被一个强有力的臂膀驾住了。她看到止住的脚下，是滑落的金瓦失重坠落，“噼啪”一声在坚硬的地面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心有余悸，回头去瞥，十三阿哥长长的辫子从他的背后垂下荡在她脸上，痒痒的。
　　珞璎再也忍不住，各种各样的感情通通涌了上来，泛起鼻头的酸楚

　　“温恪小心！……”十三阿哥不假思索地叫出一个名字。
　　此话一出，珞璎眼神一顿，连十三阿哥自己也是愣住了。
　　“厄……”他出口不能语。

　　僵持了许久，珞璎终是站了起来，挣扎着摆脱了十三阿哥死死扣在她衣服上的手。
　　“珞璎，不要……”他近乎哀求的道。
　　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圆睁的双眼，终于狠下心迈开了步子。趁这个当口，珞璎整理了一下衣物，又将被风吹乱的散发夹好，茫茫然地留了一句：“十三爷，告辞。”便留给了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一路小跑，思绪如满天星辰，纷繁而杂乱。当珞璎刚刚跑进园子里的时候，豆茶已然一个人在焦急的准备茶水点心。见她刚刚进来，有些窝火地责备她：“怎么这么久？你干什么去了？”
　　她不自然的扬扬眉，挽起袖子，着手忙活起来：“我睡晚了……”
　　“切——”豆茶盯着她看，明显不相信，“这么大的事儿都能忘了，你还有什么忘不了啊？”她又继续讲喜好的果品切成块儿，提醒珞璎：“万岁爷寻你呢！”
　　彼时珞璎正洗着南方送来的热带水果，哈密瓜，水蜜桃，梅子……。她将它们一个个洗干净，果子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珞璎却看得发呆。
　　“喂，我说，万岁爷寻你呢！怎么回事儿啊你？”豆茶用胳膊肘拄了她一下，她才如梦初醒，“嗯？哦……”她应道。

　　事情琐碎繁杂，头脑胀胀的发热，她只得用浸了水的手，少许冷却疾速运转的大脑。好，先这样，后这样……她一条一条的理出今日御前的伺候的顺序，却不知怎的，总是有莫名的人或事穿插进来。

　　几年前八爷的话依旧萦绕耳边：“别怕，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她当时应当是在他的怀里倦的睡着了，却不知怎么的，她如今忽然很想问一句：“胤禩，为之奈何？”
　　接着才是她一日经过毓庆宫，看着四爷和太子爷一并从里面出来，四贝勒正略带责备的说：“二哥不当隐瞒，应当速速禀报皇阿玛，皇阿玛很生着急……”。
　　“温恪小心！”十三阿哥方才的话语冲出重围，硬生生地闯进珞璎的脑海。

　　她垫了厚厚的一层草，捧着滚烫的香片茶。穿过积雪皑皑的抄手游廊，玲珑的花灯群豁然开朗。她抬眼望去，花团似锦中一眼瞧见了一只大红色的灯笼，没有花样儿，没有新奇，普普通通的，她却知那是八贝勒府选送的。只因这花灯，和他当年扎给她的一模一样，而从前的她，连挂也不敢挂起来。

　　“哟，珞璎来啦？”皇上见珞璎终是出现了，欣慰地摸摸胡须，笑了。
　　她给皇上斟好茶，习惯性的转身，竟是见到济济一堂的情景。太子爷太子妃，一干皇子们携了家眷，毕恭毕敬的坐成两排。她的身侧，是坐着的娘娘，香鬓云鬟，皆是一副醉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