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31、熊罴入梦

　　天儿晴，神武门口养着的那些个乌鸦，呱啦呱啦地叫唤。老佛爷听着心烦，因着唤：“苏嘛，苏嘛呢？”
　　苏嘛拉姑正着手教小丫头擦拭瓷器，“要这么擦，这样顺着，对，这才不会伤到釉……”。门口的宫女两小步跑过来：“苏嘛姑姑，太皇太后叫您呢！”苏嘛拉姑直起身子来，将滑到手腕里面得佛珠向上推了推，又习惯性地拨了两下珠子，“老佛爷是不是又穷极无聊了？”小宫女不敢答话，只将头低低的压着。
　　“老佛爷，苏嘛来了！”她年岁也有些了，走步子慢，看上去坎坎坷坷的。
　　“苏嘛，我这些个天儿老觉着差点儿什么，你去帮我看看，我养的那些儿花是不是该浇浇水了？”她扬了扬手里的拐子，指指暖阁。“那天儿孙们都来了，我是给忘了这碴儿，你带几个小丫鬟去看看，该施肥的施施肥，该浇水的，给浇点儿水。”

　　她正这么说着，就听苏嘛抓了毛线，往边儿上一坐：“老佛爷，您就多事儿吧！早上刚给浇的，您就又忘了！”
　　随后苏嘛又凑近一些，伸手将她身上的毛坎肩掩严实：“您就是上次那盆儿胡姬花死了太伤心，才老惦记这个惦记那个的……要奴婢看啊，别老想这想那了。”老佛爷一推她：“我还没这么老呢！”仿佛不愿意似的盯着苏嘛，然后又扑哧一笑。
　　“我呀，为这个家操惯了心。现在可好了，看着玄烨儿孙们也都长大了，也都能独当一面了，我这操心的老毛病却是改不了得。”

　　苏嘛嗔怪道：“别介啊……”
　　正聊着天，就听到一句奶声奶气的叫唤：“皇祖母！”，而后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便“滚”进来了。

　　“哟……小十八啊！来过来给奶奶瞧瞧！”她满脸宠溺地伸手去抱小娃娃，十八阿哥才刚会走路，话还说不全，踉踉跄跄地就跑进来了。他的额娘密嫔给他裹得厚厚的，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双小小的眼睛，提溜提溜地来回转。

　　“老佛爷吉祥，苏嘛姑姑吉祥”密嫔随后便到，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眼角快乐地将要弯到两鬓里去。
　　“来，快坐快坐！”老佛爷见了小十八，高兴地飘飘然，脸上的皱纹也浅了。她拍了拍身侧的黄金榻，招呼密嫔过来。“诶呀，这哪里好意思？”密嫔觉着越暨，不便坐到老佛爷旁边，好像她多么金贵似的，能和太皇太后平起平坐。她四下望了望，才拉了一张小木板凳，坐在了老佛爷脚边。
　　“老佛爷，奴婢给您锤锤腿吧。”她眯眯笑着，伸手要去替老佛爷捏拿。
　　“诶娘娘不用了，我呀，今儿个看见小十八，腿脚立马就灵活了！”

　　她正抱着小小的娃娃，哪料小娃娃突然开口说话了：“皇祖母，孙儿看见慈宁宫门口儿站着一个人儿，手里捧着一大盆紫滢滢的花儿。皇祖母是在罚她站么？”他铃铛一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惹人疼爱。

　　十八阿哥这么一说，苏嘛才想起来老早就有人通传过，说是储秀宫的珞贵人求见，在那当口站了好久了。她登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老佛爷？”
　　“诶哟，瞧我这记性，把这事儿给忘了。是王瑞家的闺女吧？快请她进来请她进来！”她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苏嘛忙去搀扶。“唉，王瑞是个好人啊，知我的胡姬花儿死了，特地选种送进宫来的。那丫头叫什么来着？”
　　“是王珞璎，老佛爷……”
　　“恩，和王瑞走了的那个大福晋名字倒有些相像，璎珞，珞璎，呵呵……”她刚刚起身，就看见一袭火红色的身影，手里是一个景泰蓝花瓶，里面斜斜地长着些五瓣紫花，出落的玲珑喜人，她一看便知，是她日思夜想的花儿。
　　珞璎一开口，甜甜的嗓音淌了出来：“老佛爷……”

　　“啊呀丫头快坐！”老佛爷欣喜地去抚摸那盆花儿，珞璎便将它轻轻放在地上了。“诶呀最近是怎么了？这么多好事儿？又是阿哥们进宫住下，又是送花儿的，我是修了什么福气啊？”
　　珞璎赶忙接口：“老佛爷本来就是有福相的人儿！”
　　“嘿这丫头还挺会说话！来，告诉奶奶，万岁爷待你如何啊？”
　　她看着老佛爷善意慈祥的笑脸，心头却是咯噔一下，但还是勉强的笑笑，欢快的说：“万岁爷待奴婢可好了。”
　　老佛爷将十八阿哥抱到腿上，格叽格叽逗他玩。十八阿哥年龄实实还小，只会咯咯咯地笑，在老佛爷身上爬上爬下。老佛爷高兴极了，密嫔却有些担心老人身板儿撑不住，紧着打发十八阿哥：“胤衸，快别闹了，你皇祖母还要歇息……”
　　“诶，不用，今儿个高兴嘛！”她捏着胤衸的小脸蛋儿，下意识地对坐在旁边的珞璎说：“你看，他这鼻子长的多灵巧啊？一看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大胖小子。瞅着小眼睛小嘴儿的，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些像胤禩小的时候呢！”

　　老佛爷不知道，她此番说的这些话，是最最不能叫珞璎听见的。当然，她也不可能知道。

　　她拉着胤衸的小手，欢喜地说：“也好，十八阿哥，和胤禩压了‘八’这个韵，要不以后就叫你小八阿哥？如何啊？”
　　密嫔自是没有什么意见，小十八也立马兴奋起来：“八哥哥可好了，上次还给我买糖葫芦来着！他还说，他马上就要给我添个小皇弟或者小皇妹，到时候一起陪我玩儿哩！！”

　　珞璎听着耳边叽里呱啦的声音，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着十八阿哥胖嘟嘟的脸蛋和白嫩嫩的皮肤，再去看看密嫔，顿时觉的有些好笑。他实实长的不似密嫔，也不知怎的，竟是有些像了八爷，笑起来时亮闪闪的眸子和小嘴唇弯弯的勾起，若有所思。
　　“来，让珞姨抱抱吧！”不假思索地，珞璎环住了他。小十八听话的张开怀抱。
　　奶香的味道，软软的团团。珞璎嗅着小十八脖颈后特有的娃娃乳香，脸颊轻轻擦着他软软的小辫子。
　　小八爷，小八爷，他分明就应是躺在贝勒府里的，胤禩生下的小阿哥名字嘛！
　　仿佛听到她在想什么似的，小十八竟然是鬼使神差地轻轻唤了一声：“额娘……”
　　“嗯……”她欣然接受，好似睡在梦里，醒不过来。

　　密嫔听到胤衸唤她，笑盈盈地伸手去抱。哪料珞璎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叫密嫔弄了个尴尬，小十八也一脸无辜地望着密嫔，害羞地悄悄说：“我想拉粑粑。”

　　——珞璎正抱地起劲儿，感觉到手里被使劲一拉，怀里的娃娃突然被一个人拉了去。她大骇睁眼，四爷却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娃娃。
　　“不要，”她下意识地说，“这是我和八爷的孩子……”。她再去瞅一眼，足岁的娃娃却不知怎的已变成了刚刚出生的婴儿，还包在襁褓里，小小的身体粉嘟嘟地团在一起。
　　四爷闻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故意将手松开，那个婴孩便不着力地坠在了地上，噗通一下，如摔碎的储钱罐，立时没了血色。
　　“啊！——”珞璎抱头痛呼，尖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你做了什么？——”她登时感觉手脚冰冷，全身血液开始回流，心头像是被狠狠地插了一把匕首，随后便是汹涌的恨，恨到她脚底生风，拼着命的奔跑。“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我和八爷的孩子！”她血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指尖长长的指甲就要嵌进四阿哥的皮肤里。“你该死！！！”
　　擦啦一声，四阿哥青灰色的常服被狂暴的珞璎撕破，他吃痛嘴角“嘶”了一声，随后用强有力的手臂钳住珞璎的双臂和肩膀。他拼命摇晃着她，连她的头发也散落了下来，脸上纵横的泪痕将妆容也涂花，活脱脱一副女鬼的样子。
　　“珞璎！珞璎！”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珞璎愣住了，头脑中一阵波涛汹涌的混乱情愫，随后是空白般的迷茫和缺失。“什么？”她宛若新生，“胤禛，什么？”

　　四阿哥深深的看到她的眼睛里去。
　　良久，珞璎忽然感觉他将她揽到了怀里，沙哑磁性的声线充满了她绷紧的神经。“珞璎……”他身子滚烫，语气却是温柔的很；珞璎感觉到四阿哥的大手静静覆上了她的小腹，来回摩挲着，他在她的耳边微微启唇：“你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她忽然泪如泉涌，止不住的痉挛：“胤禛，我怕。”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捧着她的脸，狠狠的说：“该死，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上你了么？我爱你！！！”——

　　噼里啪啦，接着是“哗——”的一声，珞璎倏地睁开眼睛。窗外黑乎乎的，原来还是在慈宁宫。她看了看四周，炉子里炭火咕噜咕噜地响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再低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居然盖了一条老佛爷的被子。
　　珞璎惊慌失措，急急地下了地，正欲呼人，就碰着一个小宫女端着热水进来了。
　　“贵人主子不必担心，老佛爷说了，等主子醒了再进来就好了。”她撂下了脸盆，开始用热水投毛巾。
　　“我这是睡着了么？……”她头痛欲裂。梦清晰而真实，不禁让珞璎冷汗连连，一阵后怕。四贝勒，这个名字……
　　“主子说笑了。您抱着十八阿哥就睡着了，谁叫都叫不醒，这不，老佛爷就将她的棉被给您盖上，随后跟着密主子出去了。”
　　珞璎呆呆地回想着方才的发生的事情，搔了搔脑袋，但是理不出可所以然。

　　“嘭！——”又是一声，她傻乎乎地转头去看窗外。窗户大大的开着，漆黑的夜里骤然亮起了一树银花，照耀得她面孔绚烂美丽。

　　“啊呀！！！！！！”珞璎忽然叫了起来，“完蛋了！！！今天是元宵节啊！！！！皇上叫了我伺候御前的啊！！！！”她狠狠拍了拍脑袋，“我这驴脑子！”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诶，主子！您慢点儿啊！别忘了您的褂子！”小宫女在她身后提醒地吼。

　　她一路小跑着飞奔，眼前是腾跃升空的火树银花。“哗啦”，“哗啦”，映在单调的宫墙上，如开在绛红的宣纸上的一幅幅水墨画，生动而活跃。珞璎什么也没多想，将花盆底甩了下来拎在手里，裙摆如精灵一样，飘渺灵活。
　　“珞主子，去哪儿啊？”过路得小太监问。
　　“去见万岁爷！”她忽而欢快地答了一句。

　　“我可找见你了！”一个声音在昏暗的拐角突然响起。
　　“谁啊？”她回头去看，忽然被拦腰掳走。
　　“放开我！！”她死命地去扣腰上的手臂，定睛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十三爷！你做什么啊？我还要去复万岁爷的命呢！再不去来不及了！”她气呼呼地挣扎。
　　“别介别介，就占用你一点儿时间。珞璎，算我求你嘛！”他反而撒起娇来，“你一定会满意的！”
　　珞璎看着十三阿哥，脸色一沉。她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不能捅破的窗户纸，她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和他闹翻决断，也没有办法平常的面对他热情的脸，就这样夹在当中，欲上不行，欲下不得。她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

　　“来吧来吧，我等你好久了。”他回头对她伸出手。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十三阿哥逆着月光，银色的光在他的头上勾勒出一个明亮的轮廓，脸上却是模糊一片。他伸出的手掌上，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赤裸裸的写满了期待。